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冷是從背脊骨上傳來的,一陣一陣地,往他的內心深處鑽。
大明的杖刑一直有兩重色彩。
一重是權力階級向受刑者示辱,一重則是受刑者向權力階級明志。
很多文臣直言上諫,惹怒天顏之後,都會受庭杖之刑。
但這種刑罰在事後甚至會成為一道榮疤,烙在文臣的風華冊上。
可是鄧瑛明白,這與他無關,他此時所配承受的,只有羞辱。
對此雖然他早有準備,還是難免悵然。
楊倫眼見這情景,心裡著急,起身剛要再開口。
張洛卻冷聲道:「衣冠體面是留給國士的,按律,對罪奴沒這個恩典。」
楊倫聽他這樣說見簡直忍無可忍,恨不得直接上給張洛一拳。
「張洛你不要太過分,這裡是刑部的公堂,不是你詔獄的刑堂。」
張洛面無表情,「我司掌詔獄,本應與三司共正大明律,但戶部什麼時候可以過問刑律。再有,既是要刑訊,這一身衣衫就不就衣冠,留著打進血肉裡,反而增傷,有礙下一次訊問。」
說完,他低頭看向鄧瑛,「我並非與你在私恨上糾纏。此舉為守明律尊嚴,也是為你好。你明白嗎?」
鄧瑛沒有看他,閉眼應:「是。」
楊倫卻已出案上前:「張洛你……」
「楊大人。」
刑凳上的人突然喚他。
楊倫只得站住腳步,低頭朝他看去,卻見他埋頭閉上眼,輕聲道:「看淡些。」
楊倫愕然失聲。
在場的幾個御史,心緒也忽然有些複雜。
齊淮陽見白玉陽沒有出聲,便出聲道:「既如此,聽上差的意思。」
他說著看向鄧瑛,「去衣吧。」
話音剛落,一個衙役忽然報進,「諸位大人,外面有一老者傳遞此物,讓屬下即呈大人。說與今日堂審有關。」
楊倫忙道:「先不要動刑,呈上來看。」
齊淮陽接過衙役呈來的物件,掃了一眼,抬手遞與白玉陽,「大人,是一本賬冊。」
鄧瑛聞話,在刑凳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忽掙扎道:「白大人,一切只與鄧瑛有關,鄧瑛願受刑責!請大人……」
白玉陽皺眉,朝衙役使了個眼色。
鄧瑛脊上頓時受了一杖,他措手不及,身子一震,後面的話立即痛斷在了口中。
白玉陽把賬冊遞向張洛。
「張副使也看一眼吧。」
說完,對堂外道:「把外面的人帶上來。」
楊倫原不解鄧瑛為何會忽然失態,但看見跟著衙役走進來的人時,卻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人身穿香色直綴,白鬚及腹,步履蹣跚,竟是張展春。
他慢慢地跨過門檻,走進正堂,躬身朝白玉陽揖禮。
鄧瑛側臉望著他,忍痛喚道:「老師……」
張展春並沒有看鄧瑛,沉聲道:「你住口。」
白玉陽起身向張春揖禮,而後直身道:「沒想到張老先生歸鄉多年,竟會重來京城。」
張展春沒有應他,轉身顫巍巍地蹲下身,伸手沉默地抽解鄧瑛手腳上的綁繩。
他上了年紀,手上的力氣也不夠,一下一下解得很慢。
「老師。」
「不要說話。」
「可是老師……」
「我叫你不要說話!」
他說著,終於費力地解開了所有的綁繩,「起來跪下。」
鄧瑛不敢違逆他,忙起身跪下。
張展春直起身,對白玉陽道:「這是刑部的公堂,我本不該說這樣的話,但我怕我沒有機會再說,所以今日務必要失這個禮。」
他說著朝前走了一步,反手指向鄧瑛,「你告訴你父親,符靈原本是我與他最好的學生,我將符靈留給他,他卻任由你們對其如此羞辱。皇城營建四十年,他在工程上不過十年,他知道多少?啊?」
他說完啞笑一聲,指向堂外,「聽說他兩日不肯見楊倫,怎麼,他自己不肯對我這個老友動手,也不准他自己的學生之間顧念同門之誼?無恥之徒!」
他這一通罵得白玉陽天靈蓋漲疼,張口想要說什麼,卻聽張展春的聲音又高了的一層。
「不用跟我解釋。」
「張先生……」
「呵。」
張春展冷笑,「你們不是想知道那兩萬匹磚資銀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嗎?你手上那本賬冊是當年的實賬,不僅有十年的,還有貞寧五年,六年,七年,八年,所有的營建款項,你先看,看了我來受你們的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