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想著,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衫。
雪風瑟瑟地吹著鄧瑛的脊背,以及楊婉和易琅的面容。
在楊婉不知道該如何開解這兩個人的時候,鄧瑛開了口。
「奴婢其實不想訊問殿下,因為殿下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說完,抬起頭看向易琅。
兩人一跪一立,卻將好可以互相平視,「即便奴婢代天子訊問,奴婢也不願意輕視殿下。殿下雖然身在囹圄,暫時受桎,但請殿下不要難過。殿下在此處所行之事,文華殿的幾位大人,都感懷在心。」
易琅聽到這句話,忙道:「師傅們知道我不是故意害他們的嗎?」
「是。」
鄧瑛點了點頭,「殿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易琅衝著楊婉露了一個笑,雖然很短暫,但這是七日來,楊婉第一次看到易笑。
「你起來吧。」
鄧瑛復又行禮,「奴婢有罪,不敢起。」
易琅低頭道:「姨母不喜歡我對你嚴酷,我也不想看到姨母不開心,念在你未行越矩之事冒犯我姨母,我今日不責你,你起來吧。」
「是,奴婢謝殿下饒恕。」
他說完,扶地起身,腳腕上的寒疼令他險些沒有站穩。
楊婉看向他的腳腕,「疼嗎?」
鄧瑛搖了搖頭,輕聲道:「不要在殿下面前這樣問我,替殿下穿鞋吧。」
楊婉這才想起,易琅是光著腳出來的,忙牽著他走到榻邊坐下,轉身去挪炭火盆子過來。
剛回頭,卻見鄧瑛半跪在易琅面前,讓易琅將腳踩在自己膝上,親手理著腳踏邊上的鞋襪。
「我來吧……」
鄧瑛沒有回頭,「都一樣的。你把炭火盆子攏到殿下身邊來,太凍了。」
他說完解開自己的袍子,將易琅的腳攏到了自己的懷裡。
楊婉看著他半跪在地上的那隻腿,褲腿處露出厚厚的綁縛,證明這幾日大雪,他的腳腕上的舊傷發作地很嚴重,但因為他說了,不要在易琅面前那樣問他,楊婉還是決定,尊重他的想法。
她摸了摸易琅的手,「乖乖穿好鞋襪,一會兒去炭盆那邊烤烤,姨母去給你煮麵。」
說完,又看向鄧瑛。
他專注地在替易琅綁襪,楊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道:「殿下也準鄧廠臣烤一會兒,好麼。」
易琅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楊婉這才推開門走回院中。
臨近正午,天卻開始下雪了。
畢竟是春時雪,很細很輕,落在皮膚上,一瞬間就倉皇地化掉了。
柴火劈里啪啦地燃響,像放不響的啞炮。
楊婉小心地避開火星子,彎腰挽起袖子,將抖散的麵條放到鍋裡。
她輕輕攪動著沸騰的水,想起上一次,煮麵給鄧瑛吃,還是在初秋的護城河邊上,那個時候,張展春剛死,她也曾對鄧瑛說過,「你不要難過,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如今同樣的話,從鄧瑛的口中說出來,竟然安撫了易琅。
楊婉想著,不禁抿唇笑了笑。
雖然那個時候的鄧瑛,還把自己當成一個罪人,但是自己的話,應該也有安撫到他吧。
「煮好了嗎?」
門聲咿呀,鄧瑛獨自走出恆壽齋,「我幫你吧。」
「不用。」楊婉擋開他道:「我煮麵可熟練了。」
說著將面挑出,一面盛入碗中,一面道:「你看你腳腕上裹得有東西,是我上回給你的帕子嗎,會不會薄了一點,我出去以後再給你一條厚的。」
「你的東西,怎麼能夠糟蹋在我的腳上,我甚至連帶在身上都不敢。」
楊婉用手抬起自己腰間的芙蓉玉墜子,摩挲著那顆木定珠道:「但你的東西,我一刻都不想離身。」
鄧瑛低下頭看向那顆珠子,目光一溫:「再給你雕一顆吧,湊成一對。」
「那我還你什麼呢。」
鄧瑛指了指楊婉身後,「我想吃麵。」
楊婉應「好。」
轉身又道:「等我挑好端進去,我們一起吃吧。」
鄧瑛搖了搖頭,「殿下不會準的,不要再讓他不開心了,倒霉的是我。」
他說完,彎腰端起碗,「我站在外面吃吧,你趕緊進去,武英殿當年定址的時候,原本是要做佛殿的,但是因為朔氣太強了,所以修建的時候才改了殿制,今日開始下雪了,你一定閉緊門窗,我剛發覺,殿下有些發熱,我一會兒出去會讓錦衣衛的人替他傳御醫,你自己也要保重。」
「發熱……」
楊婉忽然抬起頭,「我有個法子能讓黃然案了結,但是有可能會傷到……不行……」
她說完搖了搖頭,「你當我沒說。」
鄧瑛沉默地看著楊婉,須臾之後忽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