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削尖了腦袋找路子出國的大軍中的一員,一心想去法國學藝術,可是周遭的人一個個的都找到法子出去了,只有他一次一次走不成。最慘的一次是他結交的法國朋友已答應替他做擔保了,可隔天就心肌梗死了。
大學同學紛紛棄藝從商的時候,他是最活躍最放得下架子最敢做的人,可是,周遭的人一個一個的都發了,只有他賺多少賠多少。
人家投資基金的時候巧,都有收益了,輪到他投資,經濟就他奶奶個腿兒的泡沫了。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無論遇到什麼溝坎,方博南從沒有承認過失敗,也從不曾怨天尤人,如此小強,不過是因為他總覺得他會有機會的,那機會就在不遠處,也許轉角就能被他碰上。
如今,方博南頭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很怕果果的叨咕,有時果果並沒有叨咕,可是他卻更怕,心想寧可她叨咕一下。
他把方博雅的事兒對秦霜說了,秦霜跟方博雅也是從小認識的,兩個人年齡相近,是校友,感情也不錯,秦霜說要是你實在手頭緊,從我這裡勻一點先用著,我也是被套住了,不然,錢是不成問題的。
方博南立刻拒絕。我也沒有真的難到那一步,他說。
秦霜也並沒有堅持。
方博南想,或是以前可以向秦霜借錢,可是現在,是不成的。
他的那點男人的架子,在老婆那裡是塌了,可是在秦霜的面前,還是不能塌的。
偏巧這個時候,哈家老倆口又決定要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
這事兒他們也想了好幾年了,偏是窮家東西多,一件一件的不值什麼錢可都捨不得丟,所以雖是想裝修想了好幾年,可一直也下不了決定去付之行動。況且,錢也一直不湊手。依哈媽媽的脾氣,寧可不裝,也不摳摳索索地裝,裡裡外外都透著寒酸氣,連牆皮都顯得不那麼白亮。就好像做新衣布不夠,做得了穿在身上看上去倒是新的,始終都是短了兩寸。所以他們又存了兩年多的錢,這才下決定好好地裝一下。兩年前方博南就說過,真要裝的話,他要貼爸媽一筆錢。
這會兒,又是龍燈又是會,都趕在一塊兒了。
果果說,要不,咱們把情況跟爸媽說一下,請他們再推後點時間裝修,那個時候我們有一筆整錢也到期了,爸媽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可方博南不同意,他不準果果把方博雅的事告訴哈爸哈媽。
果果說你還怕我爸媽笑話你妹妹不成?
方博南說你反正是不怕的,讓他們知道了塌的是老方家的臺。我叫你別說你就聽我的別說,錢我會照樣貼給他們,別叫你爸媽說我說大話用小錢。再說,這麼多年,他們幫我們帶兒子也的確不易。
於是夫妻倆只好狠狠心,把那筆還沒到期的錢取了出來,一部分支援了哈家老兩口裝修房子,一部分給方博南帶在身上,去韓國接方博雅。
半個多月以後,方博南接回了方博雅。
果果去機場接他們。
遠遠的,就看到兄妹倆個風塵赴赴地過來了。方博雅的身材寬出去不少,走得近了,看見她,樣子還是好的,只是精神頭差,顯出一種頹敗的老相來,額角的傷處已成灰紫色,頭髮也隨便地挽著,笑笑叫了一聲大嫂,眼圈就紅了。
果果上前抱抱她,挽了她一同往外頭走。
方博雅暫時在方博南他們家住了下來,哈果果把小小子方浩然的屋子騰出來給她住,在自己的臥室裡替小浩然支了張小床。可方博雅不肯佔了侄子的屋,一定要在客廳或是書房裡打地鋪,推來讓去的,最後方博雅說那麼就由她來帶著小浩然一起睡好了。
方博雅當時是從家裡匆匆逃出來的,身無長物,跟人借了錢付租房費,買了一張電話卡打電話回來,哪裡還敢買什麼東西。果果又給她陸續添了一些內衣外套什麼的。
方博雅是一個要面子的人,她是身無長物的,卻不肯白沾了兄嫂的光,在家裡家務事沒少做,每晚給小小子講故事洗澡,再帶著他睡。大約真的是血緣的神奇之處,小小子在她的身邊好像比跟著果果尚要乖一點兒。
他們一直沒有把事情告訴方家老倆口。
又捱過了半個月,果果跟方博南商量,還是得把實情告訴遠在東北的方家爸媽。
果果說,看這樣子,他們倆不是小打小鬧的事兒,往後是離是合還很難說,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我們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方博南煩燥得如同被架在火上慢烤的一隻羊,一句話不經大腦就突嚕出去了:你是不是嫌小雅是個負擔了?
