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片冰心在玉壺

夏月聽到他的聲音終於想起來,怒道:「王淦?」

「算你還有點記性,當時大爺我說過要你來賠,今天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就好好樂樂。」

「月兒!」子瑾又喊了一聲,漸漸要走到湖邊來。

夏月掙扎著要起來,卻被另外兩個大漢按住。

王淦一臉淫笑地俯下身來,在她胸襟前用力一扯,衣服便被撕下一塊,淺色的肚兜一躍而出,胸部若隱若現。不僅連王淦,連旁邊的兩個男人都吞了吞口水。

「看見沒,你要是沒把大爺我伺候高興,說不準就賞給他們倆一起玩玩。」

「呸!」夏月怕得要命,卻強裝鎮定地啐了他一口。

王淦一怒,順手就給了她兩個耳光,然後利索地將她的衣衫扯下來。

「月兒——」聲音漸近。

「子瑾!救我!救我!子瑾……」

王淦用粗糙的手掌由上到下地摸著她,她流著淚一遍一遍地在心中暗暗地哭喊著子瑾的名字:「子瑾!我在這兒啊!你怎麼聽不到,聽不到!」

子瑾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距離就只有一丈之遙,不過是他們四個人在草叢後面,藉著夜色難以察覺,而且他晚上本來視力就不是很好。

掙扎間,夏月乘機在身側抓了一塊石子。

以前只要是子瑾聽不見她叫他,都是用的這個方法。

哪知這一舉動卻沒逃過王淦的眼睛,他咧開嘴角一笑:「你若是能把他叫來最好。他孤身一個聾子還拼得過我們?我早就覺得他眉清目秀,比子業樓的小倌兒都好看,要是把他綁起來,讓我們哥仨一起玩玩,且不是更妙!」然後三個人一起放肆地大笑起來。

「你們把她按住,爺我先嚐嘗。」王淦一邊解褲子一邊說。

夏月無力地閉上眼睛,她聽見子瑾的腳步,以及他因為費力地喊她名字而幾乎嘶啞的聲音,她將石子緊緊地握在掌心裡,直到石子的稜角陷到肉裡。

就在此刻,一記悶響,其中一個侍從被身後的拳頭一拳打暈在地。王淦一看,只見兩個勁裝打扮的大漢出現在面前,剛才出拳的正是其中一個。

「你們……要幹什麼?」王淦一邊問,一邊將剩下的侍從拉到跟前,護住自己。

那侍從也是欺軟怕硬的貨,結結巴巴地問:「你們知道我家爺是……是誰嗎?」

「打的就是你家爺,姓王的,你不得好死。」其中一個壯漢喝道。

另一個人則脫下衣服,將夏月裸露在外的肌膚遮蓋起來。

王淦聽見聲音,馬上認出說話的人,指著對方說:「你……你……你是姚創?」

「不錯,老子撿了條命又回來了,只恨當初沒一刀了結了你這狗東西,讓你又害人。」

王淦在他手上吃過虧,不等他說完,提起褲子拔腿就逃。

姚創見狀拔劍就要追。

一旁的何出意卻按住他:「姚二哥,不可莽撞,你我有要事在身,最好不要牽連過多,救人要緊。」

他倆本來奉了尚睿之命連夜趕路去南域,途經錦洛。他二人都是習武之人,耳朵敏銳,遠遠聽見有女人哭喊,便循聲來看,沒想到碰了個正著。

姚創只得聽勸收了劍,回身問夏月:「姑娘,你家在哪裡?」

接連問了兩遍,夏月雙目空洞,並未回答。

何出意問:「怎麼辦?」錦洛快要關城門了,他們還要趕路。

姚創想起自己女人當初的情景,搖頭說道:「不能就這麼把她送進城,叫旁人看見,風言風語的,這妹子也活不下去了。」

「那我們先帶她走,看路上有沒有人家留她一宿。」

忽然這時,又有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月兒月兒」地喊個不停。

子瑾已經是第二次進樹林找她。

他剛才一路問來,確信夏月是出城了,若是出城,她定是在這附近。

他想,可能是她在惱他,所以才故意躲著的,他夜裡視力不好,自然是藏不過她的。於是去借了火把,一個一個角落地挨著尋找。

下雨了。

雨漸漸溼了他的頭髮和衣衫,他喊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嗓子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

