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轉眼到了次年二月,朝上為了下個月太后大壽的事情,左邊一句右邊一句,讓尚睿煩躁不已。剛從太后承福宮回來,尚睿就急著讓太監更衣。
明連試探地詢問道:「皇上,您這是?」
「我們出宮。」
城南的翠煙湖號稱帝京的一大名景,湖中央停泊著的幾艘畫舫是這帝京有名的花船。
秋日的雨季裡,那朦朦朧朧的雨絲罩在湖面上好似少女面上的輕紗,讓嬌豔的容貌時隱時現,更顯誘人。
船內傳出琴聲,有個從西面來的烏孫女子正用她的鄉音吟唱著一個動人的故事。雖然聽不太明白,但從她的表情看無非是誰愛誰恨、誰思誰念之類的東西。
尚睿忽然對身旁的人道:「你說這烏孫人長期犯我邊境如此可恨,但是這烏孫女子卻美貌可人啊。」說完,他爽朗一笑。
笑聲引來那撥琴的烏孫女子的注目,正好與尚睿眼光相碰,於是又嬌羞地垂下頭去。
湖岸邊槐花的香氣隨著溼潤的微風掀開紗簾,春日的帝京不多見的暖陽也一起照進來,落在尚睿漾著笑意的眉目間,好似有道暖暖的光華襯在臉上,英俊得讓人睜不開眼。
夜裡,太后正要就寢,卻聽明福面如土色地撞進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怎麼了?」這內侍跟了她二十餘年,很少如此莽撞。
「皇上……皇上……」明福的手都在哆嗦。
「你倒是說啊!」太后微怒。
「皇上病了。」
太后倏然起身,她一聽就知道不是單單病了這麼簡單,一邊命人更衣,一邊問:「誰報的信,怎麼回事?」
來傳訊息的是妗德宮的人,見了太后急忙接著說:「皇上來妗德宮沒一會兒,就不省人事了。」
「太醫呢?」太后問。
「太醫院是李季當值,他已經在開藥了。」
太后速速上了轎輦,一路上一言不發。到了妗德宮內,原本還鎮定的老太太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緊閉著雙眼的兒子,幾乎腳下發軟,「我的兒——」
「母后。」皇后幾步上前將她扶住。
「你說,怎麼回事?」她忽然盯住皇后。
「皇上先前在看書,後來該就寢了,他卻告訴臣妾他雙腿發麻,起不來了,臣妾便叫人去請御醫,後來李大人來了,皇上沒多久就……」
「打小連風寒幾乎都沒害過,況且白天哀家見他都還好好的。」太后俯身用手背試了試尚睿額頭的溫度,聲音微顫。而待她轉身時卻一斂神色,朝那群急如熱鍋螞蟻一般的御醫們正容問道:「你們究竟要議到何時?」
其中一個略微年長的御醫面有難色地上前一步:「微臣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問?」
「講!」太后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清脆地吐出這個字。
「臣等唯恐皇上這不是病,所以想請問聖上白日里的一切行蹤。」那人躬身問道。
太后明白其中利害,於是想了想:「皇帝下了早朝去的哀家宮裡用過午膳,然後就走了。明連,後來呢?」這黃明連多年來一直是尚睿的貼身內侍,凡事均不離身。
「後來皇上在御書房看書。」明連答。
「哦?」太后又問,「他這麼老實,平時不是一刻也閒不住,一有空就帶著你和洪武出宮玩樂嗎?別以為哀傢什麼都不知道,下次他再去那些地方和人鬼混,我就先要了你的腦袋。」
太后一邊說一邊盯著明連,那種犀利的眼神讓明連如同凌遲:「奴婢、奴婢不敢欺瞞太后娘娘,皇上他確實沒有出宮,就是在御書房看書,然後……」
「繼續說。」太后厲聲命道。
皇后將話接了過去:「然後,皇上來了妗德宮。」
「那微臣再斗膽請問皇后,聖上晚膳用的什麼?」那姓蘭的御醫又問。
皇后心中早就有了這個預感,之前已經將妗德宮今晚呈御膳的人全都召集到了殿外。這下讓御醫和內侍出去一一盤問便是。
