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煥和楊倫走後,楊婉一直沒有說話。
她舀了一碗飯遞給鄧瑛,然後也給自己添了一碗,用筷子輕輕地戳著,也不肯吃。
鄧瑛端著碗,也不敢自己一個人吃,楊婉見他端著碗沒動,這才道:「哦,……你吃嘛。」
鄧瑛道:「你怎麼了。」
「我……」
楊婉將碗放在膝上,「我不是很開心。」
「對不起。我沒做好。」
楊婉搖了搖頭,「與你無關,是我沒控制住情緒。我明明知道,有些事,不管我怎麼拼命也爭不到,但我還是想去爭,其實……其實我因該再冷靜一些,這樣就不會對你的老師無禮,但我又沒忍住……」
她說著低頭吸了吸鼻子,「對不起啊鄧瑛,該我道歉,我不該在當著你,對白老師和哥哥那樣。」
鄧瑛放下飯碗道:「你說的,蓋過蒼生疾苦的公義,是什麼?」
「是評價,是對你的評價。」
她頓了頓,又添道:是當世之人的喉舌,後世之人的筆墨。」
鄧瑛抬起手,用中衣的袖子輕輕按了按楊婉的眼角。
「你知道的,我並不在意當世與後世對我的評價,我只擔心,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楊婉笑了笑,「你這十日都很聽我的話,乖乖地在床上坐著,吃飯吃藥都很自覺,我有什麼好生氣的。鄧瑛,不管你怎麼選,我都不會說什麼,記著我說的,活了這麼多年了,我什麼沒見過,你儘管作死,有我呢。」
鄧瑛輕道:「你到底有多大歲數。」
「二十一。」
楊婉垂下頭,「但也像是活過頭了。」
她說完端起碗筷遞給鄧瑛,「吃飯吧,吃了飯,你泡腳,我想寫一會兒筆記。」
兩人一道吃過飯,鄧瑛坐在床邊泡腳,楊婉則坐在書案前翻開了自己的筆記。
貞寧十四年秋,這本筆記足足記錄兩年半所發生全部史實,過於厚重,以至於從前的線裝都壞了,如今她手上的這一本,是清波館的工人重新幫她裝訂的。
楊婉翻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年月。
貞寧十四年八月底,離貞寧帝駕崩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而距離鄧瑛被三司會審論罪的時間,不到兩年。
歷史上的靖和二年,對於研究貞寧和靖和兩朝宦官政治的人研究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段時間。
它是鄧瑛被凌遲的年份。他的慘死,象徵著年輕的靖和帝,對滅殺宦禍,誓不重蹈前朝覆轍的決心,也是大明中興的一個分水嶺。
大部分的研究者,都對易琅施與鄧瑛的刑罰報以很高的評價。楊婉讀書的時候,曾經看過相關論文多達百篇,論文當中的鄧瑛,輕飄飄的像一片可有可無的鴻毛,但卻又矛盾地支撐著所有的論點。
楊婉握著筆,抬頭朝鄧瑛看去。
他挽著袖子,正彎腰在按撫腳腕的傷處,肩骨的形狀被單薄中衣勒得十分明晰。
這副溫熱的身子,還能承載兩年他的靈魂。
這兩年的時間,明史上記錄了很多的大事,近年關時,皇帝駕崩,緊接著便是皇次子朱易珏暴病而亡,易琅繼任皇位,司禮監掌印何怡賢倒臺,鄧瑛升任司禮監掌印兼任東廠提督太監,看似位極人臣,煊赫一時,然而卻在靖和二年末,遭內閣聯名彈劾,下詔獄,受三司會審,這其中發生了什麼,《明史》上只記載了幾百個字。之後,他曾經「犯」下的所有「罪」全部被牽出,最重的那一條,寫的是「謀害宗親」,但這個宗親是誰,《百罪錄》與《明史》都沒有點明。
這麼血淋淋的一道罪名,反而輕飄飄地落到了他身上,隱藏著一些不堪道明的秘辛。
很多研究者在反觀《百罪錄》與貞寧末年的宮廷史料時,都將「謀害宗親」和皇次子易珏的突然暴斃聯絡在一起,奈何這始終是猜測,並沒有定論。
所以,這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鄧瑛又到底做了什麼,楊婉原本很想知道。可此時此刻,看著坐在自己的面前的鄧瑛,她忽然寧可時間就此停下來。
不過這種想法,也只是在楊婉的腦子裡一掠而過,她對鄧瑛尊重,同時也是她對歷史程式的尊重。
「鄧瑛。」
「嗯」
「我有點冷,我也想跟你一塊泡腳。」
鄧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背,「水……被我泡髒了。」
「你一點都不髒。」
楊婉站起身,摘下自己的髮帶,「手伸出來。」
鄧瑛有些疑惑,還是依言伸出了雙手。
楊婉攏住他的手腕,用髮帶輕輕地綁住。
鄧瑛看著楊婉的動作,輕道:「婉婉,為什麼這樣綁我。」
楊婉道:「你聽著啊,這是我給你定的罪,以後別人給你定的都不作數。」
鄧瑛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什麼罪?」
「渣男罪。」
她說著抿了抿唇,平聲道:「鄧瑛,你這一生,唯一對不起的,也許只有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