夏月聽見那聲音,原本游離的神色突然動了一下。

姚創連忙問她:「姑娘,這是你家裡人來找你的?」

夏月沒答話,只是任由眼淚潸然而下。

「那就好辦了。」姚創叫何出意點了火,放在夏月身邊,在確定對方發現了夏月後,兩個人悄悄離開。

子瑾在火光中看到草叢後靠著樹幹席地而坐的纖細身影,他的心才著實地放下來,繞到她面前:「月兒,我們回去。」最後的那個「去」字在他藉著火光看到夏月時,湮沒在了喉嚨裡。

在那一剎那,他完全停止呼吸,心跳也幾乎失去了。

子瑾強烈地壓抑住一種想要殺人的瘋狂心情,「哐啷」一聲,任憑手裡的火把掉在泥潭裡。火把不用稍許就被雨水澆滅。

他蹲下來,儘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問:「月兒,是誰?」

她流著淚沒有回答他。

子瑾對著她的臉,又輕聲問了一次,「是誰?」

他看到夏月的雙眼滿是淚,臉色慘白,而嘴角卻有血痕。

他想要用手抹去她臉上的那些汙跡,卻發現手指已經哆嗦得無法控制。

為什麼?

為什麼上天總是要這樣對待他珍惜的人,為什麼不直接給他懲罰?

他捏緊顫抖的手,一拳狠狠地砸在夏月身後的樹幹上,終於再也壓制不住,埋在她的頸項間哭了出來。

在這個下著雨的秋夜裡,大業村外的趙家大娘,突然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她披著外衣去應門。

開了條縫,看見一位極年輕的男子抱著一個姑娘,男子說:「大娘,外面雨大,我們能借宿一晚嗎?」

男子的每個字都說得極慢,口音又有點奇怪,嗓子卻不知道怎麼嘶啞得厲害,幾乎不能聞聲,他接連說了兩遍,她才聽明白。

趙大娘有些猶豫,拿手裡的燈朝男子照過去。

俊秀的面目滴著水,只穿著一件溼漉漉的白色裡衣,外面的長衫蓋在他懷中女子的身上。女子似乎是睡著了,垂著頭埋在他胸前看不真切。

大概是因為對方清澈的眼睛,趙大娘的警備放鬆了:「外面這麼涼,快進來吧。正好我兒子陪媳婦回孃家過節了,你們可以睡他們屋。」

子瑾將感激的話連說好幾遍。

跨進門,子瑾又看了看懷裡的夏月,還想向對方解釋什麼,又實在開不了口。

趙大娘瞅出端倪,主動道:「你們夫妻倆歇著,我去灶房燒鍋水給你們燙燙身子。」

子瑾面色一滯,本想糾正「夫妻」兩字,但是又唯恐這樣就拂了別人的好意,於是又謝:「我就不用了,還麻煩您將水放燙些,幫她洗一洗。」他低頭瞅了瞅夏月,遲疑了稍許,「能不能再向大娘您借一套給她穿的衣裳?」

