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放

解放軍來了,但是他的兄弟是國軍,他父親也曾經是,解放軍要怎麼處置他們?母親倒還鎮定,說萬一有事,你先跑,千萬千萬用勁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回頭。

你別回頭。

佑書幾乎要失聲痛哭,可是他知道他哭不得。他得留著勁兒帶著媽一塊兒逃命去。

可是要往哪裡逃?

他手心裡緊緊攥著那個鐵盒子,下意識地,忽地想起,若是逃了,也許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把小花生還給那個名字裡頭有一個葦字的女孩子了。

從這一天起之後的十天裡,南京城裡都極其平安,沒有槍炮聲沒有砸搶,沒有任何可怕的訊息,街面上,店鋪漸漸都天始正常地做生意,江家的米店也開門了,玻璃店裡也在好好地做著生意。淑葦的學校照常開課了。

那一天淑葦放學時,像往常一樣,穿過一條窄巷回家。

一進巷子口江淑葦便嚇呆了,長長的巷子兩邊坐著一排穿土黃色衣服計程車兵,滿身塵土,面色黧黑。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回頭,要跑,可腿腳不是自己了的似的,動彈不了。

忽的,有一個當兵的朝著她笑了一笑,露了一口的白牙,她猶豫了一下,打算向後退,可背撞上了一個人,那是一個極高大的兵,他伸手扶了一扶快要跌倒的淑葦,淑葦像一隻小青蛙似地一跳跳起老高,嘴裡極短促地啊了一聲。那當兵的倒像是也被嚇了一跳,他也是咧了嘴一笑。

淑葦那一刻腦子中一片空白,她好像被一個巨大的釘子當頭釘在青石的路上,頭頂是炸開了似的痛,可是腿是無知覺的。

這個時候,她覺著有人蹭了過來,貼著她。她只敢用眼角掃了那人一眼,只看見一件黑色的學生制服,布鞋,一個深藍的書包。

那個人的手指搭在淑葦的胳膊上,開始似扶非扶地推著她向前,小心地穿過那些士兵。

即便隔著衣服,淑葦也能感覺到那個人手指的顫抖,她聽得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灌進她的耳朵裡,他的手指改為抓住淑葦的胳膊,他的半個身子擋在淑葦的前面,淑葦差一點就踩踏了他的鞋幫。

淑葦偷眼看到他的脖子,他剃得極短的頭髮。

他們倆就以這樣奇怪的緩慢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蹭過了窄巷,走到巷頭時,淑葦看見一個很年青,跟自己年歲差不多計程車兵抖開一床黃色的薄被,躺下來,又翻了個身,衝著淑葦的方向咧著嘴笑,旁邊一個年長的有鬍子計程車兵伸手在他的腦袋上拍了一拍。

淑葦想謝一謝剛才的那個人,可是天氣暗下來,那個又低了頭,於是淑葦把頭低得比他還低,蚊子哼似地說了聲謝,那人說:「我覺著他們都是好人。你不要怕。」

他們分手各自朝一個方向走。淑葦回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是一個頎長的男孩子,比豆芽還要瘦的身板,拖了細長的影子,影子淡得像抹水痕。

那一天佑書因為放學後去了一個同學家出來時才經過這條巷子的。

他的小糖盒裡裝著刻了葦字的小金花生,他不曉得金花生的主人剛剛走遠,待他回頭看時,早不見了蹤影。

這個城市慢慢地開始煥發出一種新的神彩,舒展起來,活泛起來,喜氣起來。熱烈的氣氛一點點淹沒了南京城。街面上的鋪子都開了門做生意,大街小巷都能看到解放軍官兵打掃衛生、處理垃圾、消除國民黨的宣傳痕跡。穿了白大褂的軍醫為老人與小孩子治病送藥,工廠與解放軍搞聯歡活動,淑葦他們學校還請了解放軍的戰鬥英雄去做報告,女人們走進兵營,幫助軍隊洗衣被,送日用品,淑葦跟著學校的合唱隊也去了軍營演出。她站在隊伍裡,唱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心頭清明而快活,這天在她的眼裡,真的一點點明朗起來,她看到她一直想著念著的那一種光那一種暖那一種平安而燦爛的日子慢慢地走近她。

家裡卻一如既往的瀰漫著陰沉之氣。夥計豆芽的耳朵被淑葦爸爸打聾了。

豆芽在迎接解放軍進城這件事上表現了巨大的熱情。幾乎天天往大街上跑,擠得鞋都掉了,成天嘴裡哼著歌,沒過兩天便頂著趣青的頭皮,在院子裡大聲地說,是解放軍給剃的頭,不要錢的。江裕谷陰著臉看著他,小夥計的快活在他的眼裡顯出點猖狂來,這叫他極不舒服。

這些天米價被哄抬起來,有些米店的老闆開始偷著往大米里摻些碎穀子與砂子,很是賺了些錢。江裕谷看著不忿又眼熱,便也開始往米里摻雜物,也就是那麼巧,正被豆芽看見了,豆芽立時就叫了起來,說是要到解放軍那裡去檢舉他,江裕谷一個巴掌就甩了過去,這巴掌打得太狠,豆芽一個跟頭就栽到地上,江裕谷也怕起來,叫人送豆芽去醫院,說是耳膜打破了,等好了之後,豆芽的左耳就不大靈光了,因為聽不清,他不僅斜視,更加添了歪著腦袋的毛病。入夏的一天,豆芽終於跑了。

也正是這個夏天,江裕谷的一個老朋友,也開著米店的,叫解放軍給抓了,事情就壞在他往米里摻東西上,後來又聽說哄抬米價也有他的份兒,沒多久便給槍斃了。江裕谷嚇破了膽子,從此倒老實做起生意來。

日子過得隨順起來,這一年的冬天,江裕谷娶了東牌樓從良的妓女雲仙進門。

那天天特別冷,淑真與淑葦袖著手,站在小院門口,看著雲仙穿了一件緞子的新棉襖,水紅色,掐腰,紫紅滾邊,襟前塞了一條粉色的手絹,隨著她的步子的起伏輕柔地撲打著,瞧著她這一付派頭,淑真打鼻子裡用力地哼了一聲。

雲仙一搖一擺走到院子中央的時候,被一塊鬆動了的青石絆了個趔趄,淑真響亮地笑了一聲。

雲仙卻只當是沒有聽見,回頭挑了細長的眉向身後的江裕谷抱怨道:「快找個人來收拾一下這磚頭。」說著扯了手絹在鼻翼處輕輕撲了一撲,目光涼涼地掃過姐妹二人。

作者「未夕」的其他小說

喬家的兒女》《糟糠之妻》《果果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