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無語

顧微微在學校食堂吃早飯,今天她到校很早,食堂里人還不算多,那些有早讀課要上的,匆忙地吞著稀飯,幾個吃得悠閒的,是任副課的老師,沒有早讀壓力,邊吃邊閒聊著。

微微小口地吃著滾燙的紅豆粥,粥熬得厚篤篤,不一會兒就粘成一坨,微微用小勺緩緩地把它攪得更粘稠。食堂的這位大傅,一向做不好粥這簡單的一味。這水與米的比例微妙得很,水大了就稀,喝下去虧了腸胃,增加了腎的負擔,米多了就膩,粥不粥飯不飯,不倫不類不三不四,多像她的日子,微微想。

忽以幾個字飄到耳朵裡,微微一激泠。

聽說是要離了。

不是說和好了嗎?

看著吧,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偷腥的貓兒改不掉的,浪子並不總是回頭。

微微緊覺起來,環顧四周,並無目光注視過來,可是她的手心裡還是起了一層的汗。

她曉得他們不是在說她了。

在說學校裡另一個女教師。

四十多了,早兩年便聽說她老公在外頭有人,原本是師範的同學,畢業後一個進小學做老師,一個乾脆做起了生意,起先那男人口口聲聲說,這輩子也忘不了老婆的支援,忘不了一起走過的苦日子,到底還是在外頭養了人,她只裝不知道,一直拖到現在。

終於下決心要離了嗎?

一碗粥終於溫到適口,可是微微全無了餓感。

一整天學校裡都在傳著小道訊息。學校小,在區裡也排不上號,老師們便也懶散,頂愛傳些八卦是非,打發日復一日雷同的作息時間。

那位老師今天沒有來上班,於是訊息便傳得更盛,有的說那男人不肯離,婆家也向著原配呢,有的說聽說那個小三也懷了孩子了,也有的說,聽說男人給她下跪,叫她接納小三肚了裡頭的小孩,都知道男人想兒子想瘋了。

微微是見過這位同事的老公的,矮胖的一個男人,五官含糊地淹在笑模樣裡頭,看上去倒是挺厚道,原本的小骨架子因為突多出來的肉而墜得四肢都短了似的,一口溫軟的蘇南腔,來學校時見誰都主動招呼,就這麼樣的一個男人,下跪起來不知是什麼樣子。

微微想像中那男人沉顛顛地跪著,腦袋低落,雙手扶在大腿上,電影上的日本人似的,倒跪出了點異國情調來,微微簡直要笑起來,卻恍見那男人抬起頭露出臉,啊,竟然是劉德林的模樣。

劉德林跪得沉默,彷彿他從來便是這樣惜字如金,抑或是他以為他這樣的姿態已是千言萬語。

老天作證,微微當時真想抬腳衝著他的腦袋踢下去踢下去,這是做什麼?弄這副樣子給誰看?誰要看?還是你想嚇唬誰?嚇唬誰?收起你這套吧,疊疊收收吧,做給那種稀罕你這付聲相兒的賤人看去吧。微微尖厲了嗓子,恨言狠語在喉嚨口排起了隊,一句zhui著一句一句趕著一句一句等不得一句,彼此推搡著重疊著,好像話喊出來了可是心裡的悶還是堵塞在那裡,卻是不再想踢他,腿腳自行地軟了,恨不得也跪下去,跪在他身側,成一個拜天拜地白頭到老的假像。

有一年學校組織去無錫玩,微微隨大流買過一對惠山泥娃娃,樸而不拙的手工,一對娃娃相對跪坐著,笑得眼眯成一道縫隙,是幸福的夫妻,貧而不賤,多好啊。

日子久了,微微記不得把娃娃塞哪個角落裡了,這會兒怎麼就想這個來了。

劉德林終於開口,說,我會跟她斷的。明天我就跟她斷。

正是蜜裡調油好得恨不能成連體兒的時候罷,你捨得嗎?

劉德林如斷了針的密紋唱片,翻來覆去只一句話:我跟她斷,我跟她斷。

到底有沒有斷呢,微微突然沒勁兒再去求證了。她是想離婚的。

然而一月堪堪過了,微微發現離婚的念頭是一隻氣球,起先飽滿得快要爆炸,可是一天一天地在漏著氣,氣球一點比一天軟,一天比一天癟,微微連鼓一口氣把氣球重新吹鼓的勁兒都提不起來。

那離婚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勢頭薄氣頭弱。

私下裡陳曉薇會問她考慮得怎麼樣了,有什麼打算,微微悶了半天,說:「離婚到底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曉薇說,「也並不是這樣,時代在進步,現在離婚也並不是多麼丟臉的事了。如果是真的不適合,過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分開了也算是給彼此新的機會,好好往前走。」

可是微微忽地說,往哪裡走?

往哪裡走呢?她不大清楚,她還沒有想好。

這之後劉德林果真安靜了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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