第三十七章 鏡里人生

哈果果這兩天非常驚訝地發現方博南似乎在一夜之間變了個樣。

他每天按時下班,主動要求接兒子放學,做飯收拾,少言寡語,深沉得很。

陳安吉跟果果說,這不是一個好現象。一個男人如果突然改變性格,不是病了就是壞了。

哈果果想陳安吉是有發言權的,她看過男人壞起來是什麼樣子。

果果不由得深了心,留心觀察審視了方博南幾天,似乎也沒有發現特別的蛛絲馬跡。

哈果果有一瞬間忽地想:隨他去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難不成真的去找個私家偵探弄個水落石出,水落石出之後你要拿那石頭怎麼力?

哈果果想不出來,索性不想了。

家裡衛生間洗手池上方的鏡子被小小子浩然用玩具小汽車砸裂了,方博南剛剛換上新玻璃,幾乎在換完的那一剎那,方博南就後悔了。

新的鏡子太明亮了。

連他臉上細小的斑點都照得一清二楚。他在這鏡子的面前真是無處遁形,那鏡子彷彿是個活物,無論方博南將自己的正臉、側臉、四十五度角的臉對著它,它都生動鮮明地映著那張臉上的各種痕跡。

方博南久久地盯著鏡面,直盯得那鏡面水波似地輕輕地晃動起來,方博南想,難怪恐怖片裡會都喜歡用鏡子做為嚇人的媒介。對著鏡子,方博南只看到一箇中年的面目糾結的男人,臉上身上所有的線條都往下墜,直要墜得一敗塗地。那明晃晃的鏡子裡頭像有個鬼魅,咧了血也似的紅紅的一線薄唇在笑,然後悄聲地說:你有什麼老男人?你什麼都沒有。你只有一腦門子的官司一腔子的雞零狗碎一屁股擦不乾淨的屎。

小小子方浩然踢踏踢踏地過來說爸爸我可不可以玩一會兒電腦遊戲?爸爸,爸爸,你別照鏡子啦,她們女的才一天到晚照鏡子呢。

方博南說兒子你不要玩遊戲,你去看書,要不看漫畫也行,你讓爸爸思考幾個問題。

小小子浩然說:哎呀我不想看我現在只想玩遊戲,真的爸爸,你讓我玩一會兒吧,你為什麼要思考問題啊?你又不是美國總統。

兒子,天底下並不只有美國總統才能思考問題,是個人他有時都會思考一下問題。

那你什麼時候思考完?五分鐘行了吧?我們奧數老師說思考問題關鍵是要把問題的外衣都剝掉,落出赤果果的本來的問題來,然後就想出來了。

是赤裸裸。

不是赤果果啊?我還以為是赤果果呢,我想,這個赤果果跟媽媽的名字一樣嘛。

小小子的臉與方博南的臉一同映在了鏡子裡,一式一樣的大頭大眼與濃眉,前塵後世,此生彼生,柳暗花明。

方博南拉了兒子一同坐在地上。小小子似乎覺出爸爸的不同尋常,突然說:爸爸,你跟媽媽最近表現不錯嘛,不吵架了。說著,他用手摸摸方博南的頭髮,又說:表揚你們。

方博南笑了,爸爸媽媽不是吵架,是在交流不同的意見。

切,吵架就是吵架,你們那樣哇哇哇還不是吵架嗎?我們老師說錯了就是錯了不要狡辯。爸爸,你們吵架的時候我老是想,要不然就快點地震吧像四川那樣地地震吧,那樣你們就可以忘記吵架了,我們就可以抱成一團逃跑了。

方博南在小小子肉肉的臉上捏了一把說:抱成一團了跑個屁,放心吧兒子,真要地震了我會護著你跟你媽,我死了也要把塌下的樓板撐著叫你們孃兒倆活著。

小小子驚訝地說你幹嘛死?你也別死。

方博南於幾天之後打電話給秦霜,伸頭縮頭這一刀都是要挨的,他得跟她談一談。可是秦霜那頭竟然關機,qq上的頭像也一直是灰的。

他找不著她了。

這個人簡直如人間蒸發了似的。

這一天的晚上,方博雅又打來了電話。

李大原家把孩子藏了起來,方博雅見不到兒子了。

方博南安撫她說,會不會是你誤會了,孩子只是被他們帶回老家去過春假了?

