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仰見春臺(六)

楊婉聽他這麼說,託著腮笑了,「你是問我的近況嗎?怕我被張洛為難?哈……」

她眸光閃爍,「別擔心,現在整個京城的女人怕是都瞧不起他,天天罵他始亂終棄,逼我退婚還要玷汙我的名聲。昨日姐姐在陛下面前像是提了一句我與他的事,陛下動怒,命慎刑司打了他二十板子,這會兒估計在家裡養傷呢。我哥表面上上了本替他們張家求情,私底下吧,我看是樂得很。」

說完自己也笑了,好不容易忍下來後,接著又道:「你放心,這些事兒跟你都沒有關係,你就好好做你的事,去內書房的時候,知會我一聲,我好跟尚儀局告假。」

「我很久沒有講過學了。」

「你…還會緊張啊。」

鄧瑛搖頭,「不是,是怕不及你想得那麼好。鄧瑛徒有虛名多年,事實上只是老師的棄生。」

楊婉聽他說道這裡,忽然想起楊倫曾在私集裡提及過,鄧瑛死後無棺安葬,整個京城無人敢管。是白煥將他備給自己的棺材給了鄧瑛,而他自己死後,則是用一方賤木草草地就葬了。

師生情誼深厚至此,卻在有生之年有口難說。

這是時代性的悲劇。

有些情感是違背當下倫理綱常的,明明存在,卻要用性命來守住它不外露。

楊婉提著風燈走在回承乾宮路上,一直在想白煥和鄧瑛的關係。

他們真正決裂就是在貞寧十二年的秋天,那個時候,歷史上發生了特別慘烈的一個屠案,桐嘉書院七十餘人全部被斬首。

這些人大多是東林黨人,曾就連內閣都敢罵的人,最後被張洛一個一個地折磨地體無完膚,很多人受刑不過,在詔獄裡把自己認了一輩子的道理都背叛了,然而最後還是一個人都沒能活下來。

楊婉曾在史料上看到過這樣一段描寫。

「周叢海雙膝見骨,已不堪跪刑臺。死前痛罵天子,嘔血結塊,甚見腐肉,可謂內臟皆受刑罰瘡爛,其慘狀不堪言述。」

這一段歷史有幾處盲點,是楊婉考證很多次,都沒找到實證。

首先,這些人是因為替鄧瑛不平,才被捕下獄的,但是他們最後的慘死卻是因為張洛,張洛為什麼要殘忍地殺死這些人,這個原因史料上並沒有說清楚。

第二,這些人的下場過於慘烈,以至於文官團體震動,皇帝不堪壓力,被迫啟用東廠,監督錦衣衛,以此來削弱北鎮撫司的勢力。

鄧瑛就是在那個時候,從太和殿走到了司禮監和整個大明朝文官集團之間。史料上沒有記載確切的過程,但是後來的研究者,從白煥與鄧瑛決裂的這個史實上分析,這場慘案應該是在鄧瑛的推波助瀾之下發生的。這也就是史學界判給鄧瑛的第一宗罪——為了自己上位,親自把那些曾經不顧性命為他發聲的人推入了萬骨堆。

楊婉不認可這個說法,但是遺憾的是,這只是情感上的不認可,她並沒有實證支撐。

如今距離貞寧十二年的秋天,還有半年的時光,算起來,這好像是鄧瑛在內廷裡最純粹的一段日子。

楊婉想起他坐在自己面前像常倉鼠一樣,吃堅果的樣子,有些悵然。

她忙揉了揉眼睛,告誡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歷史畢竟是歷史,局中人再如何艱難,也與她沒有關係。

「姨媽。」

一聲稚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楊婉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承乾宮的宮門口了。

寧妃的兒子皇長子易琅正晃著他的胳膊,「我還要看姨媽變小人兒。」

楊婉見他身邊沒有人,又跑得一頭汗,便蹲下來掏出自己的帕子給他擦拭。

「您又叫奴婢姨媽了。」

易琅扒拉著楊婉的手,「母妃說,你是她的妹妹,那就是我姨媽。」

楊婉見他一臉小霸道總裁的模樣,總想趁著沒人去捏他的臉。

不管在哪個時代吧,暖心的小孩子總是讓人心疼的。

「姨媽,你不開心嗎?」

楊婉搖了搖頭,「奴婢沒有不開心。」

易琅鬆開手,一本正經地問楊婉,「那為什麼你剛才一直盯著地上不說話。」

楊婉笑笑,「奴婢的耳墜子掉了。」

她剛說完,宮門前忽然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什麼時候掉的,本宮遣人替你找。」

楊婉抬起頭,寧妃正走下臺階,她剛剛下了晚妝,穿得素淨,衝著易琅道:「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楊婉忙行禮,寧妃一手牽著易琅,一手扶起她。

「回來了。」

「嗯。」

「去什麼地方了。」

「去看了個故人。」

寧妃溫聲問她,「婉兒在宮裡有什麼故人。」

「……」

楊婉只是笑,沒有應答。

「是鄧少監吧。」

楊婉一愣,寧妃挽了挽她被雨打溼的耳發,輕聲到「傻丫頭,你以前是最怕事的,現在是怎麼了呢。」

她雖是這樣說的,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你就不怕嗎?」

「有娘娘護著奴婢,奴婢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