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銀沙啄玉(一)

楊姁溫和地笑了笑,「婉兒帶我來的。」

她說著,蹲身向鄧瑛行了一個女禮,「寧妃已病故,廠臣不必再稱尊位,如果廠臣願意,可以喚名諱,我以‘姁’為字。」

鄧瑛揖道:「鄧瑛不敢。」

楊婉笑道:「算了,連雲輕有的時候都改不了口,何況他呢。」

楊姁拍了拍楊婉的手背,點頭道:「也是。」

她說完朝鄧瑛走了幾步,「不管廠臣如何待我,廠臣都是我與陛下的恩人,如果不是廠臣,那我與易琅,恐將永不見天日。我知道你不肯受我的禮,所以,婉兒要給你做鞋,我看她做得實在不好,就幫她做了,這是我謝你的一份恩,希望廠臣能受下。」

鄧瑛低頭道:「我如何能將出自您手的東西踏於腳下。」

「那如果……」

楊姁頓了頓,「那如果你和婉兒一樣,把我當作姐姐呢?」

她說完看向鄧瑛,「你是自幼離家的人,跟著張先生長大,從前,應該都是自己照顧自己。聽說,你也曾有一個姐姐,嫁給了宋家,後來宋家做官做到了嶺南,她也就跟著走了,因此逃過一死,但也再難與你見面。」

「是……」

楊姁看向鄧瑛的腳,「我們楊家這一輩,人丁不旺,楊倫是我與婉兒的兄長,我們下面,只有楊菁一個弟弟,可惜自幼與我們分離,也是多年難見一面。我入宮之後,再沒有給家裡的人動過針線,這還是第一回……」

她說著笑了,「如果廠臣不願意把這個當成我的謝意,就當成一份心意吧。」

說完,也不再等鄧瑛的回應,對楊婉道:「你要的針線給你拿來了,你先收著別動,等哪日雲輕閒了,一道教你。」

楊婉垮了肩,「好……我學。」

楊姁含笑點了點頭,「我去廚裡看看輕雲輕。」

楊婉看著楊姁的背影,輕輕靠在鄧瑛的手臂上,「有個姐姐很好吧。」

鄧瑛側頭道:「我是罪臣之後,家籍都除了,我不能有家人。」

「知道。」

楊婉挽住他,閉著眼睛道:「你想怎麼樣和我們相處都可以。」

門廊上的風輕輕地吹來,吹動楊婉柔軟的衣裙,她行民婦打扮,髮髻松垂,風一吹便亂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挽住,手指拂過面龐,露出一絲憔悴的風流。

「坐會兒。」

「好。」

鄧瑛屈膝坐下,抬手扶著楊婉也坐下來。

楊婉伸出自己的腳,並在鄧瑛的腳邊,兩雙柔軟的鞋子踩在一處,門後的燈火籠著二人背脊,十分溫暖。院中的煙火氣逐漸起來,肉湯煮沸,風裡漸漸滲出油脂的香氣。

楊婉靠在鄧瑛肩上,「鄧瑛。」

「在。」

「如果再讓你選一次,你還會做廠臣嗎?」

鄧瑛望著院中的草木,輕聲道:「會啊。」

他說著垂下眼,「但如果我知道會遇見你,這一路我會走得更慎重一些,至少不能把銀錢都散出去,變成渣男。」

「變成什麼?」

「渣男。」

「哈……」

楊婉閉著眼睛笑出了聲。

「你還記得呀。」

「你說的話,我都會記住。」

「那我之前說,來日方長,你會記得嗎?」

鄧瑛沒有說話,令他錯愕的是,楊婉竟也沒有強要他回答。

「我看到桐嘉書院的遺屬們進京了。」

「是,還有老師的兒子,也來了。」

楊婉咳了一聲,「這兩個案子要重審了。」

「是。」

「這兩個案子會不會要你的命。」

鄧瑛搖了搖頭,「不會。」

他說著用手託著楊婉的下巴,「婉婉,我雖身為下賤,但我生死由心,我這一生只願把鐐銬教到你手上,你牽著我就好,不要管旁人怎麼看我,也不要為了我,去為難子兮。」

「我知道。」

楊婉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一點都不比內閣那些人卑微,相反你比他們都要高貴,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踐踏你的尊嚴,內閣的人怎麼對你我都不管,讓他們折騰。我只去賭,我對你這個人的理解。」

「婉婉,你不過認識我四年而已。」

不止。

不止啊。

她張開嘴,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

埋首故紙堆十年寫成的那本《鄧瑛傳》,如今回首一看,文字是那般的刻意,僵硬。他一生沉沉浮浮,但卻沒有喜怒哀樂。

而筆記中的男子如碎玉,如破月,如經風摧後的松木,如傷棲於湖泥中的鶴。

機緣巧合之下,他伏在楊婉面前,將一生的痛苦與歡愉,都捧給了她。

楊婉手中的這一本觀察筆記,寫滿了他身上的傷病,他內心的掙扎,以及大明朝對他的利用和迫害,他是二十一世紀的歷史課題,也是貞寧年間的一個鮮活的人。

這無疑是研究物件對研究者的獻祭啊。

就像是為了感謝楊婉的到來,他解答了楊婉學術生涯中所有疑惑,成就了她,但也讓她成為了這個後世唯一一個洞明一切的孤獨人。

所以楊婉捨不得鄧瑛。

作者有話要說:(1)吳川鞋:明朝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