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聽出鄧瑛的聲音,這才鬆了一口氣。
「哦,是你啊……」
「是啊,你怎麼坐在這裡。」
楊婉摁了摁太陽穴,「昨兒承乾宮裡的人,心都不安定,我就沒叫合玉她們上夜,我在裡面守了一會兒,後來心裡悶得慌,又出來了,你怎麼來承乾宮了。」
「我來傳旨。」
楊婉掙扎又要站起來,「什麼旨?」
鄧瑛蹲身道:「別慌,是陛下寬慰小殿下的手書。」
「哦……」
楊婉呼了一口氣,挽了挽有些凌亂的鬢髮,「那我去帶易琅過來,讓他領受。」
「不必的。」
鄧瑛將御旨交給一道來前來的內侍,示意他們先退到地壁後面去。
「陛下有口諭,不必讓殿下行禮。殿下既然未起身,我在此候著便是。」
楊婉看著蹲在他面前的鄧瑛,「要不要跟我一塊坐會兒。」
鄧瑛笑笑,「讓我站著吧。」
「我想找個人靠一會兒。」
「被小殿下看見該如何。」
「讓他罵我。」
鄧瑛看著她的樣子,沒有再拒絕。
它起身走到楊婉身邊坐下。
楊婉順勢偏頭,將臉輕輕地枕到了鄧瑛的肩上。
鄧瑛任由她靠著自己,抬頭望向前殿的屋脊上的鎮瓦,輕聲道:「以後會有很多人看著這裡,你和我要更加留心。」
楊婉順著鄧瑛的目光望去。
「你也知道,陛下駁斥皇后的事了嗎?」
「是。聽說陛下昨日召問了你,你說了什麼嗎?」
楊婉搖頭,「什麼也沒說。」
她說完暫時沒有再出聲,靠在鄧瑛肩上安靜地調息。
風帶著雨氣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你昨日干什麼去了。」
「西面墳崗上葬人,我去看了一下。」
楊婉沉默了一陣,方又問道:「鄭秉筆葬了嗎?」
「還沒有,他的叔父給了備了一口棺材,我今日才能接進來。」
楊婉抿了抿唇,「我昨日看著他死的,他死前也看著我。我現在回想起那個眼神,就怎麼也睡不著。」
鄧瑛側頭看著楊婉。
她的臉上的皮膚有些溼潤,不知是因為流過淚,還是被雨撲了。
鄧瑛抬起頭自己的袖,輕輕替她擦拭,她也不躲,肩膀不自覺顫了顫。
鄧瑛垂下袖,輕聲問道:「是不是哭了。」
楊婉搖了搖頭,「我哪有什麼資格哭啊。」
她說完吸了一口氣,「鄧瑛。」
「嗯?」
「陛下審我的時候,我以為我可以扭轉些什麼,我可以幫你,幫姐姐,幫鄭秉筆,然而最後我誰也沒有幫到,我覺得的我就跟個自以為是的傻子一樣……」
「你怎麼知道你沒有幫到他們。」
楊婉笑了一聲。
「鄭秉筆死了,姐姐被囚禁,我幫了他們什麼。」
鄧瑛搖了搖頭,「如果不是你,鄭秉筆會被北鎮撫司凌遲處死,寧娘娘會被秘而不發的賜死,小殿下會永失聖心,被交與其他妃嬪撫育。看起來結局是一樣的,但其慘烈的程度,以及人心中的創傷其實不一樣。」
他說著低頭看著婉的手,「就好比,當年在南海子的刑房裡,如果不是你跟我拉鉤,對我說你會來找我,讓我等你,我這一生可能會活得更難一些。」
楊婉吸了吸鼻子,「你真的覺得我有改變什麼嗎?」
「嗯。」
鄧瑛點了點頭,「大明朝至今已近百年,一百年的皇朝,人才輩出,風流人物數之不盡,然而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憑一己之力,清除政治沉痾,救萬民百姓。他們無非是像楊子兮那樣,知難而上,力求能治沉痾一層。至於我這樣的人……」
他看向楊婉,溫和地笑了笑,「我以前對你說過,我不想讓為國者慘死,但事實上,婉婉,我做的尚不如你。你知道朝廷的根結纏在什麼地方,而且不需要大刀闊斧,你就可以把它挑開。如果這樣你仍然責怪你自己,那我如何自處。」
他說完也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等楊大人回來,陛下應該會嘉獎他,你如果想出宮,就讓他請旨,帶你回家吧。」
「我沒有家。」
她忽然應了一句,反應過來後,又忙道:「我答應了姐姐,要照顧好易琅,我一定會守著他,還有你。」
鄧瑛抬手託著楊婉的下巴,讓她靠得更放鬆一些。
「不用守著我,讓我守著你和小殿下。」
楊婉聽完這句話,在鄧瑛背後捏住了手指。
「鄧瑛,我守著他,只是一個宮人照顧皇子的飲食起居。但你守著他,在旁人眼中,你就和何怡賢一樣,要涉下一朝的黨爭了。」
「是,我明白。」
「鄧瑛!」
楊婉打斷他,徑直站了起來,「即便你是為了易琅涉黨爭,易琅也不會善待你,張琮黃然那些人,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教他避宦禍,嚴律內廷太監,他不是當今的陛下,他長大以後不會給你留餘地的!」
鄧瑛抬起頭看向楊婉,「知道。」
楊婉目光一軟,「那為什麼……」
「司禮監是不會願意眼看著小殿下登基的,而陛下與何怡賢關聯過深,他會不會左右聖意,誰也不好說,這個時候如果我再退避,小殿下,楊子兮那些人,還會遭更深的迫害。」
楊婉顫聲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是……」
「你擔心別人不懂嗎?」
「不是。」
楊婉些急。「他們其實都明白,但他們自以為高你一等,不會低頭來認可你。」
「不需要的,婉婉。」
他衝著楊婉溫和地笑了笑,「我一直都認同,政治若想要清明,就應該要嚴苛地規訓奴婢,不得讓其干預政治。只是如今政治並不清明,我才顧不上這些。我想先做,做完之後,我就把這一身皮交出去,你不是不喜歡看我穿這一身官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