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揚鞭打馬,絕塵而去。
戶部衙前草木青黃,石階從溼滑。
楊倫撩袍朝門內走,思及「楊鄧二人」,又看了一眼蕭雯送來的衣物,覺得頗有些意味。
無論朝局多複雜,衣服總要換,飯總要吃。
楊婉大多時候都像蕭雯一樣,盯著鄧瑛那方陋室裡的吃喝,關注他貼身的衣物和鞋襪,但她行為背後的意義,又與蕭雯不一樣,她並不是沉溺於日常的生活細節,她在飲食起居在之中滲透著鄧瑛與楊倫都無法說明白,卻可以自然感知到的人文性。
她告訴鄧瑛,她看書做事的時候,要泡一杯有味道的水,要吃「每日堅果」,她睡覺前一定要用熱水好好泡腳。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像已經活過頭的人,轉身向活得不那麼開心的人說,「你看,我們是這樣生活的,你要不要也試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自認優越。
相反,她將現代的各種觀念和主義,以及她自己的身體,通通沉放於鄧瑛微賤的命運之中,於內護著他的心,於外護著他的皮,和他一起掙扎,即便遍體鱗傷,也能在他的病床前,衝著他說,「鄧小瑛你儘管作死,有我呢。」
「楊鄧二人」,放在歷史文本研究當中來說,本就是一個不能拆開的詞。
可惜張洛只說了這一遍,並沒有將它落到紙上。
如若楊婉能在六百年後的文獻裡讀到「楊鄧二人」這一組詞,定會錯愕踟躕。
不過,到也無需為此可惜。
雖然楊婉尚不自知,她回六百年後看鄧瑛的這件事情,給這段殘忍血腥的歷史,帶來了多少改變,但她逐漸在貞寧年間活出了一個現代人的人生勇氣和生活態度。
鄧瑛去青天觀了,她就坐在承乾宮裡剝堅果,搭配果脯。配好了以後一分為二,一半給託陳樺給鄧瑛帶去,一半留給易琅。
為了給君父祈福,易琅減少了飲食,一日只一飯,衣不解帶地在養心殿侍疾,每次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青的,什麼也不願意多說,只管靠在楊婉的身邊沉默。楊婉捧堅果給他,他就拿起來吃。
「殿下很累嗎?」
易琅搖了搖頭,抬頭看著楊婉道:「姨母每日照顧我,還要照顧廠臣,是不是也很累。」
楊婉笑著摸了摸易琅的鼻子,「他不是廠臣了。」
「哦,那他以後是不是不能保護姨母了。」
楊婉摟著易琅抬起頭,「姨母才不要誰保護呢,姨母會保護好你們。」
易琅道:「姨母,如果父皇駕崩,我會怎麼樣。」
楊婉望著懷裡的少年,他天生敏性,即便文華殿的講官不敢對他明說如今內廷和朝堂的局勢,但他似乎有所自覺。
楊婉低頭輕聲問道:「殿下害怕嗎?」
易琅搖了搖頭,「我不怕自己有事,但我怕,我會牽連到老師們,還有舅舅。」
「他們不會被牽連的。」
「為什麼。」
「因為……」
因為最後死的只有鄧瑛一個人。
楊婉咳了一聲,溫聲道:「會有人護著殿下,護著殿下的老師們。」
易琅抓了抓頭,「是誰呢。」
楊婉沒有出聲,易琅接著問道:「那誰護著他呢。」
楊婉聽了易琅的這句話,心裡寒冷相銼,一股酸辛的氣湧入鼻腔,她險些流淚,忙仰起頭來忍。
「姨母你怎麼了。」
「沒什麼,殿下不用擔心,這世上,一定有人護著他。殿下,姨母守著你,你睡吧。」
「好。」
易琅說完,開心著縮排了被子裡,楊婉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也靠在榻邊假寐。
誰知竟真的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夢,夢裡鄧瑛被赤身裸體得綁在午門刑架上面。那具她萬般珍重的身體曝於萬人眼中。鄧瑛在刑架上絕望地望閉著眼睛,什麼話都說不不出來,周圍全是不堪入耳的罵聲。
這是她親筆所寫《鄧瑛傳》最後章節裡的一段描述,根據《明史》的記述,以及其他互為佐證的文獻資料,整合攥寫。楊婉記得,她當時寫這一段時候,內心只有無限悲涼,可此時,她從夢魘裡驚醒,心上卻像下過一場雪,雪下的絨草溫又脆弱,又溫暖。
她披著衣裳站起身,推門走進秋庭間。
葉影在地上搖曳生姿,寒冷的秋風穿入她的袖間,又自由地流出。
楊婉從自己房中取出那本筆記,藉著廊下燈籠的光,攤翻在膝,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閉眼輕聲對自己說道:「楊婉,恐懼是正常的,不準沉淪,這是兩本完全不一樣的書。做學問的人握了筆,就一定要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