那一頭方博雅哭著說,不是的,春假早過了,到孩子學校也找過了,老師說孩子轉學了。老家那頭也去過了,沒有人理,誰也不說孩子在哪裡。

方家老倆口很快也接到了訊息,他們也只得來南京跟方博南商量該怎麼辦。方博南覺得真的很難跟哈果果開口再說這件事,他一遍遍地搓臉,搓得臉皮幾乎要塌了一層。

哈果果看出他的為難,她也不點破他,她覺得她也不必要再拿出高姿態來,這一檔子破事,如同一個大秤砣,也實在是拖得他們一家子七死八活,不得安寧,錢也出了人也出了,現在得這麼個結果,叫自己與方博南還要怎麼幫她?還要幫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誰能給她哈果果一個期限,鐵板釘釘地告訴她,你就把這事兒管到兩年以後,哪怕五年以後,總得有個限度,誰能給她一個限度,再出多少錢再出多少力再費多少事?盡頭在哪裡?給她一個盡頭她就再做一次二百五。

哈果果一番思量,渾身燥熱,被子就蓋不住,她把腿伸出去,窗子是緊閉的,可還是有風不知從哪道縫隙裡鑽了進來,一會兒功夫就把她的腿吹得冰涼。接著,方博南的腳就捱了過來,很暖,把果果的腳輕輕地撥到被子裡來。

方博南也睡不著,他最近失眠得厲害,這在他四十多年的生命裡是從未出現過的。他聽父親說過,小時候他就是一個特別能吃能睡的小孩,幼兒園時老師就說過,你們家的伙食費交得是最值的,這孩子可能吃啦!那時不過粗茶淡飯,他一樣吃得噴香,睡得足足。成人了結婚了,他也一向是倒在枕頭上五分鐘就見周公,怪的是他一個平日裡聲勢浩蕩的人,睡覺卻特別地靜,蜷著,不打呼嚕不踢被,連翻身都很少,睡眠裡他是一個平和的人,彷彿睡眠是一道咒語,洗去他一切的浮燥與蠢動,讓他還原為一個膽小的怕痛的少年失母的滿懷懼怕與渴求的小孩子。可是這些日子他失去了他最純淨的睡眠,這種失去真是可怕。他開始在夜晚長時間地盯著天花板,一團混沌的黑,他甚至聽見牆角某處細微的漏水的嘀嗒聲。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突然在眼前閃現,一幕一幕的,如果是電影,開頭倒也算曲折動人,起伏有致,少年時衝動的戀愛,為之付出的巨大代價,與秦霜二十多年的交往糾纏,還有與果果的相識,那個相親的晚上,頭一次上果果家吃的那頓穆斯林的飯,他捧著那包桔子求婚,一手全是桔子皮的香,他們結婚,他領著果果一個一個認他們老方家那成群結隊的親戚,他們在東北冰天雪地裡散步,他們家那個可笑的會報警的叫做朱麗婭的大鎖。兒子的出生,家庭的瑣事,一樁樁的麻煩,電影的走向變了,故事拖沓沉悶,戲劇的衝突通通化為瑣碎,他的人生從此化為一齣無趣的聲光影郊,小成本,粗製作,慘淡票房。他唯一收穫的就是他的女主角,這個睡在他身邊的女人,還有他們的兒子。

他是愛她的,方博南沒有任何時候比這一刻更清楚這一點,從見到她的第一瞬間起他就愛她,可謂一見鍾情,這一見鍾情發生在他並不十分年青並不十分風花雪月的年代,來得溫淡卻滋味鮮明,他也比任何一個時刻都更清楚地認識到她愛他並不像他愛她。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折騰,也不過是因為一天比一天更意識到這兩種愛份量上的差別。過去他氣派十足,根本不屑去承認這一點差別,愛與自信叫他選擇性失明瞭,等他開了眼,就受不住了,彷彿常勝將軍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而想在其他方面找原因找藉口,找不到,著了急,便計較起來。他生憑最恨老孃們家的斤斤計較,卻不料自己也成了一個計較的蠢人。方博南想著想著對著那黑暗的虛空用力地啐了一口。

哈果果突地一個激靈,差一點從床上彈起來,方博南迴手按住她。

最近一些日子哈果果總是這樣一驚一炸,大約是做了惡夢。

哈果果從淺睡裡驚醒,她夢見兒子走丟了,這夢自上一次小浩然的烏龍事之後就時常降臨。她時不時地會夢到兒子沒有了,這一回的夢特別真,也因此特別可怕,大概是晚上方博雅那通電話鬧的。

哈果果感到方博南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他們都仰面躺著,呼吸淺而悠長,方博南手裡慢慢地滲出了汗。

方博南忽地說:果果,要不,叫小雅回國吧,叫她回東北去,跟著爸媽。

果果歇了好大的功夫才說:你還是先讓你爸媽來南京吧,小雅也讓她來,我們九十九個頭都磕下去了,剩下這一個哆嗦你沒做到,也會是一個話柄,你叫小雅現在神思恍惚地跟著兩個老人,他們身體也不好,我們做兒子媳婦的不聞不問,你我是知道這裡頭的原由的,問題是人家不看這原由人家只看這現象。萬一出了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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