與此同時,床榻前的李季診脈後又在為尚睿施針。
他施了針又問:「微臣斗膽再問一句,皇上他最近一次用食,吃的是何物?」
皇后何等敏銳,正色道:「李大人,你是太醫院之首,如今皇上病重,你想問什麼請不要拐彎抹角,節約時間為上。」
李季又一躬身:「皇上可有用過不常之物?微臣的意思是可有人試毒?」他瞥了皇后一眼又停住了,實在想不出什麼妥當之辭能不那麼尖銳。
「一個時辰前喝過我親手熬的蓮子羹。素日里皇上他也常吃蓮子,並無不適,今天試毒……」皇后言至此忽然頓住,臉色有些發白。
「碗裡還有剩嗎?微臣可否也嘗一些?」
「皇上吃得一點沒剩,碗也早撤走了。」這是自然的,且不說尚睿方才和她賭氣似的吃了東西,空碗放在那兒怎麼會過了一個多時辰還未收拾。
她想了想,吩咐身側的宮女說:「凝珠,你去看看廚房裡還有那蓮子羹沒有。」
「慢著。」許久未言的太后輕輕撥開尚睿額前的一綹頭髮,對隨身的太監道,「明福,你們二人一同去取。」
望著取碗的人一前一後合門而去,太后緩緩起身:「李季,你跟哀家明說,皇上究竟如何。」
「回太后的話,好像是——」
「是什麼?但說無妨。」太后追問。
「是中毒。」御醫李季吐出這句話,又不禁瞥了皇后一眼。
雖說心裡已經隱約地有了準備,可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太后仍舊兩眼一花,幸虧雙手扶著床榻的欄杆才未跌倒。
「什麼毒?」太后昂著頭問。
「皇上四肢麻木,通體發涼,並不嘔血,病症甚是奇特,臣等愚昧無法確診。不過方才待皇上還清醒時已經服了大量綠豆與藿香的湯水,稀釋了毒藥。」
太后聽見後,沉默了半晌,忽然沉沉地開口叫了黃明連的名字。
「奴才在。」明連一直跪在地上,如此一來,佝僂著背膝行上前。
「你可知罪?」太后的語氣沉緩,透著不可阻擋的冷酷與嚴厲。
明連「撲通」一聲頭磕在地上:「奴婢方才沒有先試毒就讓皇上吃下,瀆職之罪是罪該萬死。」
「當然是罪該萬死!」太后突然提高聲音,站起來怒道,「你如今安然無恙,伺候的主子卻躺在那裡生死未卜。你說你這做奴婢的怎麼敢活下去!」
她原本壓抑得很好的怒氣因為這一聲「罪該萬死」好像突然就爆發了,同時湧出的還有那止不住的悲傷。這個婦人,原先以為在宮廷中這麼多年什麼風浪過眼,她都只會波瀾不驚地一笑而過,情緒好像成了生活的一種附庸品,痴笑怒嗔都是為了某種場合附和某種需要而存在的。直到此刻她才知曉,不是。
「奴婢甘願領死。」明連依舊俯首道。他並未哀聲討饒或者是竭力辯解,而是斬釘截鐵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太后聽聞後怒氣更盛,抄起手邊的傢什就砸在他肩膀上:「好一個甘願領死,你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足惜。可是哀家的皇帝呢?」
太后好像從一根立在母儀天下的基點上,為了徐家一門的未來興衰而存在的支柱,突然就變成了一位母親,眼眶內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母后息怒。」皇后扶著她勸道,「也是臣妾的錯,是方才皇上和臣妾賭氣,皇上一生氣就沒讓黃明連試毒。」
太后一嘆氣:「皇帝他平時喜歡和人嬉笑玩鬧不務正業,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你比他懂事,凡事你讓著他就好,總要對他說教,他當然要跟你賭氣,皇后,你啊你!罷了罷了,說這個也無用。」太后目光微斂,神色一凜又說,「若是真有人起了這個歹心,要害我兒,無論是誰,哀家定要他生不如死。」
片刻後,明福和凝珠捧著一隻聯珠紋的青瓷粥碗匆匆歸來:「這是剩下的殘羹。」
