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在自家樓下等方博南。
遠遠地看方博南下了出租,拎著數量豐厚體積龐大的禮品不急不忙地走近。
果果微笑起來。
相處這幾個月,果果比較滿意的一點,就是方博南的慷慨大方。
方博南的大方常讓哈果果心裡的小電腦開始執行搜尋功能。
找到的資料是,果果在二十三四歲的時候由媽媽的同事介紹認識的一個男孩子,好像是做通訊方面的工作的。那可真是一個新時代的葛朗臺,每回出去約會,總去那不收門票的街心公園,有時候天冷,果果實在給冷得受不了,便說,我們去茶社坐坐吧,那男孩十分猶豫,果果趕緊說,我請你喝茶,我請你!男孩於是便點頭。兩個人看電影,若果果主動買票,他便站到一邊去等。果果想這些都無所謂啦,這什麼年代了,男請女女請男是一樣一樣的啊。這個果果想得開。於是果果便請他喝茶請他吃飯請他聽音樂會。可有一次果果過生日,他送了一件毛衣給果果,結果果果發現上面有一小塊汙漬,商標也沒有,估計是家裡不知哪位女性親屬穿過的,此君是計劃生育這一英明政策下的漏網之魚,有三個姐姐,這是極有可能的事,這事兒把果果給氣哭了,可接下來的一件事可又把果果給氣樂了。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兩個人在街上逛了大半天,果果又累又冷,要求回家,路過一條窄而長的巷子,穿過去就到果果家小區,可是此君堅決不同意,摸摸身上穿的價值八百的新皮衣,非常認真地說,巷子太黑,我怕有打劫的劃壞我的皮衣。隨領著果果繞了好大一個圈才到家。
果果於三天後提出跟他分手。
留下的後遺症是,從此果果一看到悠長的小巷便會聯想一年青男人,瘦長,戴金絲邊眼鏡,做小媳婦堅貞不屈護胸狀,道:我怕,有人要劃壞我的皮衣!
按果果閨蜜的說法:男人吝嗇是品質問題,跟咱們婦女的經濟獨立和精神解放扯不上關係。
果果深以為然。
於是果果看方博南便多一分可愛。果果看得出來,方博南並不是擺闊,他也時常抱怨所勞與所得不相匹配,他就那大方的性子,他是飯局上不讓他付賬真跟你翻臉的那種人。
但是哈果果忘記了一件事,將一個人的壞處與另一個人的好處相比較是不公正也不客觀的。
有的時候,不是他真有那麼好。
不過是因為你覺得他好,你想他有那麼好便覺得他果然有那麼好。
果果笑眯眯地看著方博南走近,發現今天他的頭髮梳得十分齊整,原本一頭蓬勃的頭髮細細打理了一番,略上了點發膠固定,果果想果然學美術的人,懂得藏拙。方博南原本頭大,配一頭濃髮,顯得整個頭又大了一圈,跟某著名歌唱家音樂人後來在北京奧運會上領唱的那位有的一拼。
方博南派頭十足,提著禮物跟著果果往未來岳父母家去。
果果家住的小區是拆遷安置房,底層是商鋪,二樓以上才是住家。二層有一平臺,住慣了南方小院的老南京們雖搬進新式住宅而不改舊日習慣,愛聚在平臺上聊天,還擺了麻將桌,熱鬧得很。
誰家來了新女婿新媳婦,必要從平臺上過,接受眾人目光的洗禮。
這一天,平臺上一如既往地坐了一群大媽大嫂大姐大姨,當然也有個別大爺大叔大舅的,果果很不好意思,低著頭在前面領路。
方博南自認一表人才,是不怕人看的。
只怕人不看。
方博南一直認為一介帥哥無人觀賞是比錦衣夜行更令人沮喪的事。
方博南穿越了目光的槍林彈雨而毫髮未傷,果果於是又發掘出方博南的一個優點:大方。剛才那是物質層面上的,現在這是精神層面上的。
方博南來到果果家樓下,上了二樓,進了家門,得體地跟果父母打了招呼,買的禮物放下來便把門給堵住了,真是令老人家歡欣鼓舞的一個小插曲。
