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男人,生而為一類奇怪的生物,如果生活比較如意,則在三十到四十歲這段時間裡,他會有一個生長的停滯期。他們容顏幾年不變,全因了性情裡頭的一點天真,還有心裡頭存著的一點不曾泯滅的希望與理想。
方博南就是這種男人。
這些年來,方博南一直比較滿意自己的生活狀態。
雖然樣子不見一點老態,一張臉也是油光水滑地沒什麼皺紋,可是忽地有這麼一天,方博南悲哀地發現,他有小肚腩了。
多年以前,年青高大的方博南,雖不曾精心鍛鍊,沒有練就奪人眼目的倒三角,好歹也是結實勻稱,小腹平坦,何曾有過這樣游泳圈似的一疊腹肉?
方博南有了歲月不饒人這個痛苦的認知之後,便痛下決心開始鍛鍊,每天在家的床上做俯臥撐。
哈果果看著他如一隻大型臥蠶一樣在床鋪上蠕動,萬分心痛自己剛剛換上的潔淨平坦的新床罩,說,要麼你在地板上做,哪有人在床上做伏臥撐的?
方博南不肯,說地板上硌得慌,堅持要在床上做。
果果說:你這是什麼姿式?
方博南說是標準的俯臥撐姿式啊這你都看不出來?
果果說:你的膝蓋怎麼跪在床上,腰腹不使力,不是越練屁股越大嗎?本來就不小。
方博南極不高興,說我哪裡屁股大,我一向都是瘦腰窄臂的。
果果發出嘶哈嘶哈的聲音,心想,瘦腰窄臂,要看你跟誰比了,跟豬寶寶比你一定是瘦腰窄臂,要跟大象比你還小巧玲瓏呢。
鍛鍊的同時,方博南開始節食,他早上一頓常常不吃,中午要麼跟楚一帆下小館子,若忙起來也只得吃個囫圇,晚上這頓果果是無論如何也要做兩個新鮮菜的,不為方博南不為自己也為兒子。
這些年來果果的廚藝雖無長足的進步,勉強也算有了幾個拿手的菜了,方博南每每吃得盤淨碟空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原本是打算節食的,於是便很不高興地說果果把菜做多了,害得他本著節約的原則不得不全吃光。
果果覺得方博南人未老而變得這樣不講理,真是出乎意料,做飯又不能量著肚皮做,果果說方博南你不要總是拿菜汁泡飯,那樣最容易發胖,膽固醇還容易高,吃不完可以放冰箱何必全塞進肚子裡。
方博南說隔夜的菜最難吃,且不合營養學原理,不如吃進肚子裡。
說著這話的時候,方博南剛剛吃完菜汁泡飯,挺著肚子半躺在沙發上消化食,果果一個轉眼看到了,驚了一跳,這傢伙,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大的一砣了?好象擱了酵母的麵糰,一時膨大勝一時,這可怎麼好?
果果記得剛結婚時,她最喜歡看方博南在家裡穿舊襯衫走來走去,皺巴巴的襯衫,袖子直捲到小臂處,長長的腿,光著腳丫,呱嗒呱嗒的腳步聲,有一種朝氣蓬勃的性感,果果時常偷眼看著他,看著看著臉便溫溫地熱起來,不自覺地就微笑起來。
可是,是什麼時候,這個人,她生命裡這個肌膚相親血肉相連的男人,變成了她太熟悉的一道風景,慢慢地走入了她視覺的盲點?
有的時候,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果果會順手捏方博南的肚子,軟不丟丟,肉肉頭頭,溫溫膩膩,很舒服,果果捏得有點上癮。
可是這與愛情再無關係。
與情慾也再無關係。
果果悟過來的時候,總有點說不出的惆悵。
她想,她自己說不定也是方博南眼裡一道因每天路而變得過視而不見的風景。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愛情的盡頭是生活啊。
方博南因了胖出的這二十斤似乎添了些稚氣的執拗,一邊管不住嘴地吃,一邊每天折騰著瘦身。晚上邊看新聞邊咚咚咚咚地原地小跑,臨睡前姿式彆扭地做幾個俯臥撐,間或也做一做仰臥起坐。堅持了一段時間後,他自覺成效非凡,忍不住在果果面前說:
你憑良心說,我是不是算得上一表人才?
