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煙塵窈窕深東第

一

晚上,大夫給夏月的手臂換了一次藥。她覺得全身好像輕鬆了一點,便叫荷香打水洗澡。

她左手不太方便,荷香給她搓背,沒想到頭髮一撩起來,露出後背的時候,荷香一陣驚呼:「小姐,你背上長了東西。」

夏月狐疑地摸了摸,卻不知道什麼情況,又搬來鏡子一看,發現脖子後面長了一些黃色的突起的小瘡,不痛也不癢,因為天冷穿得多,所以之前完全沒注意到。

她從桶裡起身,擦乾身上的水,裹了點衣服,叫荷香多點了幾盞燈,自己坐在凳子上,用鏡子又看了一會兒。

她心中一凜,放下鏡子對荷香說道:「你叫人回明善堂請穆先生來。」

「現在啊?」荷香問。

「嗯,現在。」夏月答。

荷香遲疑了一下說:「那小姐您還洗澡嗎?」

夏月看了一眼澡盆:「不洗了。衣服我自己慢慢穿,你不用管我。」

荷香點點頭,繞過屏風準備推門出去。

門剛開,荷香又聽夏月叫她回去:「算了,太晚了,想必大家都快歇下了。明天再去。」

荷香便折回來說:「沒事的,小姐,您要是怕麻煩田家人,我自己趕車去就好了。」

「不用了。明早去也是一樣的。」夏月道。

荷香想了想說:「那水涼了,我再去提些熱水來,替小姐繼續把身子洗了。」

夏月緩緩道:「你先出去,把門合上,要是我沒叫你,你就不要進來,我會把門插上,別的人也不要讓他們進來,早飯就擱在門口,我自己取。明日去請穆先生就說我身上長了黃瘡,還發了燒,等他來了再說。」

荷香一下子慌了:「小姐你怎麼了,不是什麼大病吧,怎麼要攆我走。我馬上去請穆先生,我一個人去,我不害怕。你要是不洗澡,我給你穿衣服,你別生氣。我……」說著,荷香就去取屏風上的乾淨衣裳給夏月披上。

夏月呵斥道:「放下東西,叫你馬上出去!你聽見沒有!」

倆人一起長大,情同姐妹,雖說時不時也要吵嘴,但是她還從未用這種語氣和荷香說過話。

荷香委屈極了,眼裡含著淚水,默默離開。

夏月依舊不太放心,後腳跟著出去,將門閂插上。

然後,她一個人又坐了回去,將衣服脫下,藉著鏡子,把全身其他地方挨個檢查了一遍。

她發現除了脖子後面,還有手臂上也有幾顆。那瘡是黃色的,大概綠豆大小,若是用手指輕輕一撓,便會迅速地變紅。

雖然屋裡有取暖的爐子,但是依舊覺得冷,她哆嗦著將衣服一層一層穿好。

她有隻手不方便,所以做這些事情緩慢又艱難,她在凳子上歇了一會兒,又起身去把窗戶全部插上。

弄完這一切之後,她和衣躺在榻上,雖說全身又累又乏,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突然想起了子瑾。

傍晚的錦洛,華燈初明,翠微樓人聲鼎沸,正是顧客最多的時候,一個長相十分普通的人從裡面出來,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一個黑衣人從角落裡閃出來,壓低聲音問道:「如何?」

那人答:「他在二樓左手第三間包房裡,屋裡加上他應該有三個男人和五個歌姬,門口有四個侍衛,身手普通。」

黑衣人道:「你在此守著。」說完,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屋頂,飛速地朝城邊奔去。

到了城外的樹林邊,他站在原地回身看了看,朝樹林裡吹了聲短促的哨子,才有幾個人從林中的暗處現身。

其中一個戴著斗笠,露出白瓷一般的臉,正是子瑾。

而黑衣人則是楚仲。

楚仲將剛才查探的情況複述了一遍,又說道:「殺他倒是不難,可是殿下也知道,這翠微樓地處鬧市,稍微有點什麼動靜,就會吸引官兵。」

子瑾沉吟道:「無妨。我們先進城,見機行事。」

旁邊的楚秦攔道:「如今形勢微妙,就怕朝廷在城裡設了埋伏,等我們上鉤,若是殿下有個絲毫的閃失,我等萬死也難辭其咎。」

楚仲也道:「殿下只需在此地稍待片刻,今夜我定然將王淦的人頭提來。」

旁邊其他人也隨即附和。

子瑾抿住嘴唇,沒有說話。

他的臉隱在斗笠的陰影下,只有那一截如玉的下頜在月下可見,片刻後,嘴唇微微翕動:「我心意已決。」隨後無論旁人再說什麼,均閉口不言。

楚家兩兄弟知道他雖然看似和善溫純,一旦下定決心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便也不再勸。

