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帶巷子都挺窄,車子不能開進來,微微他們三人下車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院落,在院子最後面最偏的一間房門口,他們站住了。
未及敲門,門開了,有人走出來。
很老很瘦的一個人,一頭白髮,離得近了,微微看到他臉頰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從前大約是極嚇人的,可如今如臉上縱橫的皺紋混在一處,也不怎樣觸目了。
那人眼神也似很不好,費力地辯認著微微他們。然後他把眼光停駐在微微母親身上。
他看了微微母親很久很久,院子前後進人聲揚揚,有女人叫罵著自家孩子,有人咣咣咣敲擊著什麼的聲音,嘩嘩的水聲,是有人在洗大盆的螺絲,那麼多,應該是準備在夜市上賣的,刷拉刷拉,大捧的螺絲被淘洗著,更有人,一把蘇北方言特有的高亢急促的聲音在說著閒話。
那年老的人還在細細地看著微微母親。母親的視線也慢慢地落在他身上,又轉開看看別處,再轉過來看看那人。
只有微微站在一邊發出極低的一點聲響,像是一個嗝,被阻在喉嚨裡。
微微媽慢慢地笑了一笑。
那人緩緩地說:「淑葦,他們跟我說你不在了。」
曉薇父親似站不住,微微一手攙著母親,空出的手腕上掛著一個包,又扶了曉薇父親一把。倒是那人,從一旁拿了一隻凳子遞過來叫「坐」。
陳磊說:「佑書。你是佑書。」
佑書微點了點頭:「你是陳磊。」
母親聽得佑書的名字,馬上把頭轉過來轉過去地找,轉過來又轉過去。
沈佑書折回了屋子,又出來,這回拿著兩隻凳子,一隻給微微,一隻放在廊下,又用手試了試穩不穩,扶了微微母親坐下去。江淑葦有禮地道:「多承你。」
只有微微不能自制地抽泣起來,放在廊下的一隻老式煤爐上的水壺嗚嗚作響,水開了。微微搶在頭裡拎了下來,一邊細細地哭著一邊用一旁的小爐蓋子把爐子封上,她不慣做這個,被那煤氣薰了,一邊咳嗽一邊哭。
母親叫微微,顧微微,你要不要緊。
沈佑書把煤鉗子從微微手裡接過去,叫微微,我來我來。
他這樣叫著微微,好像他從來就叫慣的一樣。
陳磊在這個時候才能開口問:「你是什麼時候回到江蘇來的?」
佑書又折回去拿了茶杯與茶葉末兒來,泡上茶,是茉莉碎末,總還是香的。他說:「五幾年回的國,文革時回到江蘇來的。燙。」最後一他字是衝著微微母親說的,他給她的杯子下邊墊了塊手巾。
他說你喝茶。燙。
母親又謝了他,忽地轉頭小聲地問陳磊:「我剛剛好像聽見有人叫佑書。」
從坐著的廊下看過去,沈佑書的屋子很黑,倒是這裡,敞亮得很,太陽也好,照得暖洋洋。
沈佑書伸過手,他用了那樣長的時間才把手放在母親的手背上摸了一摸,母親以為他要和自己握手,就伸手與他握了一握。
沈佑書微笑起來。
顧微微覺得少年佑書大約也是這樣笑的。
微微唔唔嚕嚕地說:「你跟我們回去吧。跟我們回南京吧。我養你,我給你養老。」
她塗了一臉的淚,鼻涕也落了下來,沈佑書用手背替她擦掉,叫她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