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蒿里清風(二)

在大明朝,筆墨和軍隊一樣,都是利刃。他是文士的喉舌,是天下的輿論,是皇權不斷絞殺,卻怎麼也殺不盡的生命。

「清波館有沒有刊刻過你文章。」

鄧瑛點了點頭。

「有,過去的。」

「哪一篇。」

「《歲末寄子兮書》。」

他說完抬頭看向清波館的匾額,「那個時候,我與子兮交遊甚多,往來有好些詩文,不過,後來我入刑部大獄,我的文章就不能再傳通了,之前的刻板,如今可能已經燒了。」

楊婉怔了怔。

其實清波館儲存了《歲末寄子兮書》的刻板,後來清波館遷至廣州,那塊刻板也被帶去了廣州,後來這個刻板幾經易手,流落到了國外,但楊婉曾在廣州博物館裡,看到過它的照片。

「說不定沒燒呢。」

楊婉挽著鄧瑛的胳膊,衝他露了一個明朗的笑容「去看看。」

鄧瑛點了點頭,笑應了一個「好」字。

清波館是前店後廠的形制,店前是科舉前臨時擺的考攤,熱鬧非凡。鄧瑛駐足,掃了一眼攤面上的書。楊婉抬頭問他道:「你和我哥,誰讀書比較厲害。」鄧瑛笑而不答。

正說著,前店裡的掌櫃迎了出來,見楊婉與鄧瑛站得離考攤遠,便道:「兩位客官,不是來瞧科考的書吧。」

鄧瑛應道:「是,想帶……」

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楊婉,誰知楊婉卻接道:「夫君想帶我進來逛逛。」

掌櫃只當他二人是有學問的風雅夫妻,「夫人也讀書嗎?」

「是,略認識幾個字。」

「您這麼說就是謙虛了,您請進。」

楊婉挽著鄧瑛的手走進呈書堂,看倒了清波館編刻的《西遊記》《列國志傳》《三國志傳評林》《水滸志傳評林》《東西晉演義》《西漢志傳》等書籍,有些版本甚至儲存到了現代。

楊婉拿起一本《西遊記》翻開,隨口問道:「這本書刻板,你們廠裡還有嗎?」

掌櫃道:「夫人這麼問,可是要跟我們做生意啊。」

楊婉挽了挽耳發,看了一眼鄧瑛笑而不語。

掌櫃以為楊婉持重,要等自己先附上去,便殷勤道:「這一本的刻板我們東家已經毀了,不過,還有另外一個版本的,刻板現下還存著。我們東家存板子,那得看板子他喜歡不喜歡。有些書雖賣得好,但板子奈何我們東家看不上,那也得燒。」

「哦?那你們東家一定是個講究的人。」

「那可不。」

掌櫃自豪道:「我們清波館是怎麼比過寬勤堂的,不就是因為我們東家是舉人出身,真正的讀書人。」

楊婉合上書,「那《歲末寄子兮書》的板子還在嗎?」

掌櫃道:「哎喲,您問這篇文章的板子,我就知道您是有見識的,我們東家很喜歡這一篇文章,那刻板當時是他親自監著刻的,雖然寫這篇文章的人是個罪人,而今這篇文章不能再印刻了,但東家一直都留著當年刻板。」

「我們能看看嗎?」

「這個……」

掌櫃有些猶豫。

楊婉道:「您別誤會,既然是你們東家親自監刻,那自然是最好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們書局的最好的刻面兒是什麼樣。」

掌櫃聽她這麼說,這才鬆開了臉。

「可以,您先坐坐,我們廠裡在招待貴人,怕衝撞著,我進去給您瞧瞧,若是不妨礙,我再帶您進去。」

「好。」

楊婉扶著鄧瑛坐下,自己卻挽起裙襬蹲下身。

鄧瑛忙道:「做什麼。」

往婉伸手撩起他的衫腳,「趁著這會兒閒,幫你捂捂吧。」

鄧瑛趕忙彎腰捂住自己的腳腕,楊婉捏著他手背上的一層皮,硬是把他的手提溜了起來。

「聽話鄧瑛。」

鄧瑛一怔。

「我不能……」

「裝夫妻就要裝像一點。」

她打斷鄧瑛,說完用雙手合握住鄧瑛的腳踝,用掌心的溫度幫他抵禦寒痛,一面含笑道:「今日過來真是有收穫。」

鄧瑛看著楊婉輕按在他腳腕上的手,抿了抿唇:「為什麼……要看那個刻板。」

楊婉低著頭溫聲道:「想要你知道,雖然你不能再寫文章,但你的過去並沒有被抹殺掉。你有跡可循,後世也有人循跡。」

她說完抬起頭,「鄧瑛,你以後想寫文章就寫,寫了我抄。」

鄧瑛笑道:「你抄了也只有你看。」

楊婉正要回話,忽然聽到背後的屏風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們東家不在,這事兒我們就只能談到這裡,剩下的,等你們東家回來,我還會再過來一趟,與他細談。」

楊婉站起身,側躲在屏風後面,朝後堂的通門看了一眼。

鄧瑛輕問道:「是誰。」

楊婉道:「蔣賢妃身邊的太監龐凌。」

她將說完,又聽書局的人道:「這個其實我們掌櫃的也能做主,只是要在《五賢傳》後面再添一賢,這本冊子,我們寬勤堂都還沒有定板,倒不難。」

楊婉聽到《五賢傳》,不由一愣。

這本冊子是明朝一個叫杜恆的文人寫的,記錄了歷史上五位賢德的后妃,並不是一本很有名的書,但這本書並沒有流傳下來,原因不明。楊婉曾在零碎的史料裡晃眼看過這本書的名字。

「鄧瑛。」

「嗯?」」這個龐凌,你讓廠衛盯住他。」

「為何。」

楊婉抿住唇,「我還說不清楚,但我想清楚以後,也許就跟鄭秉筆的事一樣,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1)坊刻:商業性質的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