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發現叫微微的心底對劉德林生出了一點情意。
彷彿愛情。
微微伸出手去,摸索到劉德林的手,握住。劉德林由得她握著,過了一會兒,反手把她的五指攏在手心裡。
有時顧微微也會把自己理想主義婆婆的事當笑話說給陳曉薇聽,曉薇笑說,你別說,現在理想主義的人真不多見了,老太太的話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不懂得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的道理。微微說可不是呢。
慢慢地,顧微微簡直有點怕回家了。
婆婆除了對他們夫妻兩個的學習抓得很緊之外,在生活的小習慣上,也漸漸地不再隱藏她的嚴格與驚人的規整來。
有一個星期,因為區裡到學校來查賬目,微微忙了整天,回家後覺得挺累了,換了衣服便倒在床上。正待朦朧要睡時,忽地看見婆婆推門進了她的臥室。
微微打起精神問,您有什麼事嗎?
婆婆說:「微微啊,我老早就想提醒你了。你有好多不好的小習慣。像這個,」她拎拎手裡拾拿著的微微的一件外衣,「外頭的衣服脫下來隨手亂擺,扔在沙發上,上頭多少細菌灰塵呢?外衣要記得掛起來。」
微微使勁吞了口唾沫,把嗓子眼兒裡一聲不以為然的哼哼咽回肚子裡,劈手從婆婆手裡奪過外衣蹬蹬蹬走到客廳,把那件衣服往門口的鐵藝掛衣鉤上一掛,反身要走,婆婆攔住她:「料子衣服最好衣架掛,不然那領子就走形了。」
微微這才注意到婆婆手裡還拿了個木頭的衣架。微微一腦袋的睡意,恨不得即時撲倒在床上,萬事不管先睡它二十分鐘,拿過衣架,忙忙地把衣服撐好,就要回房,卻被婆婆一把拉住。婆婆一定要教微微把領口理好,肩膀扯平,袖子抻直,弄得一件衣服服服帖帖妥妥當當地端在了衣架上,這才作罷,一邊說:「說我是可以幫你掛的,也費不了什麼事。可是你這種習慣養成了真的很難改。」
微微到這會兒那睡意全跑了,人卻還是累,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痛起來,沒好氣地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這習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改也來不及了。」
婆婆極認真地說:「還是要改!」
微微等劉德林回來正要抱怨兩句,被劉德林揮手打斷:「不要說不要說,聽著煩。你以為我的日子好過嗎?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在單位,連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她給我規定了每天的功課,一天看多少頁書多背多少個單詞做多少張模擬卷。我還得瞞著上上下下多少雙的眼睛,倒不是怕人說我不務正業,單位上本來也沒有什麼事,我是怕,事沒幹成,風聲先流傳出去,弄得人人都曉得我要考研,要往高枝上攀。要是我考不上,立刻要成全單位的笑柄。」他如同一頭困獸似地在屋內轉來轉去。
微微覺得不可思議,說你就真那麼老實地完成?現在就是我們學校的那些小毛孩子也沒有那麼聽媽媽的話的。
劉德林停下步子,低低地說:「你是不知道,她有辦法來檢查的。她從來都有。你不曉得。」
微微簡直不曉得這老太太如何能有這大的精力,她每天追著他們要聽課筆記看,翻他們的習題集,看上頭有無做過的痕跡,每晚上督促他們上課,督促他們看書複習,做好了夜宵侍候他們,微微有時也跟劉德林承認,你媽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我們倆個不爭氣。微微不時地也想幹脆破開來吵一回,回頭再一想,這婆媳間吵架的理由真可謂古今少有,吵都吵得理不直氣不壯,有心不讓婆婆在管家做事,無奈權利交出去容易要回來難。
每回回家,微微還得在婆婆的監督下,工工整整地用衣架架好衣服,把脫下來的鞋子尖頭朝外擺好,再三再四地洗手。微微只覺得自己一把已長硬了的骨頭硬要塞進一個模子裡,哪兒哪兒都痛不堪言。
彷彿時為了應襯他們夫妻二人的不得志,劉德林的弟弟打來電話,告訴婆婆說,他又升了職,這一回,主管縣裡的文教衛生工作。婆婆高興得一連幾天半夜了都腳步霍霍地在屋裡轉圈,於是越加加緊了對微微夫妻兩個的督促。
終於有一天微微在飯桌上忍不住說:「劉家有一個人中之龍也就行了,拼博向上的,何必連我也要算在內。」
婆婆跟劉德林同時變了臉色,微微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劉德林背後對自個兒母親有諸多不滿,可是明面兒上一直很是唯唯,可是有一回無意間,微微看得他用陰毒的眼光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母親,那目光直讓微微的背上都起了一層毛。
有天晚上,微微接到劉德林同事的電話,說劉德林在外頭多喝了兩杯,叫微微去接他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