幾個人喬裝,分散著進了城。

從城門到翠微樓,要路過閔府。

子瑾和楚秦幾個人一路,為了避人耳目,專門選了離閔府最遠的那條路。

遠遠看到閔府的高牆的時候,明知道里面空無一人,他仍然忍不住頓了一頓。

他們本來可以有一個周密的計劃,引著王淦出城,然後除了他。但是時間緊迫,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也不知道尉尚睿的人是不是已經查到了錦洛,在此對他甕中捉鱉。

一行人謹慎地來到翠微樓附近。

眼見月上中天,往來的食客漸漸散去,王淦那間包房的人卻未減反增,人聲嘈雜。

他們站的那條巷口,能一眼看到整個翠微樓的動靜,位置十分好,又非常隱蔽,晚上鮮有人來往。

卻不想,有輛尋常人家的馬車突然拐了個彎,朝他們迎面走來。他們這邊同行的有三人——子瑾、楚秦和一個侍衛。

那侍衛是錦洛的生面孔,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這時,一聲不起眼的哨響幽幽傳來,這是王淦要離開翠微樓的訊號。

子瑾幾人迅速埋著頭,從巷裡出來準備從別的地方包抄過去。

此時,馬車卻在大路上拐了個彎迎面而來。因為趕時間,所以他們沒有迴避,在馬車靠近的那一刻,子瑾裝作彎腰拾東西,藏起臉,避過趕車人的視線,那侍衛一個錯身擋在中間。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趕車人卻從夾縫的暗色中看到了子瑾的背影,試探著喊了一句:「大少爺?」

那侍衛和隱在另一處的楚秦,身形同時一僵。這聲音楚秦認得,是閔家常媽媽的兒子。

子瑾垂著頭,自然聽不見這動靜,只是餘光瞥到馬車在經過他身側的時候緩了下來,心中頓覺得不妙。

馬車裡的常媽媽聽見這個日思夜想的稱呼,突然激動了起來,掀開車簾,探頭問兒子,道:「二順,你在叫誰?」

楚秦本想阻止,可惜遲了。

子瑾埋著頭,自己估計應該是馬車中的人出了岔子,但是未見楚秦的示警,不得不將身子直了起來。與此同時,常媽媽已經從車上跳下來,一個踉蹌撲到子瑾的身前。

子瑾抬頭,看清來人心裡一怔。

「少爺。」常媽媽緊緊地抓住子瑾的雙手。

「常媽媽。」子瑾喚了她一聲。

老婦人眼中淌著淚:「這些時間,你去哪裡了?小姐說你尋到了家裡的親戚,要去投奔人家做生意,可是也不告訴我這個老婆子你到底去了哪裡。」

楚秦朝子瑾瞥了一眼。

子瑾進退兩難。

常媽媽又說:「你別慌著打發我這老婆子走,跟我回去,我做點你喜歡吃的,先歇口氣。」

子瑾看了下常媽媽拽住自己的那雙手,淺淺嘆氣說:「常媽媽,你先回,我這邊辦完事就去找你老人家。」

常媽媽答:「你可別哄我。」

子瑾笑了笑,搖頭。

是他疏忽了,以為趁著夜色喬裝一下便不會有人認識他,哪知竟然路上遇到了常家母子。她養了他好些年,肯定和旁人不一樣,一眼就能將他認出來。

如此一打岔,王淦已經出了翠微樓。他約莫喝得已經不省人事,被人給架了出來,上了一頂轎子,徑直回家去。

翠微樓離王家還有一段路程,路上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楚仲一行人已經跟了上去。

而子瑾和楚秦這裡卻脫不開身。

常媽媽拉著子瑾的手說:「這大半夜的,能有什麼事情給你辦?你回去過嗎?家裡如今是一個人也沒有,大小姐不在,宅子久不住人,漸漸就荒了。我昨天還回去看了看,小姐以前種的花沒人管,居然開得還好……」她兒子是閔家的門房,後來閔府缺了個管事的媽媽,閔驛便請了她。老人家上了年紀,也不管旁人,就站在巷子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子瑾一聽她提起自己心尖上的那個人,不禁問:「後來小姐捎過信回來嗎?」

常媽媽詫異:「你們沒有聯絡?」

子瑾搖搖頭,帝京裡風聲很緊,而且他不信任淮王,不敢洩露和夏月任何有關的訊息,自然不敢貿然叫人去尋她。

另一頭的楚仲不知道什麼緣由叫子瑾沒有帶著大哥和他會合,心中有些急,又不能白白放過殺王淦的這個機會。錦洛離帝京很近,他們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所以他擅自決定不等子瑾,自己先動手。