趙大娘探過頭看了一眼夏月,故意說:「哎喲——淋這麼溼,別染上風寒了,我立馬就去燒水。」

水燒好,趙大娘找來衣服,已近二更。

除了不停地流眼淚,夏月什麼話也不說。

子瑾拜託趙大娘幫忙,但是哪知她連坐都坐不穩,放在浴盆裡只要子瑾一鬆手,她的身體就要下滑,連臉沉到水裡都毫無知覺。

於是他只好守在浴盆旁,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然後尷尬地別過臉去,面色緋紅。

趙大娘一點一點地在水裡為她褪去那殘缺不全的裡衣,眼睛一溼:「真是造孽啊。」

把夏月安頓好之後,趙大娘對子瑾說:「孩子,你也洗了換件乾淨衣裳吧。」

趙大娘說第一遍的時候,子瑾正抱夏月回屋,背對著她,沒有答話。她只覺得納悶,隔這麼近不可能沒聽見。過了一會兒她到他們住的屋,又說:「水燒好了,你也去燙燙。」

子瑾正要回絕。

趙大娘搶先道:「別又說不用,看你凍得臉都青了。孩子,你沒想想要是你也倒了,她可怎麼辦?」

子瑾看了看懷裡的夏月,似乎有些被說服。趙大娘趁機揮揮手:「快去吧,我幫你守著她。衣服擱在灶旁的板凳上了。」

於是,子瑾將夏月放在床上,剛要抽身的時候,卻被什麼東西拉住。回身一看,是夏月的手。

她的手死死地拽住子瑾的袖子,不肯放開。

子瑾心中微澀。

「我還是留在這兒吧。讓您費心了。」

「唉——」趙大娘看在眼裡,也不再多說。

「大娘您別擔心,這衣服穿在身上一會兒就烘乾了。」

「那你們歇著吧。」

一會兒,趙大娘又挪了個火盆來,這才放心地回屋去睡。

桌上一燈如豆。

「我的袖子是溼的,抓著涼。」他慢慢地為她擦乾頭髮。

她依在他懷裡,任他擺佈,不說話,只是流眼淚,而那隻手死死不鬆開他的衣服。

他拿著布從發跟到發尖,一點一點地拭去水珠。很多等不急的珠子,滴到子瑾胸前原本就溼漉漉的衣襟上,顏色又深了一層。

外面的雨又大了。

他蹙了蹙眉,看著夏月抓住自己冰涼衣服的手,伸手一摸,她好不容易燙暖和的手又涼了,於是想讓她放開。

「月兒,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鬆了吧,要不我牽你的手。」連哄帶勸,才緩緩將她手移到自己掌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他們小的時候。

「月兒,記不記得以前我病著晚上又怕黑,你就這麼握著我的手守在床邊。

「小時候,白天牽著我在錦洛的大街小巷到處走,一副怕我被別人欺負的樣子。書院裡那個被你教訓過的吳野,你還記得嗎?」

他將她放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著夏月。

她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如今我都長大了,為什麼你的手還是這麼小,所以應該換我來保護你了。」

子瑾神色一黯。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了。

「要不是我突然對你做出那種事情,你怎麼會跑出去。

「所以才……

「我明明從那個地方過了好多回,都沒有聽見你叫我。

「如果我不是個聾子,如果我聽得見聲音,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副樣子。」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子瑾的心中升起一種莫大的悲哀,聲音都開始顫抖。

他第一次為自己的這種殘缺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悲哀。

就算是以前別人指著他的背影嘲笑,他也是不怎麼介意的。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漫長的自言自語最後化作痛入心扉的自責。

坐到深夜,衣裳的溼氣也去了大半。

他乏極了,可是一閤眼就會想到傍晚的一幕幕。

半宿難安,又不敢動,怕手掌一挪就驚動了床上的夏月。

很少見她有那麼安靜的時刻,彷彿眼淚流得讓心都枯竭了,他也是一步也不敢離開讓她獨處的,怕她做出什麼事情來。

現今,她好不容易才合上眼簾,似乎是睡了,鼻息很安穩。

忽然,他的喉嚨有些發癢,很想咳嗽,深深地吸了口氣也憋不下去,只得用左手捂住嘴,壓住聲音悶咳了一下。

這一咳成了昔日舊病的導火索,引得呼吸一陣紊亂,臉色頓時大變,不禁彎下腰,吃力地喘息起來。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他也用勁全身力氣控制著那隻與夏月牽在一起的右手,竭力地讓它不動,以免讓熟睡中的她察覺。

但是喘息越來越重,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所以更不能為了緩解疼痛而一味地弓著身子,於是左手抖著撐住桌沿,然後緩緩地將上身直立起來,努力讓呼吸更順暢。

不過這樣每一個剎那都是煎熬,更莫說要他用意志力直起身體,手指一緊,右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她察覺到這動靜,驚恐地睜開眼睛,然後看到發病的子瑾,一時間又急又氣,剛乾的淚痕又溼了。

他滿臉冷汗,嘴唇紫青,喘得根本無法說話。但見夏月一臉急躁,他費力地抬臂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喘息良久,那幾口氣終於緩下來。