李季用小指沾了稍許殘湯放入嘴中,對身後太醫院的諸位道:「是葫蔓。」簡短商討之後,他便疾筆在紙上寫下方子,上面只有四味很簡單的藥:黃芩、黃連、黃柏、甘草。
眼見煎藥的人匆匆而去,太后終於忍不住問道:「這樣就能解毒?」
李季解釋說:「啟稟太后,臣等醫術淺薄,也只能這樣,關鍵……還是靠皇上自己。」語氣不無遺憾,「皇上所中是葫蔓之毒,這東西長在南域,當地人常用它來止痛。可是一旦用量過度便是不治之毒,中毒後發作的症狀很不明顯,只是感覺全身虛脫,四肢麻木,呼吸困難,脈象會先快後慢,直至……」他沒有敢把話說完,因為每個人都已經明白。
通亮的燭火照在尚睿平和的臉上,他好像是沉沉地睡著了一般,眉心舒展開來,連那常年不離身的微笑也在睡臉上隱去。
李季拱手問:「皇后,微臣想問這蓮子羹是誰做的?」
皇后一嘆:「是本宮親手做的,路上是我命凝珠端來呈給皇上的。」
凝珠急忙雙膝跪地:「娘娘、太后娘娘,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皇后道:「凝珠她……」
李季抬頭看了看太后的臉色。
太后冷冷地下著旨意:「先把凝珠和黃明連還有相干人等全部收押。只要涉及皇帝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案子交給大理寺徹查,哀家倒是要瞧瞧究竟是誰要反了天!」
皇后一言未發。
太后抓住皇后的手說:「皇后你也不必多心,哀家信你!」
婆婆的這四個字驀然就讓皇后心中一怔,而後潸然落淚。只是天生敏感的她早就明白,方才太后沉默的那一時半刻已經是隔閡,一種徐、王兩大家族永遠無法填補的隔閡。
待太后一勺一勺地喂尚睿喝完第二次湯藥,已經是寅時過半。脈搏與呼吸都沒有繼續衰弱的跡象,好像病情有些穩定了。李季直言幸虧毒不足量,只要皇帝還能下藥就有希望。
太后畢竟年事已高,好說歹說才把她老人家勸去小睡一會兒。
太醫院的御醫全部領旨來到妗德宮,一些在御膳房守著煎第三次藥,另一些回太醫院查典籍,剩下的以李季為首依舊在妗德宮聽候,不過已經退到了隔壁。
明福奉命守著尚睿,眼睛都不敢眨。
皇后為丈夫掖好了被子,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看著榻上的那張臉,心中百般滋味。
王家是世代簪纓的重臣士族,門第高貴,母親是下嫁王家的素纓公主,她自幼也溫淑嫻雅、舉止不凡,雖未及笄,但已全然有大家之風。
自出生起,她好像就是為了進宮而活的女子。她剛開始也是似懂非懂,直到十四歲時見到了當年的先儲。
那日,母親重病,太子奉旨替皇上前來探望這個下嫁的姑姑。
侍女們嘰嘰喳喳興奮個不停,均躲在暗處偷瞧。常聽人說尚寧太子溫文儒雅,她雖然也好奇卻只敢乖乖待在閨房裡,豎著耳朵聽隔壁園子的動靜。
後來祖父喚她去正廳,卻在香園的橋上遇見一個迎面而來的男子。他身著寬逸輕緩的素袍,嘴角掛著清淡的笑意。
她雖不知其身份,但從穿戴來看也是家中的貴客,於是淺淺施禮讓對方先行。擦身而過時,男子卻停下來,說:「你是瀟湘表妹?」
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明瞭,委身下拜:「太子殿下萬福。」心境像被一陣風驀然攪亂。那種對宮闈內的懵懂模糊一下子就掀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番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歡愉。
哪知,兩個人之間的緣分只不過就此一面。後來有人告訴他,那一年太子請旨將膝下獨子封為燕平王,其母封為太子妃。
