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甩這件事

李富貴不在的第一天,罵他。

李富貴不在的第二天,找他。

李富貴不在的第三天,金多多終於開始疑惑了。

「王發財,李富貴突然不見了哎……」

「哦,是嗎?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沒有出現?」

「一直沒有。」

「哦,可能是他最近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吧。」

「男人出去散心好幾天都不需要和……老婆說的嗎?」

「嗯,前提是兩人從成親以後就一直在分居。」

「吳嬸,我丈夫好像不見了哎……」

「你看你看,所以我說嘛,女人出去拼什麼事業?你一個月賺十兩銀子,你家富貴一年給人畫畫都賺不到五兩銀子,你說他壓力能不大嗎?」

「但是……在我找到工作之前他就不見了啊……」

「孩子,那是因為你身上的女強人氣質在之前就散發出來了,所以讓他壓力很大!」

「鎮長,李富貴失蹤很多天了……」

「哎呀,以我的經驗,這是我們嘉尚的古老風俗——私奔啊!」

「不可能吧?」本身我和他也是私奔來的啊。

「彆著急,我幫你看看最近鎮上有沒有什麼大姑娘、小嫂子失蹤的……」

鎮長翻著鎮上的事務記錄本,沉吟良久,然後緩緩抬頭看她,問:「李嫂子,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個?」

「好訊息。」

「好訊息是,近幾天鎮長沒有哪家的大姑娘小嫂子失蹤。」

「那麼壞訊息是?」

「有個男人和你家富貴同時失蹤了。」

「……」

「那就是經常出入你家的職業小流氓阿銀,看來是他藉助往來之便,趁機和你家富貴……」

金多多嘴角抽搐:「我想他們不是這樣的人吧?」

「呃,因為幾年前也出過這樣的事……」

「原……原來是我引狼入室嗎?」

「看來,為了全鎮的各位嫂子大嬸們的終身幸福,為了鎮民們的家庭安全,我得給揚州府寫信,請府裡撥款,在鎮上開展一次轟轟烈烈的打擊小三的運動,並且要樹立典型,首次將打擊男小三的重要性寫入計劃中,我相信這篇報告一定能引起府裡的注意,我以後的仕途有望了,我調到揚州府的路一馬平川哈哈哈哈……」

在鎮長的笑聲中,金多多默默地離開了鎮長家。

無論她如何到處詢問,到處尋找,李富貴依然沒有出現。

而她被老公拋棄的事情,就像長了腳一樣,迅速地流傳在了嘉尚所有人的口中。

「聽說了嗎?李嫂子被丈夫遺棄了!」

「聽說了嗎?李富貴受不了女強人,丟下妻子跑了!」

「聽說了嗎?李富貴和職業流氓阿銀私奔了!」

「聽說了嗎?阿銀和李嫂子為了搶男人頭破血流!」

「聽說了嗎?嘉尚第一女強人李嫂子,搶不過男流氓,成了棄婦啦!啦!啦!啦!啦!」

「後面那五個啦是什麼意思?」

金多多鬱悶地看著滿大街歡欣鼓舞傳播謠言的人,問王發財。

王發財神色如常:「可能是代表迴音,也可能是代表說話人激動的心情。」

「難道都沒有人想要安慰一下我受傷的心?」

「……」王發財抬頭凝視著她,低聲問,「你受傷了嗎?」

金多多鬱悶地埋頭喝粥:「這個叫比喻,比喻啦!你難道聽不懂?」

最近,除了用餐時跑去純福樓監督質量之外,金多多儘量少出門。

因為,滿大街都是用同情的陽光注視著她的人,這種感覺,真是令人抑鬱。

「真抑鬱啊……」

金多多挎著菜籃子,在菜場徘徊,一臉無奈。

賣菜的大嬸舉著菠菜大喊:「李嫂子,買一捆菠菜吧,這個可以祛斑養顏的,等你變得漂漂亮亮,你家富貴一定會回來的!」

她摸摸自己的臉,自言自語:「我的臉上有斑嗎?」

「李嫂子,你買個豬蹄,我贈送黃豆!黃豆豬蹄湯,把你補得水水嫩嫩的,你家富貴一定會回來的!」

她嘴角抽搐地看著那隻豬蹄:「我覺得我變白嫩了,李富貴也看不到的。」

「李嫂子,來條黑魚吧,肉嫩膠質多,滋陰又美容,等你變漂亮了,你家富貴一定會回來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除了乾笑,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拿出什麼表情來面對這群熱情又善良的人們,唯一的辦法,只有轉身落荒而逃:「我……我忽然想起來不需要買菜了,我去純福樓吃飯!」