於是,他帶人小心地尾隨著王淦的轎子,伺機而動。

王淦的轎子走到半路上,突然停下來,然後只見王淦晃晃悠悠地撩開轎簾,撲到一棵樹下開始嘔吐,吐了之後又要撒尿。王淦左右看了看,叫人扶著進了一條羊腸小巷,走到巷子盡頭的河邊才解開褲帶開始撒尿。

這正是好時機,不需要太多的人,楚仲對隨行之人使了個眼色,自己上了瓦,跟了上去。

王淦醉得不輕,半個身體都壓在隨從身上。一泡尿直接撒在河水裡,老遠都能聽到水聲。

楚仲抽出隨身短刀,從牆頭縱身一躍到了兩個人身後,一刀就從後背刺入王淦的體內,直切他的心臟。那刀刃極其鋒利,幾乎連血也沒有見,只聽王淦悶哼一聲。

旁邊隨從才察覺到異動,回頭看到蒙著臉的楚仲,嚇得急忙高呼救命。

楚仲不欲傷了這隨從無辜的性命,只想速戰速決,於是抽出短刀,再補上一下。哪知那隨從不但不救主,反而怕死地將王淦一扔。王淦本來在岸邊小解,怕溼了腳,站得很靠河。如今被隨從一推,陡然往下滑,竟然「撲通」一下掉進河裡去了。

轎子那邊的人聽見河邊的驚呼,頓覺不妙,一邊吆喝一邊舉著火把圍了過來。

楚仲倒是不慌,跳上河邊的院牆,跟著水流去尋王淦,唯恐留了活口。

王淦的轎子並未走多遠,楚秦耳朵極其靈敏,聽到河邊有動靜,急忙想向子瑾示意,哪想他剛剛轉身,就聽到身後的大槐樹上忽然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樹葉聲,和其他風動下的樹葉響動不太一樣。他眉目一凜,身形飛掠,手上的劍已經像疾風一般刺了過去。

樹上黑影中的高個子急忙拔劍一擋,硬生生地受了楚秦的劍勢。

兩個人以劍相撞,樹幹一震。高個子的虎口頓時一麻,差點連劍也拿不住,被迫落到了樹下。

子瑾忙對一側的侍衛說:「你先護送他們走。」那人不敢爭辯,將常家母子塞上車匆匆消失。

高個子並未追車,而是遠遠地用探究的眼神瞥了子瑾一眼。

楚秦一怒,縱著又連續刺出數劍,對方左閃右避,已經不能分心再看子瑾。高個子察覺自己露了頹勢,正要飛身往後退,楚秦卻抓住破綻,直擊他的右肩。眼看自己已經躲閃不及,高個子握劍陡然喊了一聲:「燕平王殿下——」

夜色中閃出高個子的一個同伴,朝子瑾攻去。

楚秦見狀心中一動,不再戀戰,急忙飛身朝子瑾奔去。

子瑾雖然耳朵不濟,反應卻是極好的,身體往後一掠,靈巧地避開了一招,長劍出鞘,以劍做盾擋在身前。

瞬息之間,楚秦已經回到子瑾身側。

對方再無逆轉的機會。

楚秦沉聲喝道:「報上名來。」

那高個子突然收了兵器,上前幾步,走到月下,拱手一禮道:「我乃今上御前侍衛何出意,在此恭候燕平王殿下多時。」

子瑾微微蹙眉:「你是九叔的人?」

何出意頷首:「正是。」

這高個子正是和姚創一同被尚睿收為心腹的何出意。他按照尚睿的旨意,一直在錦洛守著,分別派人留意閔家老宅以及跟閔家過去來往密切的相關人等,沒想到今夜真的被他守株待兔等到了。

子瑾問:「你有何事?」

「今上有一封信令我交給殿下。」他一口一個殿下,哪還是剛才出招的時候氣勢洶洶的樣子。其實,方才他是動了殺心的,皇上沒有吩咐殺還是不殺,只叫他見機行事。他之前耳聞燕平王身邊有一對兄弟,劍術十分了得,不禁想要親身試一試,幾招下來只覺得果然名不虛傳。

