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記憶

老話說,小人是沒有記性的。兩三歲的事,哪裡有可能會記得。

可是顧微微覺得她是記得的。

她記得她最初覺得媽媽很美麗,話音輕柔婉轉,眉目溫情脈脈,母親似乎比所有的小夥伴的媽媽們都要年歲大些,可是連她的皺紋與微白的頭髮,微微都覺得很美。

慢慢地,微微就發現媽媽像是不大喜歡她的。也或許,那並不是不喜歡。

後來略長大了一些的顧微微找到了一個更適合的詞來形容母親給她的這種微妙感覺。

不如意。

媽媽覺得她是一個不讓人如意的小孩子。

小小的微微想,媽媽大約覺得自己不夠漂亮,也不夠聰明。

她背不來詩,記不住東西。她總是很惶恐地迷失在母親教她那些文字裡,尋不著出口。

微微還記得,她小時候,母親是請人教過她國畫的。

那個老師據說挺有名,帶出了幾個相當不錯的學生。

微微記得媽媽拉著她,轉了好幾趟車才找到老師的家。那是個胖大的有年紀男人,竟然留了一頭花白的披肩發,似乎跟媽媽很熟的樣子。

於是她有了很多的畫具,長鋒、中鋒和短鋒、蘭竹、小精工、小紅毛、葉筋筆、衣紋筆,油煙墨、松煙墨,認識了好多顏色,石綠,石青,朱京,赭石,花青,藤黃,胭脂,一片奼紫嫣紅。可是她真是畫不來,拿不好筆,勾不好線,暈不好色。她寧可看老師畫。越學,越是怕了,到後來每回去上課總是一步三蹭,恨不得那去的路再長一些才好。

一年半載學下來,老師有一天跟母親小聲地嘀咕:她要是實在不想學,就算了吧。微微記得母親聽了這話時臉上的羞赧與失望。

後來母親還帶她學過樂器,那個東西,好像叫阮,硬如鋼絲的琴絃割得她的手指生痛。還學過書法,反正母親在教育行業做事,認得很多那種會一項技藝的人,多半有點古怪,微微不大喜歡他們。

後來的許多年裡,母親總是用一種哀怨的充滿了遺憾的眼光看著她。甚至在她睡覺時也可以聽得見母親輕輕的嘆息聲。

她那麼一口氣一口氣地嘆著,嘆得顧微微一天一天地覺著自己小了。她覺著自己身上的那些不美麗不明慧不如意滋滋地向外頭冒著,弄得她灰了頭臉,一天比一天活得皺巴起來。

微微長到在十歲的時候,便發現母親與父親的關係也十分微妙。

微微早知道自己的父母與平常的父母是不大一樣的。

她的父親比母親小著好幾歲,這讓年幼的顧微微很是奇怪。世界上所有的爸爸不是都該比媽媽大一些的嗎?

父親中等個頭,起先瘦,後來慢慢地胖起來,圓白起來,便顯得年青起來。微微記得父親總是收拾得很整齊,他是周圍人中最早穿上西裝的人,闆闆地繫著一根領帶,喜歡微叉著腿,把手抄在褲袋裡,撐得褲子兩邊鼓脹著,身上有髮蠟的香氣,那種盛在小瓶子裡的油黃的髮蠟,抹在頭髮上,再用寬齒的梳子梳過,使得頭髮現出清清楚楚的紋路來。微微記得自己總是喜歡看父親收拾頭髮,有時他會順手將手心裡剩下的一點發蠟塗在她的辮子上。微微是很歡喜父親的,他不見得特別寵她,可是他不會叫她學東學西,偶爾給她買點小小女娃娃喜歡的東西。微微不明白為什麼母親不喜歡父親,他們似乎相互不喜歡著,可是他們也並不吵,只用冷眼看著對方,父親還喜歡衝著母親的背影打鼻子裡笑。

家裡還常來人,有時是來找媽媽的,有時是來找爸爸的,都是女人。

來找媽媽的女人微微極不喜歡,她瘦得唻,又老醜,活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聲音尖刺,總是問媽媽要東西,媽媽彷彿是欠了她什麼。

來找爸爸的女人微微倒是挺喜歡的,她是爸爸的一個表妹,爸爸叫微微管她叫孃孃。孃孃長得很白,烏黑密實的頭髮,燙成大波浪用一塊素淨的手絹扎著,顯得很好看,她有一個小小的繡花的荷包,裡頭總裝著酸梅糖,微微叫她一聲她就給微微一粒糖,微微就總跟在她身後叫孃孃孃孃孃孃,孃孃一來,爸爸就高興了,他們常常一起上街,吃小館子,看電影,或是買東西,偶爾也會帶著微微去,微微一隻手牽著爸爸一隻手牽著孃孃,有時微微會恍惚起來,好像他們三個才是一家子,微微就替媽媽傷起心來,對爸爸說,下回也帶媽媽出來吃糖醋魚吧,爸爸哧地笑一笑說,你媽架子大,我們請不動的。微微說,爸爸你對媽媽好吧,你常常對她笑,然後給她也買一件雪花呢的大衣,還有白紗巾。

回到家,微微又跟媽媽說,媽媽你對爸爸好吧,你常常對他笑,跟他小小聲地嗲嗲地說話,就像孃孃那樣。

微微常想,爸爸有什麼不好呢,他總是那樣整齊,還在那有很大很大的門很多很多臺階的法院裡做事,媽媽有什麼不好呢,她雖然沒有孃孃年青,可是她比孃孃還好看。

有一回,微微看見孃孃趴在父親肩上哭。

這讓年幼的顧微微很是奇怪。

然後有一天媽媽忽地對微微說:「我們跟爸爸分開好不好?」

微微說不好,可是又有一天她醒來,爸爸不見了,媽媽說他搬走了。

自那以後微微就跟著媽媽,有時她偷著去找爸爸,回家後媽媽並不罵她,可是不高興,媽媽的不高興裹在沉默裡頭,重得叫人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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