更抑鬱的是……

她捧著手中的那碗菊花苦瓜,淚流滿面:「石大廚,你覺得這樣的菜,真的能給人吃嗎?」

「怎麼不能呢?」石大廚舉著炒勺,面帶著憨厚的笑,「這道菜,以苦瓜為原料,以丹參為配菜,新增菊花、蓮心,綠、紅、黃三色鮮活相映,在這樣的秋日,正是應景又滋補,清涼又解毒……」

「問題是它所有的原料都是苦的啊!」她被苦得眼淚汪汪,「苦瓜是苦的,丹參是苦的,菊花是苦的,蓮心也是苦的!真是黃連樹下結苦瓜,三歲孩子沒了媽……」

「所以,我就是做給你吃的啊。」石大廚滿懷深情地舉著飯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前幾天你不是對我說,做菜也要符合人的心情嗎?你說滿月酒的菜餚要偏甜,開蒙謝師的酒菜裡要多加蔥,老人壽酒時菜要燉得爛……」

「所以我們商量了好久,得出了結論,被老公拋棄的女人要多吃苦,以口中的苦壓過心裡的苦!」旁邊跑堂的小六加上一句。

金多多嘴角抽搐,站起來就走:「有沒搞錯……」

「李嫂子,你去哪裡啊?」

「我吃不下了!」

「哇,天塌下來了!李嫂子說她吃不下飯啦!啦!啦!啦!啦!啦!」

不知是驚訝還是驚恐還是驚喜的吼聲,在酒樓中久久迴盪,連坐在雅座的王發財都被驚動了,走出來看熱鬧。

金多多一把抓住王發財的袖子:「王發財,你說!有什麼辦法讓全鎮人民都明白,其實我根本不在乎兒女私情!我根本不在乎李富貴,我現在的心情,好比春光燦爛三百里!」

王發財端詳著她抓狂的表情,問:「真的?」

「廢話!不是蒸的難道還是煮的?」她信誓旦旦,「你也知道的,我就是為了打發於至善那一家人所以才被迫和李富貴成親的嘛,我恨透了我是個已婚婦女這個事實了!所以我,現在,終於自由了,我真是太開心太痛快了……」

「那麼……改變造型吧。」

「啊?」

「用朝霞綢、晚霞錦、玫瑰緞、芙蓉紗等等所有刺痛人眼的顏色,來表示你的狂喜之情吧!」

張記布莊的少東家張繼,率領著滿堂夥計,以同情的目光圍觀挑選布料的金多多。

金多多撲在五顏六色的豔麗布匹中,回頭看著他們,渾身不自在:「幹嗎?我以前身無分文,當然不可能來買衣料啦,現在我一個月十兩銀子,也是嘉尚的高薪人士了,你們還能阻擋我花錢的步伐嗎?」

「那個,李嫂子啊,其實我是想給你一個建議啦……」張繼指指地上那一堆紅碧金紫的顏色,說,「你家富貴回來的時候,要是看見你穿得這麼歡天喜地,他可能會覺得不高興啊……」

「對啊對啊,哪有被丈夫拋棄的女人穿成這樣的?我建議你,穿這幾種顏色,而且最好還是要麻布或者棉布的。」掌櫃的一臉同情,嘆了一口氣,「你看,這素白色就很好嘛,富貴一回家,看見你一身白衣,面帶淚痕,鬢邊一朵小白花,長髮凌亂,懶理漱洗,有氣無力地靠在窗邊,幽怨地含淚望著他……」

張繼立即點頭附和:「那一刻,男人的心,會立即融化的,他會在一瞬間明白,自己拋下你,是多麼大的錯誤!他對你的傷害,是多麼的深重!」

王發財在旁邊淡淡地說:「就是有點像披麻戴孝。」

「……」

張繼又拉出一件衣服:「要不這個吧,西域最流行的亞麻原色細布,這種顏色,似淺棕而非淺棕,似淺褐而非淺褐,再加上上面圓花的紋路,就像斑竹一般,頓時讓人想到娥皇女英在湘江邊思念丈夫的淚痕,這種布有個非常風雅的名字叫‘離人淚’……」

金多多被這個幽怨的名字搞得打了個冷戰,還沒等她反對,幫傭小雨已經趕緊把布披在了她的身上,給王發財看:「發財公子你看,這似淺棕而非淺棕、似淺褐而非淺褐的顏色,這暗淡的光線,這黯淡的花紋,這令人黯然神傷的布料,這被遺棄的糟糠之妻苦等浪子丈夫回家的苦澀感覺……」

王發財淡淡地說:「如果我是李富貴,在良心發現、浪子回頭終於回家時,看到金多多面無人色地披著這片大便色的麻袋,我一定轉身就走,再也不回來了。」

「那麼發財公子的意思是……」

「顏色要鮮豔,要華美,要燦爛,要彩繡輝煌,要炫彩奪目。上面的花紋要同心草、鴛鴦圖、喜鵲梅、桃李花、纏枝海棠,總之,怎麼喜慶怎麼來,一定要把她一身的愁苦全都一掃而光!」

