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都不容易

我們南京的男人不是拉登嗎?果果沒好氣地說。

拉登只能有一個,滿世界是拉登那還得了?

和好以後,哈爸爸哈媽媽對方博南的態度多少還是有了些變化,不再無故給他臉子瞧,方博南也識相,每天下班就趕到丈母孃家幫忙做家務,時不時地給丈母孃塞一些錢,說是媽太操勞了,給媽補身體的。

哈家老倆口雖然可以輕易地原諒女兒女婿,可是對親家的怨氣依然沒有消,不時地叨咕,要麼出錢要麼出人,可他們倒好,整個是一個甩手掌櫃。有天方博南無意中說走了嘴,哈爸爸哈媽媽得知親家公在長春上了老年大學國畫系,親家母進了老幹部合唱團,簡直氣得肚子要爆炸。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爺爺奶奶,放著大頭孫子理也不理,自己去學什麼國畫唱什麼歌!

哈媽媽說,我活到這樣大歲數,雖然是平頭百姓,幹部嘛多少也見過一些,就沒見過這樣逍遙的。

這話落到方博南耳朵裡,方博南自覺話雖難聽可也符合事實,無從反駁,只好小小聲地怪腔怪調兒地學四川話:那還是你見的幹部還不夠多。幹部不逍遙,哪——鍋逍遙嘛?

哈果果立刻也怪腔怪調地學四川話,反駁他說:這句話應該修正一下:大幹部逍遙一下就算羅,小幹部逍遙啥——子嘛?

哈果果跟方博南提出來,以後週末把兒子抱回家自己帶,讓爸媽休息休息。

於是,方博南與哈果果每到週末便把兒子抱回家。

帶孩子最痛苦的,莫過於晚上餵奶了。小小子浩然胃口來得個大,晚上九點喝大一大瓶牛奶,到十二點又要吃一回,然後臨晨四點還要吃一頓。這邊你剛睡下,那邊他哭起來要吃了,一夜一夜這樣地折騰,精神與精力上都是一個很大的負擔。

果果身體不好,這才剛生了孩子,別的女人都白胖兒白胖兒的,只有她,立馬恢復了產前的體重,臉色也不大好,方博南心痛果果,便主動地擔當了餵奶的工作,可是晚上那美美一覺被腰斬成數段是這樣一件痛苦的事,方博南有時也難免壞了脾氣。

有一天晚上,方博南半夜被兒子的哭聲叫醒,一按開關,燈竟然沒有亮,便大叫起來:電用完了?

哈果果也醒了,正在床上天人交戰要不要起床幫忙呢,突地想起一件事,電卡里沒有充錢,她忘記買了,果果立刻被嚇得醒了個透徹。

她又記起來,熱水瓶裡沒有水了!

這下子方博南發作起來了!絕望地在黑乎乎的小廚房裡轉來轉去,把瓶瓶罐罐衝得咣咣響,直了嗓門兒滔滔不絕地批評果果:買電這種事兒竟然會忘記!這是關係到民生問題的大事啊,大事啊!咱可以不吃不喝不用電,兒子行嗎?行嗎?實話說哈果果你做人老婆還不合格!基本的生活素養都沒有形成!你媽還沒有把你教育好就讓你嫁了,是失職!失職!我告訴你哈果果,明天銀行一開門,你就給我去買一千塊錢的電!聽見沒?不,買兩千塊!

果果聽著方博南的吼叫覺得冤屈死了,可是也是自己理虧,咬咬牙,不聲不響地拎了熱水瓶開了門,敲開對面鄰居家的門,厚著臉皮要一點熱開水。

對門兒住的是一個年青的男孩子,真正的夜貓子,平時不到夜裡一兩點鐘是不會回家的,這會兒他剛回來,見鄰居嬌小的女子可憐巴巴地站在門口,討要一點熱水,連忙把家裡兩瓶熱水全貢獻了出來。果果感激不盡,後來還水瓶的時候,附送了人家一個大果籃。

再躺回到床上時,天就快亮了。

果果睡不著了,靠在床欄上,身邊睡著的,是她生命裡兩個重要的男人,一個大男人,一個小男人,可是她忽然覺得很孤單,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

這世界滿坑滿谷的人,彼此間相互牽絆,發生各類關係,血緣的,婚姻的,私人的,社會的,織就一個密匝匝的網,把人網在中間,你的骨頭硌了我的骨頭,你的皮肉貼著我的皮肉,你的呼吸撲在我的臉上,我打個飽嗝兒你都聽得真真切切,好像是近到不能再近,可是越近越孤單,肉體無限接近,靈魂各自奔逃。

哈果果覺得悶極了。

那邊廂,方博南龐大的身軀轉過來,睡得迷迷糊糊,長胳膊伸過來摸索到果果的頭,唔唔嚕嚕地說:老婆,別生氣,是我不對,快睡覺!我愛你!