果果一下子便被點燃了似的,氣得眉毛全飛起來斜插進發窩裡。
方博南曉得自己說錯了,趕著道歉說:算了算了,是我說錯了。不過這事你得讓我緩緩地跟家裡說,要不然,他們急出個好歹來不是添亂嗎?
最後還是秦霜給他出了個主意,就說想接方爸方媽來南京,給小小子過生日,正巧他姑姑也過來了,一家子在南京團聚一下。等他們來了,再坐下來細細地談事情。秦霜說她想見見方博雅,方博南說拉倒吧,她現在灰頭土臉這樣地不如意,除了我們,她誰也不肯見,天天連門都不出,客廳都難得坐一坐,真是愁死人。
方博南迴去按秦霜的主意跟果果說了,果果覺得不失為一個辦法。當晚方博南便給家裡打了電話,老倆口聽說女兒也到了南京,便答應兩三天以後就過來。
誰知他們還未過來,不速之客先過來了。
李大原摸到方博南家門來了。他是在方博雅的記事本上查到方博南他們的新地址的。這一帶的小區眾多,名稱且是接近,虧他怎麼找得著的。
方博南門神似地堵在門口說:你好本事,竟然敢上我的門。你誰啊?想私闖民宅小心我把你大圓揍成大三角兒!
多年不見,李大原的中文並沒有退步,他說我是來找我的合法妻子的,你就算是她的親哥哥也不能窩藏我太太。她對我對我們這個家是有責任的。
方博南哈地怪笑,用小指掏掏耳朵說:你也好意思說責任兩個字,髒了我的聽力,我得去洗洗耳朵,說完砰傢伙地甩上了門。
果果思來想去,到底還是怕李大原找到方博雅再對她做出傷害行為,他們總不能一天到晚地看著她護著她,百密還有一疏,夫妻倆跟陳安吉溝通了一下,連夜把方博雅轉移了。
方博雅說,這一次她是下定了決心不跟李大原過了,方博南想這裡頭定會有一場官司要打,於是開始找人諮詢商量。正巧秦霜說她有一個朋友是專替人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只是不曉得她對於跨國離婚案有沒有辦法。
方博南一連幾天跟著秦霜去找她的朋友,一個高大的非常英姿勃勃的女律師。這叫他回憶起當年與秦霜一同做生意時的同舟共濟來,由那種甘苦與共中,方博南體味到一種久違的情意。雖是焦頭爛額不怎麼著邊際地忙,可有時還是會說笑幾句,這也讓他重新發現了自己過往的那點子俏皮。
過了三五天,方家老倆口也到了南京,方博雅也從陳安吉家回來了,白天晚上的,也有著照看她,方家一家子一齊住在方博南家。家裡的空間一下子被人佔滿了,哈果果只覺哪兒哪都是人,自然,她與方博南爭吵的可能性大大地減小了,可是,兩個人得以單獨交流的時間也更少了。有的時候,哈果果竟然有隔著人堆遠遠地觀望著方博南的錯覺。
每天,哈果果都不大想回家,週六加班都成了頗高興的事。
這一天,哈果果手頭的事還沒有完,碰巧方博南也有事不能去接兒子,果果便趁著頭兒不在,偷著把小小子接到了辦公室,一邊打電話請哈爸爸到單位來接走小浩然,晚上請哈爸哈媽照看一下兒子,他們忙裝修也是忙得團團轉,小浩然已是老長時間沒有到公公婆婆家了,非常地盼望非常地興奮,不時地跑出寫字間看公公來了沒有。
果果說公公已經在路上了,你稍等一下,不準亂跑。
小小子方浩然把書包背在胸前,挺胸疊肚地走來走去。鐘鳴看得直樂,逗他玩了一會兒。
果果上了趟洗手間,回來之後發現小小子不在寫字間,看鐘鳴從茶水室出來便問他看見小浩然沒有,鐘鳴說咦剛才還在這兒的,還跟我要水喝來著,怎麼這會兒不見了?
果果衝到走廊裡看,沒人。
問了其他幾個人,都說沒有看見小孩子。
她的腦子裡嗡地一下,身體卻輕飄起來,只餘一顆沉重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