真……真丟臉啊……

一路上迎著眾人那種「她是不是受刺激過度了」的眼神,金多多艱難地回到家,看著鏡子裡被淹沒在繁亂錦繡之中的自己那張臉,一時覺得悲從中來。

王發財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說:「多多,別擔心,說不定……今晚李富貴就回來了。」

「他才不會回來了!」她狠狠地說,「除非是我做夢!」

他微微皺眉,端詳著她的面容,低聲說:「你看你,這幾天都沒睡好吧?臉色這麼憔悴。」

她沉默了半晌,雙臂擱在桌上,把自己的頭埋在臂彎中,靜靜地靠了一會兒,一語不發。

王發財走近了幾步,俯下頭看她,輕聲在她耳邊說:「好好睡一覺吧,明天起來,你就會發現,世上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李富貴也好誰也罷,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他的聲音這麼輕柔,溫和如仲春的熙陽,讓籠罩在其中的人都覺得自己身體暖洋洋的,一片慵懶。

所以金多多輕輕地「嗯」了一聲,茫然地睜著眼看著面前的黃昏斜暉。

王發財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自己身邊的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人立即轉身,奔回去捧了一爐香回來.

香爐是鎏金的博山爐,上面有古木仙花,亭臺樓閣,從山谷溝壑之間,嫋嫋升起輕煙,一股甜甜的宜人香氣,頓時瀰漫了整間屋子。

「這個香可以安神,你多睡一會兒。」王發財輕聲對她說。

她聞著甜香,覺得自己困得不行了,連頭都沒點,就踉踉蹌蹌地到內屋去,衣服都沒脫,在床沿上絆下了鞋子,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沒有效果。

即使是那麼香甜的香氣,即使是那麼安靜的夜晚,即使是那麼疲憊,她的腦中,依然有無數紛紛擾擾的亂麻,理不清頭緒,使得她半夢半醒,無法安睡。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得安靜,困得要死,腦子反而更加混亂。

她趴在枕上,心裡不停地想,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富貴那個渾蛋,為什麼會突然消失?

而且,消失在……那一晚之後。

怎麼想,都覺得,叫人好不甘心。

因為,從不吃虧的金多多,覺得自己這次,是被李富貴深深地佔了一個大便宜。

「感覺好像是這樣的,但是……但是這個房子現在是我的了啊,東西他也沒拿走啊,雖然他走之前沒有先幫我還清債務,但是那債……畢竟是我欠下的啊……那麼我感覺到他對不起我的原因是什麼呢?」

夜沉似水,風細如線,金多多一個人趴在枕上,在混沌飄渺的香氣裡,寤寐之中思考著這個問題。

明明,明明在她救起溺水的他時,她曾經跟他說,以後就跟著我吧,你這麼笨,要是我再不罩著你,那你一定會被人欺負死了。那時他說,好。

明明,明明她現在已經是月薪十兩銀子的高薪人士了,養得起他也罩得住他了,為什麼他會忽然離開她呢?

明明,明明那一晚,她從夢中醒來時,和他擁抱在一起,四目相望,那個時候她是真的覺得,就這樣嫁了人,就這樣每天一起醒來似乎也不錯……

明明,他還露出那麼珍稀的笑容,溫柔地對她說:「被你吃豆腐,我很開心。」

結果,怎麼會突然之間,她被拋棄了。

她覺得很難過,一個人躺在床上,在曖昧的香中,迷迷糊糊地半寐半醒。

在朦朧倦怠中,她忽然覺得臉上微微麻癢,她睜開眼,看著面前。

幽微夜色之中,他俯頭看她,低聲問:「金多多,你睡著了嗎?」

朦朧之中,隱隱約約是一個男人的輪廓,他這樣專注地看著她,是……李富貴?

她明明想要點頭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卻將自己的頭扭向了一邊,胸口湧起隱隱的疼痛。

生氣。

生氣他把自己丟在這邊,一言不發,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生氣他讓自己受到這麼多人的嘲笑和同情,鬱悶度日。

生氣他……在她第一次為了他而心怦怦亂跳的時候,他毫不猶豫拋棄了她,再也不出現。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呢?

李富貴輕輕抬手,撩開她鬢邊的頭髮,低聲問:「怎麼了?」

她更憤恨了,抬手開啟他的手掌,不想理他。

外面的夜色隱隱,她看見月光如同湖水一樣,輕輕地波動在李富貴的面容上。和離別那晚一樣的,水墨一樣淡而優雅的少年面容,在月光之中光輝淡淡。

她凝視著他的面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