時值臨晨三點半。

有人說人在這個時候,精神最放鬆因而腦子最迷糊,無力扯謊,說的話,都是真的。

果果躺下來,一邊淌著眼淚,一邊,睡著了。

小小子方浩然滿了百天之後,哈果果的產假也滿了,她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平時,孩子就全然交給了哈爸爸哈媽媽。

小傢伙長得渾圓白胖,特別結實,眉目也舒展了,一眼看去活脫脫又一個方博南。就是精力無比旺盛,夠鬧騰人。

哈爸爸哈媽媽跟果果夫妻兩個說好了,果果平時就住在孃家幫忙一起帶孩子,方博南還是回家住。有一回果果下班後跟媽媽打了招呼直接去找方博南,兩個人一起去看了場電影,挽著手一路走著回到自己小家。想起來,他們足有一年多沒有這樣單獨在一起了,兩人都覺得獨處的時間挺寶貴的,看對方,比戀愛時還要好,格外地親。有了孩子以後,夫婦倆之間才生出一種血脈相連的情份來,實實在在地是一家人了。

可是第二天,哈媽媽便不大高興地叮囑女兒說:以後不準這樣,好嘛,把孩子丟給我們老的,你們倒過二人世界去了,曉不曉得然然昨晚鬧了一夜?我跟你爸都只眯了一小會兒眼。

哈媽媽並不是不心疼女兒,她不高興的不是女兒的偷懶,是女婿的逍遙。心底裡,她總覺著這個大塊頭方博南是清閒了,享足了他們老兩口的福。女兒是自己身上的肉,給她當牛做馬都是情願的,可是女婿,那倒底是外人。憑什麼呢?哈媽媽總是這樣想。

於是,果果便只得與方博南過起了週末夫妻的日子。

當著老人的面,兩人也不好說什麼私房話,何況一個兒子就佔盡了晚上所有的時間,只有在方博南迴家而果果送他下樓時,兩人才得空說兩句體已話。這一帶治安不是頂好,方博南不放心,往往又把果果送回樓道里,果果再看著方博南拖著他長長的影子慢慢地走遠,這麼送過來送過去,送出一點心酸來。方博南有時候感嘆說,若他有好父母,像別人家的老人一樣,一手包攬帶孩子的事,甚至把孩子接到老家去養,咱們也不至於這樣牛郎織女似的。

果果說,唉,牛郎織女的比方太過了。再說,孩子還是要放在身邊自己帶的好。老人也不是天經地義地要幫兒女帶孩子的,法律也沒有這項規定,替你帶是情份不替你帶是本份,誰也不能多嘴說什麼。現在我爸媽好歹還是幫了大忙不是嗎?

方博南趕緊附合:當然當然,你爸媽也不容易。

果果半天才說:這世界,誰又是容易的呢?

方博南常常想,不曉得外國人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抽空得好好研究研究,從中汲取經驗。可是哈果果兜頭給他澆了一盆涼水,果果認為,外國的經驗不符合中國國情,沒有借鑑的價值。

陳安吉常來看果果母子,她實在是喜歡小小子浩然。

這一天陳安吉來時,果果與她閒話著帶孩子的不易,不知怎的,當著媽媽的面就流下淚來,陳安吉嚇了一跳問你怎麼了?果果掩飾說是因為孩子難帶著急。

陳安吉安慰她說有什麼可急的,再難帶也帶得大,俗話說只愁生不愁養。你想想我媽年青時候我爸一天到晚在天上飛,今天到這兒明天到那兒。雙方的老人都去世得早,我們兄妹三個全是我媽一個人帶,晚上睡覺,抱著一個摟著一個腳底下還偎著一個不也過來了?

陳安吉的爸爸是個老牌空軍飛行員,小時候,長年不在家,到現在父女的感情也不那麼親近。哈媽媽看女兒掉淚心裡也有數,搭訕著說可不是可不是,現在條件多少好,尿布都是用完了就扔,少費多少事,不怕不怕的女兒。

媽媽出去後陳安吉瞭然地說:是為了你爸媽看不慣方博南是不是?難受了?

果果抹淚:也不全是。這些天不知怎麼搞的,無緣無故就覺得心酸,一個不在意就會流淚。陳安吉正色對果果說:你可能得了產後憂鬱症,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我幫你約個心理醫生諮詢下吧。

這一說,果果嚇得魂飛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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