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南有點鬼祟地拉開哈果果的拎包,把她的手機掏了出來。
他是生平頭一回做這種事。
這很小人,方博南知道。
很猥瑣,很不咋地。
不過你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還是要做。人這一輩子,總有某人時候,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方博南勸慰著自己,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行為變得理直氣壯。
哈果果的手機裡簡訊很多,卻並不見異常,有舊同學的,有同事的,還有一條是小小子方浩然老師發的,還有她定的一些有關育兒的公共簡訊。
方博南把手機重新塞進哈果果的包裡。
衛生間裡,晚歸的哈果果正在洗澡,嘩嘩的水流聲傳出來。
方博南躺在床上,大睜著眼睛衝著牆,外頭大好的月光,明晃晃的,把那樹枝的暗影潑了半牆,大寫意似的。
方博南這兩天有點感冒,他從床邊的抽紙盒裡抽了大團的紙,用力地擤了擤鼻涕,再奮力地把那團紙朝著牆上的樹影擲過去。
那團綿軟的紙,打在牆上也不成氣候,軟塌塌地悄無聲息地落在地板上。
蠢極了。
方博南想。
哈果果很快地發現了方博南的行為,因為方博南很快地就不再揹著哈果果翻看她手機的簡訊了。
他明著看。
但凡他們在一塊兒時,果果的手機叮地一響,方博南就要求她把手機交出來,看看到底是誰來的簡訊。
他態度強硬,不由分說。
他想他反正已經小人了,不如拿到桌面上來小人。偷偷摸摸,畢竟不是他方博南的風格。
果果很是痛苦。
然而她自覺她的痛苦不那麼理直氣壯,所以她會在方博南要求的時候,把手機交到他的手裡。
她看著方博南低著頭翻看她手機裡的簡訊。
他因為專注而嘟起了嘴,寬闊的額頭上有點油光,有點汗漬,側面看上去,是一種孩童似的氣鼓鼓,哈果果忽然覺出他的那一點可憐,這一念讓哈果果害怕極了。
一個女人,可以痛恨一個男人,可是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以憐憫一個男人的。
果果在上一個case結束之後,空閒了一段時間,她每天又按時回家了。晚上輔導小小子方浩然做功課,小小子眼看著就老實下來,在學校裡也消停了,這個星期還拿了個獎回家,方家的日子似乎是重新回到了軌道上來。
過了約莫有兩個月,其間方博南又出了趟差,回來後不久,他去鐵通營業廳交電話費,發現,家裡的電話費多出來不少。
方博南腦子嗡的一下子。
哈果果帶著兒子回家時,就看見他一張臉陰得像要滴下水來。
一直忍到把兒子送上床睡著了,夫妻倆個才開始了一番當面鑼對面鼓。
哈果果說方博南你陰沉個臉是什麼意思,一晚上了,你當誰是瞎子看不出來?
方博南說看出來又咋地,我不是那種會把話埋在心裡頭不敢說出來的沒種的人,哈果果你做了什麼事你自己心裡頭有數。
果果說我做了什麼了?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不清楚嗎?
我不清楚。你一走一個多禮拜,我一個人帶孩子,管他吃管他穿管他學習,一大早拖著他趕汽車,下了班再拖著他趕汽車,我覺得我只有功勞和苦勞。你不要無中生有!
我無中生有?你不要拿兒子當擋箭牌,我告訴你,一個人要揹著老公做點兒什麼事,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沒有時間她會擠時間沒有機會她會創造機會。女人在這方面的創造力是無窮的。
你這麼說不僅是汙衊了我你還汙辱了全天下的好女人。
好女人!好女人會揹著老公給情人打電話一打就打百十來塊錢一個月?
你這話是要有根據的!
方博南咣地把電話扔到哈果果面前,你看裡頭,有多少來電?那幾個固定的號碼,你給我解釋解釋。
那個電話是他們早幾個月換了鐵通的號時隨號贈送的,功能挺多挺複雜,果果一向不愛研究這種東西,見方博南扔過電話來,她啪啪按了幾個鍵,毫無頭緒。
方博南看到她在鍵盤上一通亂按,忙地搶過電話去,說你不要趁機給我消滅證據。
哈果果怒極而樂,說電視劇看多了吧?
方博南啪啪調出幾個號碼來直問到哈果果臉上去,你能解釋這幾個反覆出現的電話是怎麼回事嗎?
哈果果說我還真解釋不了,你要懷疑不如你自己打過去看看是什麼人的號碼。
方博南冷笑了說,哈果果,別以為我不打是不敢打,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還真沒什麼不敢做的事兒,我是給你留臉面,別真把真相揭出來你下不了臺。
你還別給我留這個臉面,你打吧,你不打我打!
說著,哈果果果真用電話號碼打了出去。
竟然是空號。
方博南拿了過來也撥了一遍,的確是空號。
果果說,方博南怎麼這麼多年來你也沒有學會不要那麼衝動先動動腦子,我真要跟人打電話何必用家裡的電話?
方博南那端著的架子是不會倒的,嘴硬說:那可說不準,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曉得我平時出差打電話喜歡往你手機上打的,你怕我打來時佔線你露了馬腳唄。
哈果果差一點一口氣沒接上來:我現在總算知道什麼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方博南。
哈果果得了這一點理,死活要掙一個明白出來。第二天正好是週末,她無論如何要拉了方博南到鐵通營業廳去查個究竟。
還好營業廳人不多,查了老半天,鐵通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說是由於訊號飄移的原因,所以才會出現一系列不明的來電號碼。
方博南一聽便炸了毛,在營業廳拍著桌子大鬧一場,緊繃繃的虛張聲勢,像鼓脹的汽球,碰不得的,一碰便要撒了氣,一敗塗地。
果果冷冷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又不忍起來。上前去拉他。
方博南仍不肯走。鐵通的人好說歹說,又退了多收的電話費,方博南這才隨著哈果果出來了。
果果一個人走在前頭,跟方博南隔了一臂的距離。
天陰,撲面的冷風裡帶著溼潮的雨氣。
孤獨的氣息啊。
落日樓頭,斷鴻聲裡。
方博南踢踏踢踏地在後頭走著,走了一會兒,上來拉果果。
方博南說:老婆,你看哈……
哈果果想起許多年以前,有一回,他們倆個拌嘴,方博南說:這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麼樣的錯誤?
果果停下腳步回頭看方博南,她看得出他是要說些什麼貧嘴逗舌的話的。
然而斑衣娛親並不都是溫暖的情懷。到底,她還是捨不得他遭那種尷尬的。
果果說算了方博南。不提了。走吧。
方博南覺得好像被劈面打了一巴掌似的,他覺出自己的那點兒無聊與可恨,這種認識太丟人了。
這一天起,哈果果與方博南進入了冷戰期。
他們也並沒有兵戎相見,可依然是傷痕累累。
兩個人都覺得,興許七年之癢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癢過之後的疲憊。
有時候會有嚇人的念頭跳進他們的腦子裡,真的不如分開的好。
可是兒子怎麼辦?
方博南就是在他生活裡最混亂最無方向的這個時候,重遇秦霜的。
那天他去銀行裡查他買的那幾種基金,走勢並不好。他極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