果果正在跟淘得滿屋亂竄的兒子叫勁,不准他拿著餅乾邊吃邊完,弄得到處是餅乾屑,累得頭髮飛散,狀若女鬼。聞言忙亂地敷衍說:是是是,憑良心說你是一表人才。
方博南滿意極了,可為了表達自己實在是被太多的稱讚包圍,對這一點點的表揚全不在意,便哧了一聲。
晚間,果果好容易歇下來,看午夜場電視劇,那個一夜之間紅遍大江南北的軍旅戲,裡面有個男孩子,一身戎裝,頭髮短短,身材高瘦,腰腹間的線條漂亮乾淨得叫人移不開眼睛,笑起來一嘴白牙。回頭再看看老公,果果覺得自己的良心真是叫狗給吃了。
果果笑起來。
可是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結了婚,一起過了好幾年,適當的時候,大約都是要把良心拿去喂喂狗的。
楚一帆與太太之間堅苦卓絕的離婚之戰已進入第二個年頭。
楚太太陳丹彤是公開高舉分居大旗,已經有半年多不回家了,發展到後來,楚一帆連面也見不著她,電話也不接。
楚一帆一個人堅守著陣地,開始是做死鴨子嘴硬狀,那意思是,你不回拉倒,我一個人過得也挺好,大房子住著,新買的液晶大螢幕看著,小酒喝著,空調吹著,不要太舒服哦。可是漸漸地,便生出一種空乏與無趣來。
一個做戲的演得再投入再逼真,唯一的那個觀眾卻沒有在臺下出現,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沮喪更無味的事嗎?
於是楚一帆便放棄了。衣著混亂,三餐混亂,作息混亂,連面目似乎也變得模糊混沌起來。
方博南拉他回自己家吃飯,哈果果一向不待見楚一帆,主觀上怎麼看都覺得此人是小人,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可憎。可是,當楚一帆跨入她家門的那一刻起,哈果果也不禁生了一點同情的心。
楚一帆是老得多了,倒也不是真的臉上添了多少皺紋,頭上添了多少白髮,只是精神狀態十分頹喪,由這頹喪,他整個人的骨頭架子彷彿都有些鬆散,勉力地支撐著這麼個瘦小的身軀。
哈果果記得從前的楚一帆,雖其貌不揚,可是腰背挺直,渾身上下收拾得格格正正,言語也十分溫和,間或還有點冷幽默,對女士十分周到,但又很得體,陳丹彤那種年青女人,是在一堆張揚的,自我的,驕傲的雄雞一般的同齡男孩堆裡打滾的女孩子,見了這種非族類的男人,會喜歡上他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可惜,可惜,果果想,這麼個男人,就這樣一步走錯就步步錯了。
果果盡力地做了些家常菜,鋪排了一桌子,請楚一帆吃。
楚一帆在這樣的氛圍中,似乎略找回了一點點過去的自己,可是這樣的氛圍對於目前的他來說,也是十分有刺激意味的,尤其當小小子方浩然毫不客氣地爬上他的膝蓋,像騎馬那樣顛上顛下的時候,楚一帆深深地體味到,自己的確成了一個可悲的失敗者。
方博南等楚一帆告辭之後,對果果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要把楚一帆的現狀說給陳安吉聽。果果隨口說有什麼不能說的。依人家陳安吉的人品,也不會嘲笑他,只會同情。
方博南說,這你就不懂了。你不能讓一個男人在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面前徹底地倒了架子,
同情這個東西,微妙得很。多不得少不得,少了不關痛癢,可是多了,更是大大地不妙。若是一個女人因為同情我而給我一點感情,那我是寧可一頭碰死也不會接受的。
你就讓楚一帆留著他那一點點架子吧,本來剩的就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