永慶二十七年,烏孫人從邊境入侵大衛朝,勢如破竹,徐繪勇帶兵大勝烏孫後躍升為太尉,掌控天下一半兵力。而徐繪勇的女兒便是當時聖上盛寵的徐貴妃。
永慶三十一年,從正月開始聖上就因風寒臥榻,命太子監國。
四月,有摺子密報太子意圖謀反,後經查實,聖上收回朝權下旨暫時幽禁太子於府內不得外出。
五月,皇帝駕崩,留遺詔傳位給徐貴妃所出之皇九子尚睿。是夜,太子府失火,一府上下百餘口人無一生還。
那個男子的一切就此湮沒於世,甚至沒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前年再回孃家,在香園拱橋上回憶起他的面容時心中也是一悸,俊美如斯的男子即便在天家也是鮮見的。只可惜,一面而已。
在剛過十七歲的她還來不及為這段單相思的悲哀結束而惆悵的時候,便聽祖父說新帝要立她為後。
一個僅僅十三歲就要娶親的皇帝,也許他急需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後盾。長在相府的她自然知道這是一筆什麼樣的交易,卻只能低眉斂目,安靜地承受著。
看著榻上已經褪去青澀的眉目,她輕嘆一聲起身去推開窗戶。蒼穹下的星月都隱去了光亮,夜幕漆黑得可怕。
二
天明後,皇后剛去偏殿換下穿了一夜的衣裳,就聽見玉碧急忙來報,一臉喜色:「娘娘,皇上醒了。」
皇后趕到時,尚睿已經被人扶起靠在軟墊子上。
宮女按照御醫的吩咐喂他喝豆汁,說是可以解去殘留在體內的餘毒。他蹙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別過臉去。
「朕就說怎麼覺得這麼噁心,原來昨日李季就是趁朕不清醒的時候灌了這東西。」他打小就不吃黃豆之類的東西,所以連豆汁、豆腐、豆糕等也一併算了進去。
皇后起先還不禁莞爾,但見他其實虛弱得連做轉頭這個動作都異常費力,心中一澀,垂下頭去。
一個太監最先看見她,拜道:「皇后娘娘千歲。」其他人也隨之行禮。
她免了禮後,接過宮女手中的豆汁,坐在床沿上。
尚睿見她滿臉憔悴與疲憊,喃喃說了一句:「瀟湘,對不起。」
皇后輕輕抬眼看了看尚睿,也不說話,舀了一勺習慣性地又放在唇邊試了試,送到尚睿的嘴前。
尚睿依舊蹙著眉毛:「朕……」正要回絕時卻碰上皇后的目光,他看了看碗裡雪白濃稠的豆汁,又看了看皇后,心中掙扎了幾許,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
當日,病情穩定後,尚睿命人放了黃明連,從妗德宮移駕至乾泰殿。
夜裡,被收押在獄中的凝珠不知為何變戲法似的憑空消失。有人傳,一些老宮人說凝珠長相頗似「先後」。他們口中的先後並非尚睿的生母徐太后,而是先帝的「文定皇后」——先儲尚寧太子的母親。據說,文定皇后生前便最愛白梅,這妗德宮的簇簇白梅均是其年輕時親手所植。
宮裡鬧鬼的傳言四散開來。
太后為此勃然大怒,還破天荒地第一次埋怨了皇后對後宮整治不力。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凝珠憑空消失,皇后處在最尷尬的位置,連整個王家在朝中都變得微妙起來。
這案子左邊是徐太后,右邊是王皇后,前面是皇帝,無論哪一方都是燙手山芋。大理寺分成兩派,一派是唯恐躲之不及,另一派則是躍躍欲試,想要冒個險藉機攀上高枝。哪想最後太后發話,令廷尉司馬霖主持查案。這司馬霖在先朝本是駐守西域的武官,後來因為鎮壓西域兵變的戰事中後背中箭無法再上沙場,便調回帝京。司馬霖因為做人公正嚴明、剛烈不阿,多次向太后進言不可外戚專權,一直被太后所不喜,廷尉的位置幾乎被架空,世人都道他當不了幾天了。卻不想徐太后在這件案子上,卻獨獨把他瞧順眼了。
司馬霖接了旨後的幾天,蛛絲馬跡都沒有放過。詳細地盤問查詢後,發現所有的疑點都集中在凝珠的身上。
