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至愛親朋

他們出門時已經是午後了,四下裡一片蒼茫,地平線共長天一色,樹枝上堆銀砌玉,風吹來,積雪細絨似地漫天飛舞,視野無比開闊,大河莽莽,頓失滔滔,河面上有卡車開過,孩子們拿著爬犁在冰上滑,好一派北國風光。果果穿裹得好像一個棉球,胳膊都彎不了,支楞著,只曉得傻傻在讚歎:啊!好漂亮好漂亮。

方博南扶著果果小心地走著,果果一步一滑地,看路上行人走得爽利瀟灑,不禁感嘆一方水土一方人。

方博南家離偽滿皇宮很近,果果興致勃勃地要去看,可是博南到了門口卻站住說,他就不進去了,他從小在這裡出來進去地玩兒,閉著眼睛都可以走個來回,實在是看得膩味了。果果只好一個人買張票進了皇宮,回頭看方博南正以純樸的陝西農民吃飯時的蹲姿蹲在皇宮硃紅色的大門口抽菸。

果果一個人在皇宮裡轉,看婉容的臥室,果果覺得自己跟婉容一樣冤。

突地肩上被人一拍,接著被人從身後抱住了,果果嚇得差一點出聲大叫救命,回頭一看,是方博南笑嘻嘻的臉。

方博南說: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方博南愛惜地把果果抱在懷裡說:我的傻果果,我怎麼會丟下你呢?

哈果果於是覺得,婉容當了皇后又怎麼樣?她有自己現在這樣幸福快活嗎?

晚上,博南帶果果去東北餃子王吃飯,飯後帶著她清冷卻明亮的斯大林大街漫步,冬天的夜晚更是寒冷,冷得果果幾乎無法呼吸。方博南把她的手夾在胳肢窩裡,隔著厚厚的棉手套果果都能感覺到他腋下的暖意。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路燈的黃色光暈顯得毛茸茸的,只聽見腳下踩著雪的咯吱聲。街道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哈果果在這一刻下決心,無論如何,要跟身邊的這個男人白頭到老。

不過人生遠比任何長遠的路更加地長遠,哈果果不是不能明白,只是還沒到能明白的時候。

婚禮很快到來。

哈果果又一次見識了方家至愛親朋人數之眾多,場面之熱鬧,足足擺了有四十桌酒。整個一個飯店大廳大得一望無際,東邊的客人若要與西邊的客人打個招呼怕是得用唱山歌的方式:哎——什麼人來吃喜席哎——,了了羅,我是方博南的小舅媽哎——了了羅!

果果想,恐怕真的只有在北方才會有這樣大的場子,那可真是人聲鼎沸,幾乎要掀掉了屋頂去。

方博南攥了攥果果的手,鼓勵道: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一咬牙也就熬過去了。

事到臨頭,哈果果倒把那一份怕麻煩怕見大場面的小女兒氣給拋在一邊,表現出了一種大無畏的精神,目光閃亮,容光煥發,兩個人手攙著手往大廳裡去,義無反顧,大義凜然,走向婚禮現場。

這一回,方家爸爸自然也做了一通發言,將上次在南京的那份兩張紙的稿子又豐富了許多,成為三張半稿的完美髮言,果然是東北人爽朗,方爸爸在上面說,下面便是一陣陣地叫好聲,此起彼伏,比南京時的效果好得太多了。

還得說果果頗有認人的眼光,她一直就看著方博南的那位溫文的表姐夫是個和善的軟脾氣的人,事先示意方博南請他來負責婚禮上新人的酒水,表姐夫果然是厚道人,早早地為新郎備好了一些特製的酒水,瓶蓋封得好好的,煞有介事地當場開上一瓶,其實全是白開水。饒是這樣,方博南還喝得肚子飽漲如鼓,跑了好幾趟廁所。

果果可算是見識了東北人的豪爽,桌上的菜盤子比方大頭的頭還要大,男男女女,大杯喝酒,新人未喝他自己先喝上三杯,一仰脖子便是一杯,一仰脖子又是一杯,再把喝得滴酒不剩的杯子亮出來,不由得你不陪上三杯。

果果暗暗慶幸,幸而有表姐夫的酒,不然這樣四十桌喝下來,方博南非酒精中毒不可。

喝到一半兒時,突然有人在方博南背後大力一拍,方博南迴頭一看,咧開大嘴樂起來,叫:喲,誰呀這是,這不是「囤不錯」嘛。

這是哈果果第一次見到秦霜,看見她,果果才明白所謂美豔不可方物是怎麼回事。

秦霜是個高個子女孩子,穿了高跟的長靴,看上去竟然跟方博南差不多高,身材苗條豐滿,是西方人的豐胸長腿,比例完美,穿了件鮮豔的橙色短毛衣,枚紅的長褲,這麼俗豔的顏色,襯著她染成酒紅色的波浪長髮和雪白皮膚,更加明豔動人。

方博南趕緊介紹:果果,來認識一下,這是我的鄰居,我媽的乾女兒,我的乾妹妹,秦霜。大美人!是吧,「囤不錯」?

果果看一眼秦霜,微微歪了頭衝著方博南,嬌俏地問:「囤不錯」?是什麼意思?

一眾人鬨笑起來,秦霜笑得比誰都歡快,又在方博南背上大力一拍:方狗哨,來來來,我敬你三杯,祝賀你終於有人要了。

說著,拿過一瓶酒,倒滿一杯,給方博南的杯子裡子加滿,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白酒,她仰頭便幹了,挑了眉看方博南。

方博南也一仰頭幹了。

要說世界上,最奇妙的最值得科學家們研究的課題之一,便是女人的直覺了。

果果看秦霜的第一眼,便明白這個女孩子是喜歡方博南的,可是似乎並沒有想嫁方博南,但又看不慣方博南真的有別的人。這種感覺秦霜表現得十分明顯,可除了果果,怕是沒有人能看得出來。所以說只有女人才看得清女人這話並不完全對,應該說只有女性的情敵才能看清對方。

至於方博南,果果想,方博南現在是她哈果果籃子裡的一顆菜,心甘情願地由得她或爆炒或清蒸或亂燉或氽成一鍋湯。

秦霜轉臉衝果果笑:我也敬一下嫂子。

果果拿杯子接了秦霜的酒,純正四十五度五糧春。

清如水烈如火。

這刻果果穿了件淡粉色鑲細細銀邊的旗袍,削肩纖腰,眉目婉轉,姿態文雅地將杯子平舉到眉間向秦霜示意,慢慢地把杯中的酒喝光。

在幸福中的人有萬夫莫擋之勇,什麼秦雙秦單的,只管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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