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江風寒露(九)

「王道不在嗎?」

鄧瑛喉嚨一哽,向他抬起一雙手,「那這是什麼。」

周慕義一怔。

鄧瑛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我涉學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身負刑具在刑部受審,待罪之人無尊嚴可言,十年寒窗苦讀,你也想最後像我這樣嗎?」

他說著朝周慕山身後的人望去,「你們也想像我這樣嗎?」

此問之下,人聲皆滅。

楊婉在鄧瑛的聲音裡聽到了顫慄。

「讀書不入仕,不為民生操勞,算什麼讀書人。」

他說完這句話,緩緩地放下雙手,轉身牽起楊婉的手,朝人群走去。

東廠的廠衛隨即攔下了錦衣衛的人,覃聞德道:「這些人由我們東廠帶走。」

校尉道:「憑什麼?」

覃聞德抹了一把臉道:「憑我們督主想,憑我東廠奉旨監察你們辦案,你們案子辦得不行,我們自然要接手,你們如果不服,大可讓張副使來廠衙求問我們督主。」

說著抬起周慕義的手腕,對廠衛道:「把拴著他們的那些繩子解開,人老大人也說了,這些都是有功名的人,這麼拴著太難看了。」

周慕義道:「我等死也不去東廠!」

覃聞德的火氣蹭蹭蹭地就上來了,就著刀柄往他膝蓋上一頂,直把人頂到了地上,「怎麼,這麼想去詔獄裡住著啊,那行,你去啊,其餘的人我們都帶走,就你,老子就把你留給北鎮撫司。你不是周叢山的侄子嗎?得得,趕緊跟這些錦衣衛去看看,你叔父受苦的地方。」

一個廠衛見覃聞德說得真,忙湊上前道:「真不救這姓周的啊,督主可不是這麼吩咐的。」

覃聞德哼了一聲,「老子就是氣不過。」

說完手一揮,「行了,帶走帶走,通通帶走。」

——

這一邊,楊婉坐在馬車上等鄧瑛。

廠衛過來回報以後,鄧瑛邊一直垂著頭,良久沒有說話。

廠衛忍不住問道:「督主,北鎮撫司如果來問我們對這些人的處置,我們廠衙該怎麼給他們寫回條啊。」

鄧瑛道:「還有十幾日就是會試了,這些人不能關。」

廠衛道:「不關的話,那就得打了。」

鄧瑛聽完,捏著袖子,半晌才點了點頭。

楊婉扶著鄧瑛的手,幫他登上馬車,一面問道:「要打多少啊。」

鄧瑛咳了一聲,「周慕義杖二十,其餘的人杖十。」

楊婉望著鄧瑛的側容,輕道:「他們得恨死你。」

「恨就恨吧。」

他說著閉上了眼睛,抬起頭雙手撐著額頭,斷斷續續地咳起來。

楊婉伸手輕輕地摩挲著鄧瑛的耳朵,「鄧小瑛,你怎麼了。」

鄧瑛沒有吭聲。

楊婉朝旁邊坐了一些,「要不要在我腿上趴一會兒。」

楊婉以為鄧瑛會推遲,誰知他卻慢慢彎下了腰,將臉靠在了楊婉的腿面上。

楊婉低頭輕聲問道:「你被他們氣到了是不是。」

鄧瑛溫順地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楊婉摸著鄧瑛的額頭,「還是第一次看你那樣講話。」

「我以後不會了。」

楊婉溫聲道:「鄧瑛,你當年是怎麼讀書的?」

「和周慕義一樣。」

「不對,你比他厲害多了。」

鄧瑛咳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楊婉仰起頭,「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到底什麼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文心。不是沽名釣譽,以死求名,而是像你一樣,無論自己是什麼身份,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忘記自己最初所發的本願,為這個世道活著。你願意救這些讀書人,就像你維護易琅那樣,你眼裡才是朝廷的將來,是百姓民生,你比周慕義這些人要高尚得多。鄧瑛,從始至終,你都沒有辜負你的老師們,也沒有辜負你自己,你不愧為大明朝的讀書人。」

鄧瑛喉嚨有些發燙,「婉婉,我也不知道,我能再幫這些人多久。」

「還有我呢。」

她說完,用自己的披風蓋在鄧瑛身上,「我們去看白大人吧,你靠著我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