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寧十三年六月底,鶴居一案的處置,全部從北鎮撫司的詔獄,收攏到了內廷當中。
宮正司並東緝事廠,將在鶴居服侍的宮人全部清查了一遍,而後內廷六宮,包括二十四局和女官們的六局,都經歷一次殘酷的清洗,宮人們人心惶惶,平日裡有私怨更是相互舉發,一時之,牽扯近三百人。
皇后原本想對這些人開些恩,皇帝卻不准許,甚至還斥責皇后,「朕臥榻之側,怎容得半分狼子野心。」是以這些獲罪的宮女和內侍,包括鄭月嘉在內,全部賜了杖斃。皇帝命東廠掌刑,司禮監監刑。
鄭月嘉在內東廠聽到這個旨意的時候,只對鄧瑛說一句,「陛下……還是恨我們這些人啊。」
「不是恨,是怕。」
鄭月嘉笑道:「你是看我快要死了,以後不會舉發你,才敢說這樣的話吧。」
他說完,收住笑,「連拴著繩子的狗都害怕,呵……難怪忌諱張洛那些沒拴著繩子的,你這個東廠的廠督,算是真的和北鎮撫司並上肩了。」
他臨死前談笑風生,反而令人心寒顫。
鄧瑛沒有與他再說下去。
直房外面,覃聞德來尋他,兩三句之間,把內閣上本為宮人求情的事說了一遍。
鄧瑛一面往廠衙走一面問,「你是見了司禮監的誰嗎?」
「是,屬下去見胡秉筆,明日是他監刑。」
「他怎麼說。」
「哎。」覃聞德嘆了一口氣。
「陛下前面駁了內閣的摺子,他就接著說,這次處置這些人,是要震懾內廷,所以,百棍之內,不能索命。」
鄧瑛停下腳步,「這是什麼意思。」
覃聞德嘆道:「百棍不杖要害,但卻讓這些人生不如死,過後再取命門,既是處死,也是折磨。我們從前在錦衣衛到也都練過這些把式。」
鄧瑛應道:「你申時來見我一次,我這會兒先回一趟司禮監。」
「是。」
此時養心殿的批紅剛剛完畢,司禮監的正堂內在擺飯。
胡襄和何怡賢從養心殿回來之後,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內府供用庫前面說話。
胡襄見鄧瑛過來,也不等他見禮,便徑直道:「若是明日的事,就不要提了。」
鄧瑛沒有應他,越過他走到何怡賢面前,「奴婢有話,想單獨對老祖宗說。」
何怡賢笑了笑,衝胡襄擺手,「你把飯端到外面來吃。」
「老祖宗……」
「讓你端你就端,哪那麼多話。」
說完對鄧瑛道:「有話進去說。」
正堂的飯將擺好,上的是十二碟,有燒的肉,也有青炒的素菜,還有一罈子糟肉放在地上。
何怡賢蹲下身,揭開壇蓋子聞了聞,「嗯,燜得好,夾兩塊出來。」
內侍忙端了碗筷上來,夾出兩快遞給何怡賢,何怡賢卻笑了一聲,「鄧督主的碗筷呢,你們啊,真是越來越聽不明白話了。」
那內侍忙又拿了一幅碗筷來,恭敬地遞給鄧瑛。
何怡賢見他把碗端穩了,便將自己碗裡的肉夾了一塊到他碗裡。
「坐吧。」
他說著坐到正位上,添了一碗飯遞給內侍,「給胡秉筆端出去。」
說完又看向鄧瑛,松聲道:「你是不是覺得,在這裡坐著吃飯不習慣?」
「是。」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碗筷,「奴婢惶恐。」
何怡賢咬了一口肉,咀嚼了十幾下才吞嚥下去。
舉筷抬頭道:「司禮監裡辦事,除了替皇上批些無關緊要的紅,不就是大家坐著一道吃碗飯嗎?能坐到這裡面來的人,都是端御前這碗飯的,如今東廠得了羈押審訊之權,你也就是司禮監第二個端飯碗的人,你不坐,剩下的人就都不能坐。」
鄧瑛聽完,撩袍坐下。
「這就對了,吃花生米。」
他說著,低頭吃了一口飯,夾著菜隨口問了一句,「為了月嘉的事來的吧。」
「是。」
鄧瑛夾了一筷青菜,卻沒吃,「還請老祖宗垂憐他。」
「呵呵……」
何怡賢放下筷子,「他剛入宮的時候,年輕得很,人呢和和氣氣的,話不多,但做起事來,一個釘子一個眼紮實的很。前面幾年,他也喊我一聲乾爹,我是真把他當孩子,但他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心就不在這兒,嘖……」
他嘆了口氣,「著實可恨得很。不過,讓我看著他受折磨,我心裡也不好受。人人都道我狠,誰又明白,我這個年紀,失了一個兒子的痛。」
「奴婢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什麼?你這個人啊,我如今也不能不怕,何況,我也老了,自顧不暇了,家裡的一畝三分地,眼看就要被搜刮了,老而無子,無家,說不定,等楊侍郎回來,我還要披枷帶鎖地,跪在你面前受審呢,想來啊,活著也沒多大的意思。」
鄧瑛垂下頭,「您說的是杭州的那一片學田嗎?」
何怡賢道:「你知道江南清田清到什麼地方了嗎?」
「是。杭州滁山書院和湖澹書院有近百畝的學田,分別租賃給了常平,淮籬二縣的農戶耕種,但其實是隻是掛了學田之名的私田。」
何怡賢點了點頭,「那你知道,這些田是誰的嗎?」
鄧瑛抬起頭,「是您的。」
「哈……」
何怡賢擱筷而笑,「貞寧四年,陛下想做一件道衣,因為是臨時起的意,其價不在戶部給針宮局的年銀之內,內閣那些人啊,就為了那麼件衣裳,恨不寫一萬個字來指著主子。後來這衣裳怎麼來的呢?」
他抬起筷子點了點外頭,「就是那田上來的,你說那是我的田,呵……到也是。只是陛下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雖然是大大的不敬,但還是忍不住心疼去心疼主子。可惜內閣這些大人們,非要連這麼一丁點餘地,都不給我留著。」
「既如此。」
鄧瑛站起身,「老祖宗把杭州的學田交予我吧,就當是我的私田,等楊侍郎來清。」
何怡賢低頭凝向鄧瑛,「我聽聽你後面的話呢。」
「寧娘娘與鄭秉筆的事,請您爛於心。明日行刑,求您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