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冬聆桑聲(七)

貞寧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是內閣和司禮監對抗地最厲害的時候,這一場政治鬥爭,因為清田而起,牽扯江南的皇族宗親,以及何怡賢,胡襄等人在南方的大部分隱田。

楊倫的《清田策》被大規模地抵制,他本人在南方也是舉步維艱,甚至差點被害死在江船上。

與此同時,宮中也發生了一件史稱「鶴居案」的大事。剛剛封王的皇次子易珏險些被一個宮女勒死在鶴居中。這個案子牽連甚廣,雖然只有一個宮女行刺,但是因為她的脫逃,北鎮撫司和東廠卻審出了三百對名罪人,這些宮人杖斃的杖斃,絞殺的絞殺。但是,雖然《明史》著重敘述了這一段歷史,卻連一個宮女的名字都沒有留下來。

楊婉的導師認為,這其實是一個幌子,他猜想當年謀殺易珏的主使者應該就是寧妃,但是後來的靖和帝朱易琅,為了替母親遮掩這件醜事,才刻意在史書上留下了「殺三百人」這麼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過,這只是他個人的一個推論,沒有找到足夠的史料做支撐,所以,最後也沒有寫進論文公開發表,但這一直是他的一個研究方向,並且特別希望當時的楊婉能幫他做下去。可惜楊婉一門心思地撲在鄧瑛身上,拒絕了參與那個課題。現在想起來頗有些後悔。

「鄧瑛,你覺得……現在清田是一個好時候嗎?」

鄧瑛看出了楊婉臉上的憂色,含笑道:「不管它是不是好時候,內閣只會問它該不該。而我能做的,是不讓為民者死,為國者亡。」

不讓為民者死,為國者亡。

楊婉在心裡默誦了一遍這句話。

楊倫是善終,眼前的人是千刀萬剮。

為民者的確未死,為國者天下稱頌,可是,誰能讓說出這句話的人也不死呢。

別說不死了吧,至少讓他死以前,不要再受那麼多的苦了。

她想著,決定暫時不再鄧瑛面前糾纏貞寧十三年這一段複雜的歷史,伸手輕輕地拍了拍鄧瑛的手背。

「你吃不吃堅果,我帶來了,給你剝新鮮的。」

鄧瑛點了點頭,「那我再去倒一壺茶來。」

楊婉看著他扶著桌沿兒站起身,直腰時甚至還被迫遲疑了一下,顯然是還疼得厲害,忽然脫口道:「我想去問問彭御醫,有沒有什麼法子幫你補補身子。」

「我沒事。」

楊婉疑道:「其實,我看張洛已經能當值了,為什麼你十杖就被打得這麼重啊。」

她說完忽然反應過來,「是北鎮撫司掌的刑嗎?」

鄧瑛沒回答,仍只說了一句:「沒事的。」

「怎麼會沒事,張洛那個人實在…」

鄧瑛搖了搖頭,安撫他道:「真的沒事,張大人此人,雖然在刑獄上很殘酷,但他不徇私情,也不洩私憤,對誰都是一樣的,他自己也捱了,只是他身子好,捱得時候也沒出聲,受完了還能自個走回去。」說完提起小爐上的水壺,沏好了第二道茶,倒滿一杯遞向楊婉。

楊婉接過茶道:「他不洩私憤嗎?但我覺得,他要恨死我了。」

「為何?」

楊婉笑了笑,聲音倒坦然起來,「這已經是第二次,我讓他受杖刑了,說起來,我到希望他有點人性,貞寧年間的詔獄,也不至於那麼恐怖。」

鄧瑛扶著床榻慢慢地坐下,「楊婉,張洛並非極惡之人,詔獄……也不完全是地獄。司法道上官員冗雜,關聯複雜,很多案子未見得能進得了三司衙門。但北鎮撫司不一樣,雖然,那裡的牢獄對官員們來說很殘酷,但那未必不是無勢之人的伸冤之門,是平民奴僕,聲達天聽的一條路。在這一處上,張洛算是做得不錯了。」

楊婉聽完這一番話,低頭沉默了一陣,輕聲道:「你令我慚愧。」

這一句話的言外之意,包含著身為一路堅持辯證法的楊婉,對自己的反思,但鄧瑛是聽不出來的。

他看著楊婉低頭不語,下意識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怎麼了。」

楊婉搖了搖頭,抓起一顆花生剝開。

鄧瑛見此,忙也跟著抓了一顆,跟著她一道剝開。

「我剝吧。」

他說著伸手把楊婉面前的一大攤子都收攏到了自己面前,「對不起……」

楊婉笑著搖頭,「鄧瑛,你以前總說,我對做什麼都可以。其實我也一樣,你對我說什麼都可以,你不要總是跟我說對不起。」

花生殼子噼啪一聲破開,兩顆乾淨的花生仁落入楊婉掌中,她將手伸向鄧瑛。

「我之所以慚愧,是因為我覺得比起你,我看人太淺,我認為他對我發過狠,對你嚴苛,就是個沒什麼可說的惡人。別人也就算了,連我也這樣想,太不應該了……」

她說到最後,自嘲一笑,望向鄧瑛的手。

「你這樣的人,真的不該被這樣對待。」

這一句話她的說得很輕,鄧瑛沒有聽清。

那雙手還在剝花生,一粒一粒白色的仁兒從殼裡脫跳出來,落進油紙裡。

「什麼?」

楊婉忽然覺得很遺憾,為什麼她沒有穿越成一個男人,如果她是一男子,她一定考科舉,入國子監,最後做史官,哪怕要被上位者殺頭,她也一定要把這個人的一生,全部真實地寫進大明朝的歷史中。

「我說,如果我是一個男子,我就要做史官。」

「為什麼。」

楊婉揚起頭,「我要保護那個‘不讓為民者死’的人。雖然他不在乎身後名,但我要為他計較,為他在筆墨裡戰一場。」

作者有話要說:記住最後這裡,he要考。

(1)學田:學田制是指中國封建教育史上,由國家撥給或者學校自行購置一定數量的土地,作為學校的固定資產,學校將這些土地租佃給附近的農民耕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