這趙凝珠在宮中已七八年,身家清白,入宮至今都在皇后身邊,算是皇后自己人,連兄長趙仁都在王家門下謀了差事。
哪知在凝珠消失後的第二天,趙仁也不見了蹤影。
司馬霖又派人徹查其兄長的起居,發現這趙仁平時作風正派,酒色賭均不沾,完全挑不出毛病,若說真有什麼異常,便是四十歲了卻沒有娶妻生子。哪知,趙仁的一位同僚突然去大理寺告密,說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如今這女人也一併消失了。司馬霖四下打探這女人的來歷,發現她居然是幾年前徐家的歌姬。
順藤摸瓜,這件謀逆案竟然同時牽扯出徐、王二家,若是換成別人估計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但是司馬霖絲毫沒有停手的跡象。
得了訊息就去乾泰殿覆命。
尚睿聽完案子的進展,微微一笑道:「趙仁的下落你繼續派人去尋,而那毒藥是如何進了妗德宮,趙凝珠如何從獄中消失也要查個明白。」
「回稟陛下,這趙凝珠並非憑空消失,而是被人拿手諭接走的。」
「誰的手諭?」尚睿又問。
這個問題連司馬霖都覺得肝兒疼,硬著頭皮答:「是皇上……您的手諭。」
「朕?」尚睿不禁「撲哧」一笑,「朕的手諭?」
「獄卒口供上是這麼說的。」
「那把東西給朕瞧瞧。」
司馬霖擦了擦汗答道:「已經不翼而飛了。」
尚睿聞言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既然太后與朕把此事交付於你,也不便多問。」
司馬霖本要叩首退下,卻聽尚睿又說:「朕記得朕還是皇子時,有次淮王看上京畿一塊地想要建園子,人家不賣他,他硬要強買,別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直接參了他一本,讓他當眾下不來臺,結了樑子。後來先帝病前曾御賜你‘忠正’二字,想必愛卿也不會輕易辱沒。若是這朝中有誰最值得我尉家人信任,那麼你司馬霖定是其一。」
那毒藥雖被拔除了一些,但尚睿的身體仍未復原,只見他面色蒼白、力不從心,說了那一大串話之後,疲態盡顯。
司馬霖看在眼裡,心頭一熱,磕頭哽咽道:「請皇上放心,微臣一定全力查辦真兇,萬死不辭。」
待司馬霖走後,原本在殿內的賀蘭巡與田遠二人也一併告退。
在乾泰殿外的寬闊漢白玉平臺上,迎面襲來的春風讓石柱上象徵最高地位的五爪龍紋雕刻栩栩如生。
「賀蘭兄,你對此事怎麼看?」
「你指的是下毒之人?」賀蘭巡眯了眯眼睛。
「我覺得有三方嫌疑人。」他與賀蘭巡皆是尚睿推心置腹之人,素日又要好,所以說話也未避諱。
「哦?願聞其詳。」
「首先當屬皇后王氏,但是又不太可能。皇后一子未出,如今的大殿下冉浚也只是暫時被她撫養而已,皇上有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賀蘭巡道:「也許,她心裡有什麼不被我們知曉的內情呢,而且這麼個最笨的下毒方法反倒是最有效,最讓人琢磨不透的。她瞭解皇上。」
田遠又說:「其二是徐家,這個不用多說了。其三也許是淮王,你知道他最近的動向,若是宮裡出了什麼事情陣腳大亂,他自然是尋到了好時機。」
賀蘭巡沒有駁他,捻捻鬍鬚笑了笑:「田兄說的都有道理,不過巡某尋思著也許還剩一人讓你忽略了……」
「還有一個?」田遠完全摸不著頭腦。
賀蘭巡卻微微一笑。
三
當年的三公中,太尉徐繪勇是太后徐氏之父,掌控天下半數兵權。永安元年幼帝登基之初,丞相王機將中年得來的唯一嫡女瀟湘嫁入妗德宮,雖是與皇室聯姻,卻是徐、王兩家暗中聯手控制朝政的一種訊號。
