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很安靜,捧著杯子默默地掉著眼淚,卻讓徐洹瞬間慌了神。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著眼淚,一邊問她怎麼了。孟凡卻哭得更厲害了,許久,才哽咽出聲:「你說你,為什麼要來當兵,我想見你都不行……」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抱怨當兵這件事,徐洹聽著,既覺得心酸,又覺得欣慰。她能這麼說,代表著她已經接受這件事了。此刻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只是抱著她,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這一次探親,雖然開始得倉促,但結局還算得上圓滿。那天下午,徐洹帶著她在校園裡逛了逛,形影不離的陪伴,讓孟凡心情好了許多。到了晚上,他又帶她去隊長家吃了頓晚飯。
這頓晚飯,來了好多人,都是徐洹同宿舍的。隊長嘴上嫌棄這幾個十九二十歲的大小夥子兩手空空只帶著一張嘴來,但還是笑眯眯地吩咐家屬多準備一些菜。他看孟凡的眼神尤其和藹,她也是後來才從徐洹那裡知道,是這個隊長給門崗打了電話,她才得以進來。
面對一群尚且陌生的人,孟凡本能地有些怯,其他人因為她在場也有些放不開。後來還是隊長破例允許他們喝了些酒,黃湯下肚,大家的話就多了起來,起鬨架秧子地調侃徐洹。而徐洹就坐在她旁邊靜靜地聽著,護著她不讓別人灌酒,唇邊始終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他的身邊,孟凡只覺得安心。
當晚,她住進了招待所。也是隊長的安排,他親自送他們過去,在離開前交代徐洹一定要準時歸隊。孟凡也知道,自己這次不請自來給徐洹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所以就沒有刻意留他。而徐洹卻不急著走,他躺在床的另一側陪著她,兩個人安靜地不說一句話,到了熄燈前半個小時,他才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
在他走後,孟凡睜開了眼。雙手撫過他躺過的一側,腦子裡浮現出一幀幀過往的畫面。從初一他做了她同桌起,一點一點,到了現在。她突然發現,在過去這並不長的十九年裡,他是除了父親以外,她生命中分量最重的男人。現在,就因為他的選擇偏離了她的預期,她就要放棄他嗎?
這個問題在過去的半年裡她問過自己許多次,尤其是在她想念他卻又聯絡不上他的時候,她動搖了很多次。然而每一次她都給不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如今見了他,她知道自己更加做不到。
她不再是個任性的小女孩兒了,她還記得在初一開學時自我介紹,他站在講臺上用洪亮的聲音告訴全班同學,他的人生理想是當一名飛行員,有朝一日能夠開上我們自己的戰鬥機,翱翔藍天。這樣的話他後來很少提,她也就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直到拿到他的錄取通知書,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從未放棄。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自己想要的從不放棄,包括他的理想,包括她。
第二天中午,孟凡坐火車離開了。徐洹請了假,送她去了火車站,又買了站臺票,直接將她送到了月臺。
火車晚點了十幾分鍾,眾人就只好站在那裡等著。天色陰沉,陸陸續續地開始飄著雪粒子,徐洹從包裡取出圍巾,一圈一圈地給孟凡圍上。孟凡就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圈變紅。
在一起這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這樣的情緒,連昨天見到她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孟凡有心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忍住鼻尖的酸澀,她踮起腳,親了他一下。徐洹這才看了她一眼,幽黑的雙眸裡透著羞澀。
「我丟人了?」他握起她的手貼住自己的臉頰,「不過這是在你面前,我不怕。」
她終於還是笑了:「嗯,我不嘲笑你。」用力捂了捂他的臉,她聲音溫柔地說,「徐洹,好好努力吧,當個好兵。」
聽到這話,徐洹的眼眶又微微溼潤,沙啞著嗓音說:「我還以為你是來跟我說分手的,所以一直不敢問你。」
「如果真是這樣呢?」她承認,她真的有過這樣的想法。在過去的半年裡,她也不是沒了解過嫁給一個軍人、一個空軍飛行員會過怎樣一種生活。而且,這次「探親」,她更是體會到了這其中的苦,這還只是剛開始,她甚至不敢想象以後會是怎樣。
徐洹也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泛紅著雙眼,抬起孟凡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去。他吻得不得章法,卻又固執決絕。到最後,倒是孟凡忍不住哭了,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凡凡,」他開口,字字敲在她的心上,「沒有如果,我也不會放棄。」
帶著這樣低而有力的十個字,孟凡坐上了返家的火車。
鳴笛聲響起的那一刻,因為不捨,她忍不住哭了出來。哭久了,她便慢慢地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要結婚了,穿著漂亮的婚紗,挽著父親走過一道道花門。而等在盡頭的新郎聽到了腳步聲,轉過了身。那是徐洹,他對著她微笑,帶著一生的承諾,緩緩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