何出意解了佩劍,擲在地上,從胸中掏出一封信:「今上令我在此守候,若是有幸遇見殿下,便將此信親手交給殿下。」

子瑾並未接信,手中的劍收回鞘問道:「你如何能認出我?」

何出意又看了他一眼,答道:「殿下日後若看見今上,便可知道緣由。」

月色下的子瑾芝蘭玉樹,丹唇皓齒,明明白白就是一張尉家人的臉。何出意很想仔細打量他,可是礙於天家威嚴,心中有些犯怵。

何出意走到子瑾跟前將信捧了許久,子瑾冷冷地看著他,卻是不接。

何出意又說:「對了,今上吩咐我,除了這封信,還有一句話要帶給殿下。」

子瑾並不想和他說話,怕他是緩兵之計,拖延時間來搬救兵。

只聽何出意又道:「有一位姓閔的姑娘現在是今上的座上賓。」

「你再說一次?」子瑾雙目一寒,手比話快,長劍瞬間抵住何出意的脖子。

何出意重複:「今上在帝京遇見一位姓閔的姑娘,相見投緣,後來閔姑娘從馬上跌下來,受了些傷,今上便將她留在了身邊,命人細心看護。」這些話,卻是他擅自說的。他和姚創不一樣,性子十分狡黠,哪怕他沒見過夏月,從姚創那裡聽來也知道了個七八分。

聽見他的話,子瑾只覺得自己的那顆心和一塊巨石拴在一起,直直地沉到冰河裡。

須臾,他收了心神,看了何出意一眼。那平時溫暖的眼眸深處,此刻蓄著鮮有的寒意。

子瑾轉眼看了別處,片刻後,收了手中的劍,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道:「本王蒙塵時,這位閔姑娘的父親對本王照料有佳,如今能有九叔照拂,正是再好不過。」他語氣平靜,雖說眼底沒有絲毫笑意,卻叫何出意看不出破綻。

說完這話,楚秦代子瑾接了何出意手中的信。

何出意見好就收,摸了摸脖子上被劍刃劃出來的半寸血跡,拱了拱手,與同伴撤走。

子瑾沒有拆信,對楚秦道:「事已至此,只有先回南域再說。」

楚仲本在河邊確認王淦的生死,沒想到卻看見空中那枚大哥所發的訊號彈,不敢耽誤,只得去城外會合。

他們到了城外不敢多做停留,一行人縱馬疾馳而去。

子瑾懷裡揣著那封信,如烙鐵一般燙著他胸前的皮膚。眾人隨著他趕了一宿的路,眼看天色漸明,才下馬歇息。

他倚在樹下面色凝重地瞅著那信,半晌後,他默默地拆開。

剛才那人說她從馬上落下來摔傷了,說得模模糊糊,叫他心神全亂,幾乎窒息。可是他卻不敢問,也不敢問她傷在哪裡,如今可好,尉尚睿有沒有折磨她,他怕自己露出絲毫破綻,更叫夏月處境難堪。

楚秦見狀,不禁勸道:「殿下,既然那人說待小姐如上賓,應該錯不了,你不用太擔心她的安危。」

此處沒有旁人,他無需再掩飾,心中的不安與悲慟全部寫在臉上,顫抖著手指將信抽了出來,匆匆讀了一遍,讀完後半晌不語。

子瑾站在樹下,愣愣地盯著遠方被朝陽染紅的雲層,一動不動。良久之後,他再次垂頭看了一遍那封信,這回比上一次讀得慢得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印在腦子裡。

那黑長的睫毛下亮如星海的眼睛,此刻卻湧著波瀾。

楚秦忍不住碰了碰子瑾。

子瑾回過神來,把信遞給他。

楚秦匆匆看完後問道:「殿下有什麼打算?」

子瑾平靜地說:「他拿著她的命,就算叫我就地自裁,我也不會有半點猶豫,何況陪他演戲。」他頓了一下,又說,「只是苦了旁人。」

楚秦點了火摺子,遞給他。

他將信放在火上,信紙在火苗中慢慢變成灰燼。火焰一閃一閃地映在他的眸中。

他淡淡問:「王淦怎麼樣?」

楚仲聽見子瑾的問話,簡單將昨夜的事情回稟了一遍。

子瑾說:「若是真的沒死,就暫且讓他先多活幾日。」

兵在城下,徐敬業站在閱兵的高臺之上,沒人知道在整個帝京都處在出徵前的高漲情緒之際,一騎白馬已經到了南域境內。

天剛亮了一角,尚睿已經穿戴整齊,一步一個臺階地踏上點兵臺。

眾人都整齊地跪在天子腳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振聾發聵,像是從天上傳來的回應,一直迴響在閱兵場上空。

