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聆桑聲(四)

訊問時易琅坐在東面,兩個千戶西面而立,所問的事,每一日幾乎都是一樣的,無非黃然的言行,以及他平日所講課程的內容。這還不是最令人難受的,從初三那日起,貞寧帝下令,訊問時,易琅不得東坐,要站立答話,錦衣衛訊問的問題,也從黃然身上,轉移到張琮,楊菁等其他講官和侍讀身上。易琅有的時候,一站就是整整一日。

他還太小,很多話沒有顧忌。

因此,因為他的某些表述,在接下來的幾日之間,文華殿內除了張琮之外,其餘幾個講官,全部下獄待罪。

易琅知道以後,逐漸變得沉默起來,可是他的沉默卻引起了貞寧帝的震怒,初七這一日,貞寧帝下旨申斥易琅,代行申斥的官員走了以後,易琅卻跪在原地遲遲不肯起來。

楊婉走進去,將他從地上抱起來,他也不出聲。

楊婉哄著問了他好久,他才說了一句,他有些餓。

「吃麵好嗎?」

楊婉說完這句話後,自己都有些無奈。

易琅咳了一聲,沒有回答。

楊婉只好蹲下身,拉起他的手,「姨母只會做面,你先墊一墊,再一會兒膳房就會送膳了。」

易琅這才點了點頭。

「好,我吃麵。」

楊婉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哽得難受,卻還是儘量對著他笑道:「那你坐著看一會兒書,姨母去給你做。」

「好。」

楊婉看著他坐到書案前,這才關上門,一邊挽袖一邊走向院裡走。

爐子還沒有點燃。

她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會燒爐子,一時之間氣得竟然想給自己兩巴掌。

筆桿子和鍋鏟子,打一架,誰贏?

楊婉目前希望鍋鏟子能贏。

她認命地抹了一把臉,逼著自己點燃火摺子,明火一下子竄起老高,嚇得她下意識地丟了火折噌地站了起來。

剛退兩步,卻見一隻手替她撿起了火折。

「燙著沒有?」

楊婉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像一陣過林的細風,珍重地拂過枝葉。

楊婉鼻腔裡突然衝出一股酸潮的氣。

「你站遠點……」

「啊?」

鄧瑛將火折熄滅,有些無措地看著楊婉。

「叫你站遠點,我有點想哭。」

鄧瑛真的朝後退了幾步,楊婉趕忙仰起頭,望著天道:「鄧小瑛,是不是我不給你剝每日堅果,你就要把我給忘了啊?」

「我……沒有。」

面前的人顯然被問懵了,但楊婉卻沒照顧他的無措,跺了跺腳繼續道:「你是不是穿了東廠廠督的官服,就不認識我了啊?」

鄧瑛是第一次聽楊婉說這樣的話,有些輕微的哭腔,似乎很委屈,但話裡的意思,能聽出來的好像又只有責備。

鄧瑛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能去抓字面的意思,抬手解開自己的斗篷,脫下身上的官袍搭在手臂上。

「我不在你面前穿。」

楊婉低下頭,見他單薄地站在雪地裡,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鄧瑛站在沒動,「我做錯什麼,你要跟我說。」

楊婉揉了揉眼睛,「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那……」

他本想上前兩步,想起楊婉讓他站遠點,又趕忙退回來,「那……我怎麼把你惹哭了。」

楊婉深深地撥出一口氣,「被我自己蠢哭的,鄧瑛,現在能看到你真好。」

鄧瑛聽說完這一句,方鬆了一口氣。

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將官袍隨手掛在一旁的樹上。

「不管怎麼樣,以後我來見你,一定不穿這身皮。」

楊婉看向鄧瑛,官袍下是一件灰色的夾絨底袍,再往裡便是中衣了,他蹲下身,將爐火點燃,下意識地將身子靠了過去。

「這樣會不會冷?」

鄧瑛用一根長柴翻挑起下面的闇火,一面道:「靠著火不會冷。」

說著側頭看了看站在邊上蝦著一雙手的楊婉,有些想笑。

「楊婉。」

「啊?」

「你以後不要碰火好不好。」

「碰火怎麼了。」

她總算平復下了情緒,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蹲下身,「我就是想給易琅煮一點吃的。」

「面嗎?」

「嗯。」

鄧瑛轉身朝恆壽齋看了一眼,「今日的訊問結束了吧?」

楊婉搖了搖頭,「今日沒有問訊,是申斥。」

說完忽想起什麼,忙道:「對了,我剛作得厲害,都沒有問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鄧瑛道:「內閣請旨將黃倫的案子轉到刑部,陛下沒有應準,但是,準內東廠與北鎮撫司協同審理,我今日進來,是奉旨訊問。」

「不要再訊問他了,我求你了。」

鄧瑛看著她笑笑,「脫了那身皮,我訊問誰啊。」

說著輕輕挽了挽楊婉的碎髮,「你和殿下當我是個燒火的內侍吧,給我一口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