十年間,徐繪勇去世,帝舅徐敬業繼承父親太尉之職,而王機依舊在位,卻成了一種微妙的關係。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整件事情以一種很奇特的方式收場。三月初二,徐太后五十壽辰,天下大赦,在尚睿的提議下連下毒弒君也一概不追究了。
西域與烏孫國邊境上斷斷續續的摩擦,似乎並沒有擾亂這場喜宴。劍州專為慶賀太后壽辰的迦藍寺終於趕建而成。
各地親王奉了太后返京的懿旨,悉數帶著豐盛的禮品如期而至,除了淮王尚仁。代替父親前來賀壽的是淮王的女兒,菁潭。
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尚睿嘴角微揚,那隻老狐狸,自己動了歪心思不敢出門,便派了個女兒來。
菁潭是淮王王妃徐氏的獨生女兒,徐氏是太后在孃家時的堂妹。當年兩個人一個入宮做了帝妃,一個做了二皇子的正室,從姊妹成了婆媳,在衛朝皇家卻見慣不驚。尚睿登基之時,便是二皇子淮王第一個磕頭奉命回到封地,所以最受太后器重。如今,若是淮王因病來不了,菁潭來便是最妥當的。
菁潭剛到帝京,先去承福宮向太后請了安,然後才去皇帝的乾泰殿。在路過中間景園的桃林時,她見到近處涼亭中的一個男子。
男子負手而立,愉悅地看著宮女們扔著點心屑逗池中的鯉魚。從身後看,他穿著一身窄袖的常服,式樣格外簡潔,沒有一絲花哨之處,與身邊宮女們俏麗繽紛的春衫對比鮮明。即使是低頭在看魚,背脊依舊挺得筆直,腰身精瘦,而膚色並非常在宮中進出的天皇貴胄們那般白皙,是一種被陽光曬過的顏色。
男子似乎察覺到背後的目光,轉過頭來,還殘留著笑意的眼神怔了片刻:「菁潭?」
彼時,菁潭甜甜地叫:「九叔——」語氣中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三步並作兩步地朝尚睿跑去,行了幾尺又捂住嘴,「呀」的一聲止住。
停在離尚睿三步開外的地方,理了一下自己的髮飾衣衫,清了清嗓子,跪地叩首道:「淮王延慶郡主向皇上請安,恭祝陛下萬歲萬萬歲。」
尚睿強忍著笑將她扶起來:「免了。還不見見皇后?」
經過尚睿提醒,菁潭才發現涼亭中的年輕婦人。女子面容並不非常出色,髮間的金鳳步搖隨著蓮步微微搖晃,好似正欲展翅的鳳凰,一如下面的笑臉不素不奢,不濃不淡,此刻不過是兩手微微交握在身前,亭亭一立便是雍容嫻雅的一朝國母了。
「菁潭見過皇后娘娘。」
「郡主免禮。」瀟湘彎腰虛扶,在即將觸到菁潭的手時就輕輕收回。臉上依舊是和顏悅色,卻在這一扶一收中就將兩個人用應有的禮數約束起來。
皇后朝尚睿欠了欠身,辭道:「既然郡主在這兒,臣妾就先回宮休息了。」
菁潭等皇后的身影一消失就撲到尚睿懷中:「這麼多年沒見,九叔想菁潭沒有,掛念沒有?」
她這一舉動令那些陪她從南域而來的人大為失色,剛要出言相阻卻被尚睿擺手制止。
自小尚睿就疼她,因為雙方母親的關係,兩個人素來親密,況且叔侄年紀差距不大,所以也不拘禮。
「之前想了,後來沒想。」
「為何啊?」菁潭皺著眉頭。
「因為還記得你以前缺著門牙連說話也走風的模樣,後來覺得你牙早該長齊了,卻又不曉得你成了大姑娘是什麼樣子,索性就不想了。」
她嘟起嘴:「那九叔怎麼剛才一眼就認出菁潭的?」
尚睿側著頭想了一想,笑說:「本來聽說你今日進宮了,突然在眼前出現一個朕不認識的漂亮姑娘,就猜大概是你。」
菁潭喜形於色,盈盈一笑:「九叔真的認為菁潭變漂亮了嗎?」
尚睿點點頭,心緒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對著那樣潔淨的笑顏,他如何能告訴她,是因為他正在設計她的父親,猜想這老狐狸讓親生女兒來帝京的緣由,所以當她出現時才會不禁就將「菁潭」二字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