旌旗抖擻。

尚睿伸手,接過欽天監呈上來的酒盞。寒風吹得他袖袍舞動,他眯著眼睛遞給徐敬業一杯:「徐將軍,朕等你凱旋。」

徐敬業跪地,抱拳行禮:「臣定不辱命!」然後起身接過那盞酒一口飲下,轉身大喊:「出發!」

頓時鑼鼓聲漫天,士氣高漲,眾將士吶喊著向南而去。

尚睿看著徐敬業那面旌旗遠去的方向,負手而立。直到天色大亮,明連上前勸道:「皇上,天寒風涼,是不是先回宮?」

尚睿未置可否,又默然站立許久,待到半空開始飄起小雪才緩緩離開,未曾想半路上被太后叫去了承福宮。

兄長出徵,太后顯然也有點忐忑,待尚睿到了之後,先絮絮叨叨罵了淮王一通,後來又說起自己的妹妹——淮王妃,最後話題又轉到菁潭身上。

「你說要是去年菁潭入了宮,他也好歹要思量一下。」太后說起這事,語氣裡還是有些責怪尚睿的意味。

尚睿沒喝桌上的茶盞,只是揭開蓋子,用手指的指尖輕輕在盞口邊沿畫著圈:「她父親的這些心思,並非一時興起,恐怕單單一個女兒也拉不回來。何況若真如此,潭兒在朕和母后的面前該如何自處?她本來就爭強好勝性子烈,若是再有什麼想不開,白白害了她的性命。」他一改往日的嬉笑,淡淡地說道。

「你啊你,就是太婦人之仁。」太后指責道。

「難道母親真認為兒子這輩子就是糊不上牆的爛泥?」他突然說了一句。

太后聞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後收回視線,舀了一勺熱騰騰的參湯,道:「你有怨氣,哀家知道。哀家事事插手,不過就是怕你年輕,重蹈先帝覆轍。這些話本不該從哀家嘴裡說出來,但是先帝寵內侍好女色,西邊連連征戰連連敗,他由著自己逍遙自在,哪管江山朝廷。」太后放下手裡的玉碗,拭了拭嘴角,又說:「你外祖父當時在外打仗,糧草告急,久久等不到援糧,不得不殺了戰馬,飲馬血吃馬肉,而你父皇不知從哪裡帶了個民間女子進宮,竟然安置在自己寢殿裡。求糧的急報被他扔在桌上,正眼都沒有瞧一下。哀家當時肚子裡懷著你,夜裡跑去殿前跪著求他,他就叫個太監出來打發我們。

「那韋娘子明明罪證確鑿,拿藥來毒我們母子,就因為她在他耳邊吹了些枕邊風,又哭哭啼啼喊著冤枉要自盡,他居然就由她逍遙橫行。後來她又來害我第二次,讓你妹妹還未出世便死在我腹中,我怎能不恨!」太后說到悲憤處,連自稱也忘了。

「當日你外祖父兵權在握,有人極力勸他自立為帝,可他赤膽忠心,卻要把這江山拱手讓予你,一是疼你,二是想讓你做尉家千古明君。」

「兒子知道。」尚睿輕輕應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哀家有多怕。先帝繼位的時候,就有民間傳聞說我大衛朝七世而亡,到你父皇那裡不就正好第七代嗎?」

「後來大統傳到兒子這裡,留言不是已經不攻自破了嗎?」尚睿說。

「那是因為有你外祖父!先前對這些東西哀家從來不信,但是你父親他年輕的時候也不是後來那個樣子,好像真的中了邪。」

這是尚睿知道的,從他懂事開始,先帝就不知道怎麼的,像是得了癔症,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和之前無異,事事躬親,智賢勤政,可是犯病的時候卻酗酒縱慾,荒淫易怒。有一次,先儲勸了一勸,先帝竟然差點當場拔刀殺了他。

後來,尚睿即位後,在封地的吳王也就是尚睿的大哥,也是到了先帝那個年紀,竟然有了同樣的病症,動不動就瘋瘋癲癲,有一日失足從閣樓上摔下來,死在自己的封地裡。

尚睿將自己在茶盞沿口上畫圈的手指放下來,從明連那裡接過一張帕子,擦了擦自己被茶水潤溼的指尖:「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兒子會趁自己還有神志的時候先將帝位傳給浚兒,然後自絕於康寧殿。」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靜,好似在談著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連明連的手都微微一頓。

尚睿極少忤逆自己的母親,也從未說過一句重話,因為年少時在這宮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一路走來很不容易,所以繼位後,他凡事都順著母親,若不是後來徐敬業恃寵狂妄,過於貪權慕祿,手握兵權,讓自己處處受制於人,他也不會對這位舅舅動了殺心。

如今他突然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噎得徐太后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太后那裡出來,尚睿覺得心裡堵得慌,乾脆帶著洪武出宮去了。他騎著馬,到了田家莊。田遠聽見動靜,早早迎了出來,神色有些異樣。

