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迴旋,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天可時的情景。
由江嬌娜介紹給我的晚報記者,風度翩翩,侃侃而談,言語間帶著些驕傲和專橫的神氣,初入社會處事生澀,富家的小公子,明明最不缺少漂亮女子的主動示好,卻在一場意外後,對我告白說「一見鍾情」。
這個詞語該是多麼突兀,就此展開了一系列的追求,只是我自始至終,都無法好好回應他的心意。
「朝顏嗎?」聽到了我們開門的聲音,葉天可向這邊轉過臉來。
「嗯,朝顏小姐來了,哥,你們好好說會兒話,我先出去給你買點夜宵。」葉天琴把我讓進房間後,就找了個藉口走掉了。
屋內只剩我們兩人,我怔怔地看著他,很久,才拖著步子,走到了床邊坐了下來。
「朝顏!」他伸出手,摸摸索索地觸碰著我,確認我在旁邊時,又縮了回去,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
「嗯,我在這兒。」我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雖然知道你的事,但是一直都沒有來看望你。」
「覺得無法面對你的,是我才對。」葉天可苦笑了起來,手指輕輕撫摸失明的眼睛,「這或許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朝顏,對不起,之前對你做了那種事。」
我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即便了解他那時情緒失控的悲傷和絕望,但說要原諒還是沒有那麼寬大的心胸,只是也不至於記恨到哪裡去。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我終於問出想要了解的事:「葉天可,那天的爆炸,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聞言,苦澀地撇了撇嘴角:「其實,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
我驚訝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聽著他敘述了下去。
原來那天葉天可逃走之後,心中依舊記掛著他那存滿證據的相機和錄音筆,剛出門便折返回來。在屋內翻找時,卻恰好被回來的老闆看到,兇悍的男子上前動手,而孟君尋為了救葉天可,同他廝打在一起,老闆情急之下,拉斷了電閘。
陷入黑暗的葉天可,心急之餘掏出了隨身攜帶著的翻蓋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確實照亮了他的物品所在,同時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把火滅掉!」注意到這邊的孟君尋大喊著。
兇悍的男子擺脫孟君尋的纏鬥,向他衝了過來,激烈的打鬥中,打火機被擊飛,落入了倉庫邊成堆的爆竹中。
驚天動地的轟響中,他被氣浪掀翻了出去,遍體鱗傷,雙眼刺痛,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
灼熱的火光中一片混亂,他趴在地上,失去了逃離的方向,直到最後,被倖免於難的孟君尋救起,一路逃離了火海。
後來,他被送來了醫院,雙目失明。
「原來是這樣。」我喃喃著。
「我也從來沒想到,在生死關頭,居然會被那個小子救下性命。」葉天可自嘲地笑了起來,「如今的我,只是一個瞎子,再也沒有實力和他爭奪你的芳心了吧。」
「雖然不能這麼說,」我打斷了他的話,腦海中尋找著恰當的比喻,卻看到他的床頭,正有一本《蝴蝶夢》,「葉天可,你也看過《蝴蝶夢》的吧,你覺得裡面的女主角,到底是誰?」
「難道不是‘我’嗎?這樣以第一人稱敘述的小說。」對於我突然轉換話題,他似是有些沒反應過來,卻依言回答。
「不,真正的女主,是呂貝卡。」我認真告訴他,「是早已離世、從未正面出現過的呂貝卡,這也是小說情節構建的精巧所在,也是《蝴蝶夢》最大的特色。」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葉天可明知故問。
「其實這一點,讓很多讀過這本小說的人如鯁在喉,一個時時刻刻都活生生存在的人,卻是投射著虛無縹緲幽靈的影子。我認為每個人都該有自己做主角的人生,而不是依承著別人的回憶,做個所謂的替代品。」
我已經將話說得分外明顯,而葉天可終於也無法繼續偽裝下去。
「朝顏,或許你還不會明白,我為什麼一定要拿回相機和錄音筆。」
我疑惑地看著他。
「那是因為,你說過,我完成這個報道之後,就要和你毫無瓜葛。一是我已接手這項工作不好推託;二是我也在努力說服自己,能夠真正對你放手。」
所以他才會冒著危險返回原處,原來在他的心裡,也終於看清了這是一場毫無結果的單戀。
「對不起,朝顏,讓你困擾了這麼久,我確實將你當成了某人的影子,而且那個人,是我終生都無法接近並共度的物件。我也並不想要破壞我們之間和諧的關係,但在看到你的時候,我一下子無法自拔,不能觸碰的確實不能觸碰,可是你,是我可以接近的、可以去愛的人。你們,有著相同的、那麼漂亮的眼睛和淚痣。」
「不能接近的人?」我問他。
這時,門卻被推了開來,是買了夜宵回來的葉天琴,她將還帶著溫度的蟹黃包夾進盤子,對著我們,促狹地揮了揮手:「我還要出去一下,朝顏小姐,記得在冷掉前勸我哥吃掉啊。」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驚詫。
一直以來,我沒有好好打量過葉天琴,可這時,我清清楚楚看到了,葉天琴左眼角,和我相同的位置,有一顆淚痣。
而且,我們的眼睛,確實非常相似。
原來,葉天可心中一直掛念著的人,竟是他的妹妹,葉天琴。
葉天琴對我激烈的心理變化渾然不覺,笑笑就又出了門,而我受了極大的震動,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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