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也幾乎是天天來看方博南,不過她總巧妙地找果果不在的空當過來,對方博南也是真的關懷備至的,方博南下決心要跟她把話往明裡說,可一直沒找到機會。直到那一天,有同病房的人把秦霜當成方博南的太太來寒喧,秦霜也不說明,方博南正色地告訴人家,這位是我的妹妹。
等病房裡沒人的時候,秦霜打鼻子裡哼一聲說:方狗哨你用得著這麼嚴肅嗎?
方博南停了一會兒,穩定了一下情緒對秦霜說:真的秦霜,以後,咱們也別頻繁接觸了,你的能力我清楚得很,其實也用不著我幫多少的忙。那天晚上的話,我就當沒有聽見過,你就當沒有說過,我們都喝高了。
秦霜面色一下子難看起來,說:行啊,我以後也不會再麻煩你。停了一小會兒,秦霜忽然說:可是方博南,以前我們分開只不過是因為你告訴我我們不合適。
方博南一下子無語。
然後他想了一夜,再一次有機會單獨面對秦霜的時候,他說:你說的沒錯,當初是我跟你說的,我們不合適。可是後來有那麼長的時間那麼多的機會你也並沒有糾正這種說法。真的秦霜,你並不愛我。我這個人吧,是粗枝大葉一點,可我不糊塗。
方博南心頭有一句話在盤旋:你不過是看著你眼裡的垃圾變成了別人手裡的寶貝心裡有點不平衡罷了。
可是,他看著秦霜,這個他從小就認識的女孩子,那些年裡,他們幾乎形影不離,真的如同兄妹一般,她給他當模特,她幫他釘畫框,省了零用買顏料送他,他為了幫她找一盤盒式磁帶跑遍了長春的每一個角落,幫她打走一個又一個不懷好意的覬覦者,在他心目中她跟博雅是一樣的。一念及此,方博南的那一句話便嚥了回去。
不過也足夠讓秦霜明白了,果然,她說:我明白了。
一週以後,方博南出院回家。
果果來接他。
方博南偷空說:果果你原諒我了吧?原諒了吧。
果果極含糊地應了一聲。
果果在答應的這一瞬間想起了夏漱石,她把自己與夏漱石的相處狀態,方博南與秦霜的相處狀態放在一起做了一番比較,她覺得這二者之間多少有一些共通的地方。
果果覺得自己是絕不可能愛夏漱石的,但是,也只是因為,她告訴自己,她不能愛。
從一開始就這樣告訴自己,那個時候姐姐哈萌萌還活著,第一次帶夏漱石回家,他面含春風一樣的笑容,跟美麗的溫柔如水的姐姐站在一起,叫人想起金童玉女,神仙眷屬。那個時候,少女哈果果就徹底斷絕了自己對夏漱石這個男人的所有念想。
果果認為,這世上有些男女,如同平行線,可以無限接近,但永不交匯。
比如自己與夏漱石,比如方博南與秦霜。
這一刻哈果果心裡透亮透亮的。
不過也因著這種特別清楚的認知,果果覺出人生的無趣之處來。因而心情越發地糟。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方博南這些天在家裡格外地溫存體貼,可是果果還是不太開心。
方博南時不時地偷眼打量她,果果把他的這份小心看在眼裡,每每心軟想告訴他,我原諒你了,不怪你了。可是卻提不起精神來說,覺著不說沒意思,不說更沒意思。這種沒意思的日子,是泡了水的蘿蔔乾,究竟什麼時候是個頭?終點到底在哪裡?終點什麼時候到來?
果果的腦子裡成天嗡嗡地迴盪著這些疑問。
這一天,果果特別地覺著累,方博南殷勤地在那個舊舊的掉了磁的浴盆裡放了滿滿一盆水,還倒進特地買的浴鹽,叫果果好好地泡個澡放鬆一下筋骨。
果果躺在浴缸裡,水很熱很舒服,果果一直往下縮往下縮,終於頭臉全部沒入水中。
哈果果在水裡睜大著眼,隔了水,看著斑駁陸離的天花板,那天花板飄忽得成了一張薄薄的皮,果果覺得自己好像她在一面鼓裡,安靜,無人打擾,無人惦記,她也不惦記任何人或者事。
這狀態真好,果果迷糊起來。若真的一直一直下去,倒好了。
她就安生了。
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果果在水裡微笑起來。
突然,她聽到一種聲音,嗡嗡的,挺遠的。
象是方博南的聲音,興奮的,模糊的,聲音越來越近,砰地一下擊在鼓面上,鼓破了敲不響了。
空氣透了進來。
果果猛地從水中坐起來。
面前是方博南極其興奮的一張臉:老婆,兒子會叫人了,咱兒子是個天才!
小小子浩然被爸爸抱在手裡,用力踢騰著小腿兒,紅潤的胖鼓鼓的小臉,衝著媽媽綻開一個大大的無牙的笑,像一隻小螃蟹一樣地吐著泡泡。
果果笑起來說:亂講,你懂什麼?他這麼小是不可能開口講話的。
他剛才叫了一聲:媽。不信,兒子,咱再叫一聲給媽媽聽。
小小子浩然只是咦呀亂叫,任方博南威逼利誘,再不敢叫發一個完整的音。
果果用大浴巾裹住自己,抱過兒子:他是無意發的聲音,要會叫媽至少十個月以上才行呢。快得很對不對寶寶?我們很快會說話的,告訴爸爸,很快的。
哈果果她醒了。
她決定自救。
上帝只救自救者,哈果果頂頂不相信的就是心理諮詢之類的事,她得靠她自己。
她回想起以前相親,相得留下了後遺症,有時做夢都夢見一次次地相親失敗,不是人家沒看上她就是她沒看上人家,要不就是談了段時間人家不辭而別,生生坐下了病,可是她還是靠著自己的意志克服了。現在,她也要克服。
她買來許多兒童教育方面的書和碟片看,她開始寫嬰兒筆記,寫小小子方浩然的每一個小小變化小小的進步。
她還開始學十字繡,繡了一個枕頭給兒子,又打算再繡一個給自己一個給方博南,她有一個打算,要繡成一幅最雅緻的窗簾。
等到她的窗簾繡成了,青藤綠葉,黃花金果,垂掛在那裡,遮陽度風,如詩如畫,她的憂鬱症狀也消失於無形。果果簡直為自己驕傲死了。
許多年以後,哈果果把這件事當閒話說給老伴方博南聽,方博南拍拍哈果果的手,問:老太婆,你的密碼呢?後來想起來了嗎?
哈果果由此切切實實地認識到,男人果然來自火星。
親密如愛人,男人也無法清清楚楚地瞭解到女人經過的心路歷程。非不為,是不能。
五十歲的哈果果在那一刻徹底地原諒了方博南,原諒了男人,她的人生從此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