「怎麼了?」尚睿將韁繩遞給旁人,問著田遠。

「閔姑娘說身上生了瘡,只要自己熟識的一位穆姓大夫看病,其他人都不準進去。」田遠跟在尚睿身後說著。

「人呢?」

「還把自己關在屋裡。」

「我問的是那個姓穆的。」尚睿道。

「臣已經叫人去請了。」

尚睿點點頭,徑直朝夏月的那間屋子走去。

夏月一個人關在屋內,用過早飯後便自己研墨,將自己這幾天病情的發展用紙筆記下來,寫著寫著她又將自己的衣服褪下來檢視了一下。

這時,她聽見外面的動靜,以為是穆遠之來了,於是問道:「穆先生嗎?」

「是我。」尚睿答。

「洪公子?」

「你關在屋裡做什麼?」

「我身上長了瘡,怕傳染給你們。」

「什麼瘡?」

「我不知道,可能是黃瘡……」

「黃瘡有什麼好怕的,我以前也長過。」尚睿推了推門,發現門從裡面插得死死的。

「是黃瘡倒還好,就怕是——」她緩緩說,「就怕是黑殷痧。」

這黑殷痧曾經是一種西域的傳染病,起初只是發燒,然後全身會發瘡,這瘡先是黃色,然後轉紅,最後變黑。曾經一個村一個村地染上黑殷痧,據說活下來的人極少。

可是這個病,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何況是在千里之外的帝京,更是聞所未聞。

聽見她竟然懷疑自己得了這個病,尚睿不禁哧然失笑。

夏月從昨夜到今晨有想過若是真染上這個病,那肯定是九死一生,所以甚至連身後事怎麼安排都預想了一遍。剛才她答話的時候,十分謹慎且鄭重,卻不想竟然換來尚睿這樣輕蔑的笑聲。

