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看著她,覺得她比上次見時更妖孽了,她實在很會打扮,她的衣著色彩非常鮮明,一般人不敢穿上身,唯有她那樣飽滿的臉型,標緻的五官,高挑的身段,極灑脫的氣質才配得起那些打扮。
這一頓飯吃得還算是賓主盡歡。哈果果發現自家老公與秦霜之間有許多很默契的東西,他們之間有隻有他們二人才聽得明白的舊事,還有一些很微妙的小動作,看上去無傷大雅,落在果果的眼裡就覺得是一粒細小的砂。
就那麼一瞬間,哈果果便立起了兩隻耳朵,炸起了一身細毛,小動物似的。
到買單的時候,方博南彈跳起來,一把從服務生手裡扯過賬單就要掏錢,秦霜又呵呵笑:別跟我搶啊,別跟我搶。
說著靈活地從方博南腋下伸過手去,一下便把賬單拽走了,還說:這一招你就從來沒有躲過去吧方狗哨。
回家的路上,哈果果別有用心地對方博南說:男人都是顆罪惡的種子,像秦霜這樣的女孩子就是肥沃的土壤。
方博南歪過頭去看了看果果,又朝天空翻翻眼睛想了那麼幾秒鐘,悠長地啊了一聲,回答說:也不是是塊地丟個種子就能發芽生根的,果果你不是文藝女青年嘛,屈原的橘頌你總讀過吧?
果果不響。
因為她的腦子裡忽地閃過了一個念頭,自己與夏漱石之間若是叫方博南看見,是不是也會生一樣的懷疑的心呢?別說方博南,就是不相干的人,會想些什麼呢?
這念頭一經在腦中閃現,果果便搖晃腦袋把它趕跑了。
在她的眼中心中,夏漱石是哈萌萌的,從前是現在也是,那樣的男人,萌萌那樣美麗溫柔的人尚且消受不起,何況自己?
哈果果沒有精力再去惦記著秦霜與老公之間的那點子微妙了,她生病了。
她頭暈,乏力,胃口急速地壞下去,一到下午便覺身上微微有低燒。正好最近她手頭有幾個軟文要趕,也沒可能請假去看醫生,便在家裡找了些感冒清胡亂吃下去。拖了兩星期,果果覺得實在有點撐不住了,胸口也憋悶得很,睡到半夜時生生給憋醒了。
方博南也著起急來,星期天死活拉了果果去看病。果果說就去某某醫院,方博南不屑地說那個醫生全是二百五醫生,看病嘛就要去某某醫院,在南京我就信那家。果果也不知怎麼地擰上了,就是不肯去,說那家醫院不是公司的定點,看病公司不管報銷,堅決不去不去不去!兩個人一路雞吵鵝鬥拉拉扯扯地到了那家著名的某某醫院。
一化驗,果果懷孕了。
果果聽到醫生的話之後下意識地就狠狠地在方博南的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腳,說:這下子怎麼辦?
換來醫生了然的一笑。方博南粗中有細,馬上為自己正名說:什麼怎麼辦,有了就生唄,咱是合法夫妻。
果果覺得後腦勺上涼嗖嗖的,思維是一片空白,啪啪地跳著一些細微的閃亮的劃痕,像小時候看電影中出現的跳片。
這當口,方博南已然打通了丈母孃家的電話,把訊息釋出出去了。
果果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問醫生:我前兩天吃過感冒藥,這個要不要緊?會不會生個歧型兒?
中年女醫生愣一下說:這可不好說。
果果少見地像小孩子一般地耍起無賴來,盯著女醫生非要一個準確的答覆:這孩子到底能不能要。而女醫生比果果更擰,堅決不肯給這種答覆,方博南只好在一旁和稀泥,拉果果悄聲說:這種事你叫人家怎麼回答你呢?
果果的眼淚就在這一刻嘩地流了出來,隨著眼淚的流淌,她唔唔唔地哭開了。
看果果哭得實在是悽婉,女醫生皺皺眉,問:那你吃的是什麼感冒藥?
果果唔唔嚕嚕地說是感冒清。
女醫生沉吟片刻,十分謹慎地慢慢地說:這個是中成藥,應該沒有多少副作用吧。
真的沒有嗎?果果緊追不捨。
這我真的不好說。女醫生答得斬釘截鐵。
方博南把果果拉出急診室,迎面就看見哈媽媽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看到果果他們便一疊聲地問:怎麼樣怎麼樣?
方博南說還好還好,醫生叫去建小卡呢。
哈媽媽籲出一口長氣,上來扶著女兒,叫他們到家裡去吃飯。
夫妻倆人在哈家吃了飯剛回到家,哈媽媽的電話就又追了過來,叮囑果果先好好休息,別胡亂動心思,等明天再陪她去衛生所建卡。又特地叫方博南接電話說了好半天。
一切都靜下來以後,果果呆坐在床上,這件事叫她太過驚訝了,不是沒有想過懷孩子,只是這事太突然,她以前它還在遠方,卻不料它刷地就逼到了眼前。
所謂迅雷不及掩耳。
孩子於哈果果而言是一個模糊的存在,圖具一團糊塗的眉眼,是別人懷抱裡的一種生物,生活裡的一個符號,她從來沒有把這樣的一種存在與自己密切地聯絡在一起,而如今它來勢迅猛而她措不及妨。
哈果果是一個靈肉分家的人,她的肉身已然成熟,已然前行,可是她的靈魂依然童稚依然踟躕徘徊在少女時代。
方博南看果果面黃唇青,摟著她正想勸慰幾句,果果突然拉著他的衣袖說老公我怕。
方博南的心忽地一拎,這才意識到,其實他也是怕的。
人類對未知的東西永遠懷八分好奇兩分畏懼,而此時對於從未想過自己將會有一個兒子或是女兒的方博南而言,那畏懼的心慚慚地蓋過了好奇。
要不,我們......我們不要他?方博南底氣不足地說。
可是你已經告訴我媽了呀!果果抽泣起來。方博南你肚子裡怎麼這麼裝不了事?
方博南到這一刻才醒悟為什麼丈母孃會那樣急地趕到醫院找他們。
天色晚了,兩個人忘了開燈,背靠背坐在一片暮色裡,覺得人生真是讓人惆悵,骨子裡頭藏著的那點恐懼慢慢地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