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風寒露(八)

「子兮向白尚書求了情,前日換的。」

楊婉低頭,「那怎麼反而傷得厲害了。」

鄧瑛欲言又止,易琅忽道:「是不是為了照顧白大人?」

楊婉回過頭詫異道:「殿下怎麼知道。」

易琅看了鄧瑛一眼,把頭往被子裡一縮,不再出聲。

楊婉放下藥站起身,對二人道:「你們兩個能不能對我老實一點呀。」

「對不起……」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楊婉摁了摁眉心,有些氣又有些想笑,見鄧瑛坐在那兒有些無措,只好蹲下身,重新托起他的手腕,「閣老的身子怎麼樣了。」

鄧瑛聽楊婉的聲音還算平和,這才敢開口,「腿腳腫得厲害,牢裡溼冷,這兩日又添了些肺疾。但閣老要體面,即便這樣也不讓其餘人近身,我自己……手腳不是很方便。」

楊婉垂眼道:「閣老肯讓你照顧他啊。」

「嗯。」

楊婉笑了笑,「那過幾日我能去看看閣老嗎?」

鄧瑛低頭看著楊婉,她已經卸了晚妝,鬢髮也有些散了,細絨絨的碎髮在炭火烘出的暖風輕輕拂動。

「跟我一塊去嗎?」

他輕問道。

「對。」

楊婉抬起頭,「跟你一塊去,你已經夠累了。我橫豎是閒人,如果閣老我不嫌棄我,我也想盡點心,如今這種境況下,不論誰送東西去廠獄都不好,就我去沒什麼。」

「好。」

鄧瑛剛應下,忽聽易琅在榻上喚他,「鄧廠臣。」

鄧瑛起身道:「奴婢在,殿下請說。」

易琅道:「把我姨母照顧好,白閣老……很嚴肅。」

鄧瑛不由笑了笑,拱手揖道:「是,奴婢明白。」

楊婉與鄧瑛一道走出易琅的寢殿,月正上中天,合玉笑呵呵地捧來一疊餅,「督主要走了嗎?」

「是。」

「嘗一塊我們的餅再走吧,明日是二月二中和節,督主那裡的粗人們肯定想不到備這些。」

鄧瑛有些遲疑,楊婉接過餅掰了一塊遞給鄧瑛。

「吃一點吧,我還有一樣吃的要給你。」

說完朝合玉看去,合玉會意道:「是,奴婢這就替姑姑去取。」

鄧瑛低頭咬了一口餅,餅是用白麵和油攤的,一咬酥皮便粉了,鄧瑛忙伸手接住餅屑。

楊婉笑道:「你吃個東西也這麼仔細。」

鄧瑛道:「你給我的,不想掉了。」

正說著,合玉取來了麻糖,楊婉接過來遞到鄧瑛手中。

「用你給我的錢買的,我買了三包,我自己留了一包,給了殿下一包,這包給你。」

「婉婉你愛吃甜的東西嗎?」

「以前不喜歡,但現在很喜歡,生活就是要甜甜的。」

說著踮起腳,用手沾了沾鄧瑛嘴唇上的餅屑,「回去吧,殿下今日不太舒服,我就不出承乾宮了,我明日備一些東西,嗯……藥,衣物褥子什麼的,給閣老帶去。」

鄧瑛道:「婉婉,銀錢夠使嗎?」

楊婉笑道:「你放心,清波館經營地很好,以後你想吃什麼,穿什麼,我都給你買。」

「我不要。」

他一本正經地拒絕楊婉,那模樣憨得有些可愛。

楊婉迎著晚風望向他,「鄧小瑛,每日堅果要吃,麻糖也要吃,面也要吃,跟我在一塊,就是吃吃喝喝的,不管有沒有錢,不管別人怎麼對我們,我就是要該吃吃該喝喝,花錢治病,好好養生,我賭你能活一百歲。」

她說完衝鄧瑛比了一個「一」。

「我回去了,才上了藥,你一定要慢點走。」

——

過了二月二,天氣開始回暖。會試在即,各省應考的舉人匯聚京城。

東公街後面的昌和巷一向都是考生落腳的地方,此時各個客棧都是人滿為患,禮部不得已,只得向皇帝奏請,在鼓樓後面臨時搭建棚舍,供遲來的考生臨時租住。

滁山和湖澹兩個書院的考生,大多都住進了棚舍。

雖然還在二月,棚舍裡的氣味卻不大好聞,考生們都坐在外面的場院裡溫書,有幾個人從考市回來,一臉失落地說道:「今年怪啊,這考市上竟沒什麼人。」

「聽說清波館把那書經生意做到昌和巷的客棧裡去了,考市自然就冷了。」

「據說寬勤堂今年儲的墨不多,都留著印那些哥兒姐兒看得繪本去了。」

「難怪,我說怎麼就清波館一家熱鬧呢。」

場院裡的人道:「也怪我們進京晚了些,不然也能在客棧裡安安心心溫書。」

「安心溫書?今年就算安心溫書,我看也沒什麼意思。」

眾人抬起頭,見說話的是周慕義。

「白閣老住持了十年的會試,如今在廠獄裡受盡折磨,今年的兩位總裁(1)一個在外頭喊閹人乾爹,一個是從浙江上來的,在我們老家官聲極差,也是走通了司禮監的門路,地方上上了那麼多摺子彈劾,都沒彈劾得了他。如今這二人坐鎮,我等清貧,能與這京城權貴之後,爭得了多少。」

一席話,說得眾人握書沉默,人群中忽有一人道:「君父目障,縱閹狗當道……」

此話一齣,忽見場院前站出一隊錦衣衛,其中一個校尉抬手朝眾指道:

「將才那句話,是誰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1)中和節:二月二的別稱。

(2)總裁:主考官的說法。線下很久的男二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