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值九月豔陽天。
午後的公交車上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憋悶感。
黎冬枝抱著一罈從姥姥家帶回的泡菜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兒正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搖搖晃晃的時候,被前面一位大爺一首《最炫民族風》的鈴聲嚇得差點跳起來。
黎冬枝不厚道地笑了。
誰能想到這首2009年就出了專輯的歌會在2012年突然大火。大街小巷,傳唱度之高,成了各位大爺大媽最鍾愛的廣場舞神曲。
十分鐘後在天虹路下了公交車,黎冬枝看了看自己的小吊帶和熱褲,嘴角直抽抽。她想,剛在家養了一個暑假的肌膚,又要開始飽受摧殘。
她隨意閃進一家小超市,把泡菜壇放在櫃檯,直衝著冷凍櫃而去。
此時小超市裡的風扇呼呼地吹著,後面被一道簾子隔開的門裡面,剛剛滿二十歲的年輕老闆陶方宇正衝著許偉華撒火。他說:「華子!你在女孩兒面前嘴巴欠的毛病就不能改改?現在好了,人家知道你,指明要賀朗給個交代,你讓他怎麼處理?」
許偉華辯解:「我也沒想到她是毛子他表妹啊……」
一群兄弟中,除了賀朗,許偉華最怵的也就是他。陶方宇有個外號叫「酒鬼」,因為曾經在聚會上拿酒當水喝而一戰成名,高中畢業後就輟學在家管著超市。
還好今兒賀朗沒在。
許偉華投降:「我的錯,這事兒千萬不能告訴賀朗,到時候別人沒找上門我就得先挨他一頓揍,我可打不過他。」
「你還知道?」
在外面的黎冬枝把裡面的對話聽了個徹底,她手上的動作沒停,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她最為鍾愛的小布丁,天藍色包裝,五毛錢一支,好吃又不貴。
她正在想賀朗這個名字怎麼有些耳熟時,超市的玻璃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人很高,穿著白色短袖和大褲衩,腳上趿拉著拖鞋。剪了個極短的寸頭,在耳鬢上方的位置還專門推了一個r形的字母圖案,還有著令人過目不忘的立體五官。
黎冬枝迅速站直身體,舉著小布丁,心想這大熱天能見到這麼高顏值的帥哥也是值了。她走上前指指裡面衝著來人說:「買東西?老闆估計在忙,你得等會兒。」
對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賀朗?什麼時候到的?」背後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黎冬枝一跳。
掀開簾子出來的少年,模樣相對老成一些,皮膚微黑。
黎冬枝清了清喉嚨將目光轉向貨架,以此來掩飾自己剛剛多管閒事的尷尬,至少不能讓自己搭訕的意圖看起來那麼明顯。
「剛到。」她聽見帥哥這樣說。
老闆陶方宇自然也注意到了黎冬枝這個顯眼的存在,對賀朗說:「你先幫我結下賬。」說著又壓低聲音,「華子在裡面,不敢見你,怕捱揍。」
黎冬枝當自己耳聾了,拿著小布丁跟在帥哥後面去了櫃檯。
「一塊。」賀朗翻著裝零錢的抽屜,眼尾朝下,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黎冬枝翻錢包的動作一頓。
「不是五毛?」
「漲價了。」
對話到這裡戛然而止,半晌之後賀朗終於掀了掀眼皮。
女孩兒有張很明豔動人的臉,及腰的長髮披散著,因為太熱的原因有幾縷髮絲貼在脖頸和肩膀的肌膚上。滑稽的是,她的右手上還抱著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罈子,眼睛裡盛著糾結和懷疑。
「嫌貴?」賀朗挑眉,他揚揚下巴繼續道,「把你那壇泡菜放這兒抵債也行。」
「不行!」黎冬枝立馬倒退一步。
明知對方不過就是隨口一說,但黎冬枝的腦海中還是閃現了母上大人知道自己心愛的泡菜沒有了之後,能唸叨到她心神俱滅的臉。
黎冬枝頓了半天,拿出一張五十元紙幣放在櫃檯。
這五十塊對黎冬枝來說是鉅款了,是她一個星期的零花錢。她從小到大沒住過校,用她爸的話來說就是,回家靠走,吃飯家裡有,你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花錢嗎?
她是獨生女,可絲毫沒在她爸那裡享受到富養的待遇。
接過找回的零錢,看著面前那張帥氣的臉,黎冬枝有氣無力道:「看在你這麼帥的份上,我就不斤斤計較了。」
她還有心情揮揮手:「拜拜。」
賀朗把錢扔進抽屜,莫名勾了勾嘴角。原本想提醒她要不要換一支冰棒,畢竟這麼半天估計已經化得不能入口了,但一想到她到時候的表情,他反而什麼也沒說。
「哎,那不是黎冬枝嗎?」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終於還是出來的許偉華沒敢看賀朗,轉移著話題。
「你認識?」酒鬼問。
「賀朗開學一個星期了都沒去報到所以不知道,這是我們班學習委員兼英語課代表,也算學校半個名人。讀理科的女生本來就少,據說她從小到大成績沒出過年級前三,關鍵是人長得漂亮啊。」
賀朗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
「哥。」許偉華拖了張凳子在櫃檯前面坐下,提醒道,「班主任可是和你爸打過招呼了,你下個星期再不去學校就親自來提人。」
「你還有心情管我?」賀朗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酒鬼在旁邊笑而不語。
許偉華是三個人裡面最小的,嘴巴向來沒把門兒,偏偏遇到事情又一副樣。
賀朗皺眉,問:「毛子找人在學校門口堵你了?」
許偉華點頭。
「知道了。」賀朗說。
酒鬼和許偉華對視一眼,皆是鬆了一口氣。
而大概半個小時後才走到家門口的黎冬枝,腳步一頓。
賀朗?她想起來了!