這類似於嘲諷的譏笑聲幾乎激怒了她。

只聽他又道:「這裡是帝京,又是冬天,也不是西域,哪會有什麼黑殷痧。你開門。」

她不快地說:「究竟是不是,要大夫來了才知道。」

「你能把門開啟說話嗎?」

「我這是為你好!洪公子家大業大,萬一被我過了病氣,我可擔待不起。」

尚睿皺了皺眉,心中難免不豫:「如今這些年,同一句話,我還從來沒有對人重複過第三次。」

田遠本來小心地跟在後面,一看尚睿這神色是要動怒的前兆,忙說:「公子,您消消氣。」

聽到尚睿的話,夏月幾乎從凳子上跳起來,走到門前說:「這是田老爺家,又不是你家,你憑什麼威脅我?我方才都說了,我這是為你好,你還狗咬呂洞賓!」

田遠一聽夏月居然敢罵尚睿,差點給房裡的夏月跪下,只想求她別說了。

「你說我是狗?」尚睿反問。

今日他本來就有些生氣,如今更加不痛快。

「說你不識好歹,又如何?」夏月也來氣了,「你不是挺自負嗎?一副天下第一的樣子,那你進來啊,反正我死了拉個墊背的,到了陰曹地府還有——」

「砰」的一聲,她話沒說完,尚睿含著怒意已經一腳把門給踹開了。

夏月本來站在門口,只覺得眼前扇過一陣涼風,門就被踢開了。幸虧自己離門還有些距離,不然絕對要被他這一腳給掀翻。

門一敞開,面對面的兩個人都是一愣。

她剛才在檢視自己身上的瘡,衣裳半掛在身上,肩膀胸口都露在外面。她本來覺得關著門很安全,誰能想到這人會突然踢門。

夏月尖叫了出來,慌忙間好像遮哪兒都來不及。田遠跟在後面,不知道什麼情況,聽見叫聲正想上前一步,踏進屋看看情況。

尚睿見狀,迅速反手一合,瞬間便把門關上,將其他人的視線擋在外面。

她遮住胸口背過身去,卻發現自己背後也是空的,於是又不得不回身,拉起衣裳遮住前面,看了他一眼,語氣凌厲地說道:「你能不能先轉過去,我把衣裳穿上。」

沒想到尚睿卻冷冷一笑:「你千方百計激怒我,讓我進來,又把衣裳脫了,不就是為了給我看。」

夏月被他這話氣得要發瘋,哪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他扔過去。

尚睿一躲就閃開了。

杯子砸在門上。

田遠和明連在外面聽得心驚肉跳。

可是,夏月本身只有一隻手能動,還用來拽住衣服,氣急敗壞之下竟然撒開手,又來對付他。衣服瞬間又開始往下滑,她嚇得趕緊蹲下去,將衣服撈在身前。

尚睿挑眉:「看吧,還說不是專門脫給我看的。」

她真的是第一次被人氣得要瘋,卻拿對方一點法子也沒有。素日里的剛烈倔強還有伶牙俐齒,竟然都完全無處使,她蹲在那裡,衣衫不整,還有個男人站在跟前高高在上地嘲笑她。

她覺得絕望極了,突然便開始哭,起初還是默默地流淚,到後來居然哭出了聲。

這倒是叫尚睿傻眼了。

「公子。」明連不知道屋裡出了什麼狀況,憂心忡忡地喊尚睿。

然後尚睿又聽見洪武也來了,當然田遠仍然還在。

一時間,他竟然覺得如今這個境況比淮州那三十萬大軍還要讓人煩惱。

「公子。」明連見半晌沒有尚睿的動靜,只聽見夏月的哭聲,於是不放心地又叫了一聲。

尚睿揉著額頭,半晌擠出一句話:「你們別留在這裡,都走開。」

「公子……」這次遲疑著發聲的是田遠。

「快點。」尚睿提高聲線,一聲令下。

於是,眾人再也不敢逗留,退到別處去。

等腳步聲漸漸消失後,尚睿又回身打量了一下夏月。她身上的衣衫就不說了,大概一個人因為手不方便,連頭也沒梳,一襲長髮隨著她一起落在地上。

「別哭了……」他著實有些頭疼。

「我先前是有點生氣,但是後來逗你玩兒呢。」他解釋。

「別哭了,一會兒大夫該來了,把衣裳穿上吧。」他又說。

夏月這才抬起掛著淚痕的臉:「你轉過身去。」

這回,他即刻照做。

人一鬆懈下來,才覺得身體上的不適,她單手一點一點將衣衫朝身上套,半晌終於穿戴完畢,然後扶著凳子從地上站起來,又走到妝臺前拿起梳子梳了梳自己的頭髮。

她強忍著頭暈手顫,扶著妝臺,邁著虛浮的腳步回到桌前的凳子邊坐下。

一切完畢後,她又將自己打量了一遍,確定已經穿戴規整後,她輕輕地咳了一聲。

「好了?」

「嗯。」

尚睿這才轉過身,看著她。

「你要我開門,是有何事要說?」她問他。

「我……」

這個問題倒是難住他了,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方才怒氣沖天地硬要進屋來究竟是為了幹嗎。

他說:「剛才冒犯,我會給你一個交代。」娶回宮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還提這些做什麼,大夫來了你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了。」夏月輕輕說。

尚睿這才想起正事,幾步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擼開袖子,果然看到幾顆不足綠豆大的瘡,那瘡的顏色有的已經由紅轉成橘紅。

他身體底子好,冬日裡也不怕冷,所以在這樣冷的天氣裡,手腳總是暖和的。但是此刻,他的五指輕輕釦著她的手腕,都能感覺到她的皮膚比他的掌心還要熱許多。

尚睿的神色凝重了起來,伸出另一隻手去探她的額頭,想確定她是不是在發燒。沒想到夏月卻偏過頭去,躲開他的動作,嘴裡說道:「這病是真的會傳染的,你該離我遠些。」言罷,又抽出自己的手腕。

尚睿轉身,去外面喚了明連。

那幾個人自然是沒有真的走遠,一聽尚睿召喚急忙應聲。

尚睿沉聲對屋外說了句:「叫李季來,要快。」

哪知那個名字卻觸動了夏月的心絃,她甚至顧不得其他,從後一把拽住尚睿的衣袖,問道:「你剛才說誰?」

尚睿詫異地回頭,目光落在她寫滿急切的臉上,正要答話,卻被去而復返的洪武打斷了。

「公子,我跟李季怎麼說,是何病何症,可要帶什麼藥和醫具在身上,是否要帶幫手?」洪武在屋外問道。

尚睿沉吟了一下,又瞥了夏月一眼:「一來二去,怕是又耽誤了時間。」說完這句話,他將屏風上搭著的一件斗篷拉下來,罩在夏月的頭上,「這裡缺醫少藥,不如你跟我走。」這後一句是對夏月說的。

夏月的心思全在那李季身上,又問了一遍:「李季是誰?」

聽見她的追問,尚睿的心緒隨之靜下來,緩緩地審視了她一遍。

李季?