第二日回到家中,子瑾只說因為下雨在外留宿了一夜。

而後,兩個人各自大病了一場。

子瑾對於那夜的事閉口不言,彷彿它在夏月身上從未發生過。他越是迴避,夏月反倒越是沉默,對子瑾竟然也疏離了起來,也不大和人說話。

「小姐……」荷香眼見夏月性情大變,有些蹊蹺。

「嗯?」她怔怔地看著手上的繡品,半天沒刺下一針。

「我……我想說件事。」

「嗯。」

「去年冬天小姐害風寒的時候……」荷香吞吞吐吐,「我端藥進你屋見到少爺……少爺他……想親你。」

她是個藏不住東西的小姑娘,這事情一直在煎熬著她,現在好不容易下決心將它說出來,卻沒想到夏月並不吃驚,淡淡地「嗯」了一下,連手中的針線活都沒放下,令她大為詫異。她殊不知,在這背後已經發生了怎樣一件讓子瑾終生懊悔的事情。

半晌以後,夏月才抬頭:「荷香,無論遇到何事,他都是我的弟弟。所以以後這等事都不必再提了,他還是個孩子,只是擔心我才不禁有了妄為的舉動,總歸是不懂事罷了。」眼眸中無半點波瀾,心中早就明白,興許是他們倆從小膩在一起,相互之間過於依賴,才恍惚給他一種愛情的錯覺。

如今,父親離世,如此相依為命,怕更是不妥。

不久之後,夏月準備帶著荷香乾脆搬到齊安的書院去。

她解釋:「城西的樓員外託人帶信說想買齊先生的宅子,過些日子就帶夫人來看看,我這些時間反正無事,過去住幾天,和荷香把房子收拾收拾,也好幫先生談個好價錢。」

子瑾知道她不過是找個託詞遠離他,他看著她躊躇了半晌後問道:「月兒,我們可以不這樣嗎?」

夏月聽見他那死不悔改的稱呼,倏地就惱了,決絕道:「我倆之間只有姐弟,再無月兒,否則——我就鉸了頭髮去做尼姑。」

他的嘴唇猛然顫了下,原本要吐出來的「月兒」二字,終究不敢再出口,黯然道:「要搬也是我走。我搬到書院去,那裡小半年沒住人,不如家裡方便。」

夏月道:「書院太潮了,不適合你住。何況齊先生原本和我就有婚約,再怎麼說也輪不到你去。」

他的臉霎時一白,竟然再找不出隻言片語來留她。

夏月是說一不二的人,晌午拿著鑰匙去書院收拾了一下,傍晚就搬走了。

接連幾日,夏月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便和荷香一併為院子拔草、施肥,忙得一刻也閒不下來。

「小姐,你那天說要去做尼姑的話是唬少爺的吧?」荷香試探著問。

夏月低頭幹活不答是否,轉而說:「你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婆家了。」

荷香頓覺不妙,又問了一次:「你是嚇唬少爺的嗎?」

夏月又道:「你看人家常媽媽的兒媳跟你差不多年紀,都生孩子了。」

荷香說:「小姐什麼時候把自己嫁了再來擔心我。」

夏月笑:「誰說得準呢,興許就是一眨眼的事。昨天隔壁樊大娘來找我,說她聽到風聲,沈家的二少爺,那個沈舉人想要請人到我這裡說媒,趕在爹過世這百日內把婚事給辦了。」

荷香一下子站起身,急道:「這些人安的什麼心,那沈舉人將將才死了妻室,難不成想找我們小姐去做續絃。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夏月又苦笑:「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好的姻緣,或許真去做了尼姑倒還好。」

荷香見她這樣,大聲道:「小姐,你說什麼呢!」

夏月淡淡道:「尼姑多好,六根清淨,無慾無望。反正我也無爹無娘,無親無故的。」

荷香突然就被她這模樣嚇哭了,摟住夏月道:「小姐,你在說什麼呢,你這是怎麼了?最近你這是怎麼了?誰說你無親無故,你有我,你要是嫌我是個下人,你還有少爺,少爺那麼維護你,他怎麼會讓你去做尼姑,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夏月的淚也流了下來。

那樣的淚,像錦洛春日的雨,淅淅瀝瀝,怎麼落也落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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