哈爸爸哈媽媽自認真不是貪人家東西的人,可是看到這情景很是安慰,至少說明人家孩子大氣,也重視自家的女兒嘛。
照例是父母熱情款待茶水,坐下交談,哈爸爸比較沉默,多半是哈媽媽在說話,你老家在長春吧?東北冷哪冬天,可是家裡暖,不錯不錯。我以前有個同事老家在佳木斯,也是你們東北的。家裡兄弟幾個?哦,還有一個妹妹。單位工作怎麼樣?在南京還習慣吧?哈哈哈哈。lablablablabla。言談中方博南瞭解到哈爸爸原先是一個工廠的倉庫保管,母親是同廠的一個檢驗,兩個人雙雙退休,拿著退休金。
接著是午宴,哈媽媽一向認為飯店的東西太洋盤(南京方言:華而不實之意),加上做飯手藝好,喜歡做家常菜待客。
洗了手分別落座之後,方博南看老人家沒有動筷子,便也沒有動。
只見哈爸爸哈媽媽包括哈果果,微閉了雙眼,雙手掌心向上攤開,哈爸爸曼聲吟唱了一曲,似歌又不似歌,調子悠揚婉轉,如泣如訴,然後三人一同以洗臉的姿式在臉上抹了一把,哈爸爸睜眼微笑著對方博南:動筷子動筷子不要客氣。
這一場儀式看得方博南一愣一愣地,起先想:什麼意思這是?溼洗手乾洗臉,難不成這就是南京的風俗?後來一轉念,不對,大約是某種宗教儀式。穆斯林吧這是?
等桌上佳餚上的蓋子一一揭開,方博南這才確定了這個驚掉他下巴的事實。
哈果果家是回民!
難怪以前一起吃飯時果果從不吃肉。
這個認知對於從不吃牛羊肉的方博南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方博南只對豬肉情有獨鍾,蘇東坡說無竹使人俗無肉使人瘦,對於對方博南來說,無竹無所謂,自己又不是熊貓,無肉不止使人瘦,簡直是要了命。他不愛雞鴨魚,痛恨牛羊肉。本來落到以吃鴨制鴨聞名恨不得市徽上也畫上一隻鴨子嘴裡叼個大蘿蔔的南京就已經很可憐了,如今竟然落入清真的門下!
方博南想起社裡有個小姑娘,找物件時說,不找農村來的,不找軍人,尤其不找武警。
結果,她最終找的老公不僅是農村來的孩子,而且是個軍人,更而且他還是個武警!
可見人生本是一場黑色幽默劇。
哈媽媽說:來小方,嚐嚐我們清真的羊肉,現在菜場賣的羊都是吃飼料的,不夠味兒,一點不羶,這是我同事到內蒙古去玩特地帶回來的,真正大草原上的羊!來來來,嘗一嘗,這塊好,有肥有瘦,羊肉吃得慣吧?
方博南那是沾了羊肉味道的筷子都要扔到一邊去的人,對放在飯碗上的這一坨如何能忍受?他以革命者般的堅強意志咬牙切齒才忍過心中的噁心,卻實在沒有勇氣品嚐,趁哈媽媽不備將之藏於米飯之下。
果果轉轉眼睛,趕緊送過一筷子雞蛋炒蘑菇來。
吃得米飯即將見底,方博南實在不好當著哈媽媽的面把人家的好意扔在桌上,便痛下決心,將那塊羊肉整吞了下去!眼見哈媽媽伸手過來要替他添飯,哈爸爸也挾了一塊更加壯觀的不遠千里從大草原來到南京的可憐綿羊的肉要送過來,方博南趕緊說:我飽了真飽了謝謝伯母謝謝伯父!謝謝謝謝!
飯後方博南以茶水漱口n次,展示了良好的衛生習慣。
那塊硬吞下去的羊肉哽在食道里,打出的嗝都是一股子大草原的味兒。
方博南教養還是錯的,無論心裡如何,面上的功夫做得到家,這一場與丈人丈母圓滿結束,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果果送他下樓。
方博南一路無語,突然說:你們家回民啊?
嗯,介紹人沒說過?我以為她說了呢。果果心裡沉了一沉,說。
方博南淡淡地答了一句:沒有。
心中把楚一帆有關經人介紹相親是最託底的一種男女交往方式這一理論狠狠腹誹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