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頭有寒月在望,窗上落滿芭蕉葉的影子。
楊婉在案後坐下,脫下身上厚重的衣裳,挽起衣袖,伸手取筆。
用於刊印的棉紙,已經全部被張洛帶走了,如今居室內剩下的,是她平常寫字的竹紙。紙張有些澀,卻也將好幫她穩住了有些發抖的手。她翻開原稿,開始抄寫《東廠觀察筆記》的第一段字。
貞寧十二年,隆冬。
於京郊南海子遇鄧瑛。
是日大雪,滿地清白。
我於窗中窺傷鶴,恰如仰頭見春臺……
將所有的身外之物交出去,以臨死之心安坐。
行筆之間,她逐漸體會到了鄧瑛的心境——他生來謙卑,所以才肯用一生的修養,將恐懼壓入心底,而後溫順地坐在泥濘之中。他不是軟弱的人,愛恨也不模糊,他想要做的事,至今都做了,只是他不肯開口。
他曾是皇城的營建者。
至死之前,都是這個封建王朝的守護者。
這個王朝對於楊婉來講,那是腐朽的過去。
可對於鄧瑛來講,那是他的家國,是他文心所寄的地方。
因此他並不能理解楊婉身上來自於二十一世紀的「不服」,但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力量牽引。如果說他的人生從受腐刑起就被閹割掉了,從此一直趨於自毀,那麼介入他生活中的楊婉則是一股外力,將他擋在斷崖之後,又令他起念「貪生」。
只要鄧瑛「貪生」就好,哪怕他依然沉默也沒有關係,只要他不自毀,剩下的楊婉來說。不過是提前六百年而已,她早就為此做了十幾年的準備。所以哪怕是她一個人,也不要緊,當年的她也是獨自面對喧鬧的明史學界,最後她畢業了,過稿了。
她贏了。
——
回顧時如大夢一場,夢醒時仍有寒月在窗。
楊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當她睜開眼時,楊姁坐在她面前,扼著袖口,翻著她的原稿,正逐頁抄寫。
「姐姐。」
楊婉喚了她一聲。
楊姁聞聲抬起頭,含笑問她:「沒吃飯,你餓不餓?」
「不餓。」
她說著低頭看向楊姁手中的筆,張口正要問,卻聽楊姁道:「婉兒,姐姐幫你。」
話音剛落,門即被開啟,宋雲輕和陳樺抱著一疊棉紙進來,「楊婉,我們也幫你。」
楊婉看著宋雲輕手中的棉紙,錯愕道:「我們哪裡還有面棉紙。」
宋雲輕道:「不是我們的,是周先生他們送來的。」
「周先生?」
「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周慕義。」
楊婉怔了怔,側身朝門外看去。
院中燈火不知何時點得透亮,掌櫃帶著夥計們,將桌案從內坊裡搬到了廊下,案上的紙張鋪成。周慕義和滁山、湖澹書院的數十個學生都立於案旁。
楊婉扶著桌子站起身走到門前,院中的人皆抬頭朝她看來。
掌櫃道:「東家,我們想過了,尊嚴應該要,良心也不可棄,廠臣受那麼多的罪,都不說一句,您再不說,我們再不說,就沒人說了。」
「是啊。」
一個年紀很小的夥計的接道:「東家,我也不走,我識的字兒不多,但我可以照著寫,翰林院的大人將才還教我,您快看,這寫得行嗎?」
「行……」
楊婉的聲音有些哽咽,抬頭朝周慕義看去,忍淚道:「周大人知道這是死罪嗎?前途名聲,都不要了嗎?」
周慕義放下手中的筆,朝楊婉深揖一禮:「我們的命和前途是你和廠臣給的。」
楊婉忍不住側垂下頭,捂住口鼻。
見到這些學生她忽然有些繃不住了,眼前不斷地回想起,鄧瑛在街道上,挽起袖子,向他們露出刑具痕跡時的一幕。
他問那些激憤的學生,「我涉學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身負刑具在刑部受審,待罪之人無尊嚴可言,十年寒窗苦讀,你也想最後像我這樣嗎?」
聲尤在耳,她禁不住哽咽道:「也許我還期待報答,但鄧瑛……鄧瑛一定不想你們像他一樣。」
周慕義道:「天子順民意,你安知我們不是民意,何敢說我們會和廠臣一樣。」
他說完,伸手取筆,「楊姑娘,我看過你寫的書,你的刻板匠人不是徽派的,刻的其實也不好。這本書不是經籍史傳,封無刻圖,第一眼就枯燥了。」
楊婉揉了揉眼睛,「我有。」
「那請出來看一眼。」
「我曾畫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