須臾之間,尚睿已默默地將這兩個字來回思量了一番,腦中沒找到什麼頭緒,於是反問說:「他是太醫院的院判,也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可是認識?」

「真的是太醫院的御醫李季?」

尚睿看著她,目光游移,頷首答道:「正是。」

「我們去哪兒?」

「去他府上。」

夏月一聽,心中幾乎是狂喜的,顧不得多想,攏著披風,強打起精神跟著他出門去。

田遠找了輛馬車,對夏月說:「病情不能耽誤,閔姑娘先去,我叫荷香姑娘把東西收拾好,隨後就到。」

夏月一個人坐在馬車裡,想起之前錦洛那位大夫說的話,沒想到真的可以讓她在帝京裡遇見李季。她激動得連手都有些抖,也全然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病痛。

她在心中將子瑾的病情回顧了一遍,又暗自琢磨了一下若是看到李季後,要怎麼說才能描述得簡單清楚,於是她自己默默地組織了下說辭。她想得很專心,甚至忘記了尚睿帶她去找李季的初衷。

等做完這一切,還沒有到李季那裡,她的心一鬆懈下來,就覺得四肢乏力,十分疲憊。

到了李季府上,明連下車去請夏月,輕輕叫了一聲,卻不見裡面有回應,便瞅了尚睿一眼。

尚睿走去,掀開簾子。

馬車很寬敞,有個小几子,還有坐墊。但是她壓根什麼也沒碰,一個人蜷縮在一角,抱著自己的膝蓋睡著了,連身上的披風都沒有卸。

他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動。

車裡很寬,他想要攬她過來,伸手卻夠不到,於是撩起袍角鑽進了車裡。

車內瀰漫著一種清雅的暖香,和外面那凜冽的寒風比起來就像兩個世界,她的臉朝著一邊,眼簾緊合,眉骨上也長了一顆瘡,顏色紅得刺眼,那臉色十分差,差不多可以用面如土色來形容,而且呼吸彷彿微不可聞。

想到這裡,他突然身形一頓,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兩指探向她的頸脈。

哪知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到她肌膚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動了一下。

他猛然收手,「噌」地站了起來,站直的時候,頭撞到馬車的頂棚上,「咚」的一聲,整個馬車都晃動了一下。

明連被車裡的動靜嚇了一跳,忙問:「公子,怎麼了?」

夏月被這動靜從睡夢中驚醒,睜眼看到眼前的尚睿,睡眼矇矓。

突然,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到了?」她問。

他未答任何人,一言不發地從馬車上下來。

夏月從後面跟了出來,沒想到腳跟一落地,大概因為病中體虛,加上又在車內坐了太久堵了血脈,眼前忽地一黑,雙膝頓時軟了下去。明連見狀急忙去扶,卻沒來得及,她的後腦勺隨即重重磕在馬車的邊沿上。

旁邊人都是一陣驚呼。

尚睿聞聲回頭,看到這一幕卻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讓李季叫府裡的僕婦將她背了進去,便帶人回宮了。

因為昨夜一宿未閤眼,尚睿到了康寧殿,突然覺得有點乏,吃了些東西便上榻靜靜地躺著,竟然想起舊事。

小的時候,母親時常暗中教導他。

「人君御臣,相易而將難,將有兩種,有賢將,有才將。御相以禮,御將以術。睿兒可知如何做?」母親問。

少年的他答道:「御賢將之術應該以信,御才將之術應以人君的智慧。」

「所以御將軍難,御才將更難。那睿兒愛賢將,還是才將?」

「兒臣以為人君任用將帥出征,除了駕馭將軍,最重要的是兵強。可是,」他看了一眼母親又說,「母妃,兒臣只想做寧哥哥的賢將,為寧哥哥征戰沙場,不想學如何御人。日後,兒臣做一個衛戍邊疆的將軍可好?」

剛說完,母妃就生氣地一耳光打在他的左臉上:「瞧你的出息!」

尚睿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惹得母妃那樣生氣,但還是忍著疼,衝徐貴妃笑了笑:「母妃不要生氣,孩兒好好學便是。」

說完就趕緊在桌子旁坐好,認真地讀起母親找來的東西。剛讀了沒幾句,母親又突然緊緊地抱住他:「睿兒,母親不該打你,不該生氣,只是在這深宮裡,你不爭,別人就會和你爭的,到時候你想擁有、想保護的都會被人踩在地上。」

如今,尚睿想問一句,那我現在又擁有什麼?

富有四海,予取予求?

他愴然一笑。

「你叫什麼?」

「閔夏月。」

「你爹呢?」

「爹爹叫閔驛。」

「他是誰?」

「他是我弟弟。」

「多大了?」

睡夢中,她一直唸叨著這些話。那一年,無論是孃親,還是爹,都老叫她背,時不時拿來考她,就怕她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所以她不停地重複,記了又記,以至於後來自己都覺得這才是實話。

「叫李季來,要快。」尚睿的聲音突然就竄進夏月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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