開學的時候,她在班級名單裡是見過這個名字的。
用閨蜜唐豆豆的話來說就是,這個賀朗是整個市區高中部的刺兒頭,總結來說,不是好人。據說他原本的年紀早該高中畢業,可他在校的時候打架鬥毆、早戀、到處尋釁滋事,違紀違規的事情他全做了,甚至與人合夥在校外開了家網咖。
事情的反轉,是他那個半路回來的爸爸。
一朝成了機關單位的重要領導,回來後痛心疾首,花了鉅款把他塞進了淮嶺這所全市重點高中。
黎冬枝扶額,默默地念叨,她今天這是覬覦了一隻狼犬的美色?
2
週一上課的時候,黎冬枝到得很早,高二理科三班的教室已經坐滿了人。
剛進教室就看見唐豆豆頂著毛茸茸的短髮衝她揮手:「冬枝。」文理科剛分班,二十多個班級打亂重組,黎冬枝對居然還能和唐豆豆分在一個班這種事情感到驚訝。
這段緣分得從幾年前算起。
無論是搬家、升學,還是矛盾是非,居然都沒能把她們拆散。
「你這麼興奮幹什麼,都已經開學一個星期了。」黎冬枝走到第四排唐豆豆的身邊坐下。
唐豆豆苦著臉,拽住了黎冬枝的胳膊甩了甩。
「冬枝啊,你要救我。」這吊著嗓子的語氣激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黎冬枝抖了抖,把書包塞進課桌。
「好好說話,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年級主任說好像要來一次摸底測試,我當初可是為了能和你在一起才咬牙選的理科,你可千萬不能見死不救啊。」
黎冬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確定不是因為你懶,嫌文科需要背的東西太多?」
唐豆豆語塞。
正說著的時候,班主任來了。
班主任姓吳,叫吳斌,教他們數學。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愛運動,不像一般老師古板,是個能和學生打成一片的人,用學生調侃的話來說是個標準的魅力熟男。
他估計是一大早去足球場跑圈了,還穿著灰色的運動裝。
他拿著課本和標尺走上講臺,在靜下來的教室掃視了一圈突然問:「賀朗呢?還沒來?」
班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黎冬枝翻著新課本的動作也是猛地一頓。原本就剛分班不久,班上的人都還沒有認全,但像賀朗這種轉校的降級學生,名聲反而是最廣的。
有人舉手:「報告老師,他病了!」
黎冬枝沒忍住笑出聲來,唐豆豆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問:「冬枝,你笑什麼?」
「沒什麼。」然後又在心裡默默添了一句,她只是不巧發現,這個「病人」昨天下午還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關鍵是還讓她花了一塊錢買了一支化掉的小布丁。
顯然吳斌也不可能相信這樣的藉口。
「病了?」他反問,臉色驟然間嚴肅起來,「許偉華是吧,我知道你和他熟,回去告訴他,這周有摸底測試,他如果想在我這裡找打就可以不用來了。」
「知道了,老師。」
黎冬枝覺得這個聲音耳熟,轉頭看過去,剛好看到了最後一排那個嬉皮笑臉的男生。
結合名字一想,這應該就是昨天談話中的那個華子了。
老吳敲了敲桌子繼續說:「大家安靜一下,這次摸底測試只是為了看一下大家的水平。淮嶺是重點高中,大家時刻都不能鬆懈才能保證不掉隊,你們要知道,總有人比你更加努力。這次考試完之後,會根據成績重新選擇座位。」
班上頓時一片哀號。
淮嶺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次考完試都會換一次座位,把全班叫到走廊上,根據名次依次進教室選座。這對成績相對差一些的人來說,等於酷刑。
唐豆豆扯黎冬枝的衣袖:「冬枝。」
「行了。」黎冬枝覺得好笑,「放心,你成績也沒多差,一定會考得很好的。」
下晚自習時是晚上九點,唐豆豆說要出去吃燒烤,給她那顆害怕考試的小心臟壓壓驚。
黎冬枝自然應了,順便叫上了紀東林。
淮嶺高中別的好處沒有,但是學校旁邊的那條小吃街在教學城是個很出名的地方。涼麵、燒烤、小餛飩、雞蛋灌餅應有盡有,味道更是正宗地道。
這個時候正是這條街最熱鬧的時候,一顆顆暖黃的小燈泡在街上排起長龍。學生一窩蜂地擁到這裡,油鍋裡刺啦刺啦的聲響、打招呼的、吆喝的,熱鬧非凡。
黎冬枝和唐豆豆先到,黎冬枝給紀東林發訊息說在老地方。
在燒烤攤的位置上坐了不到十分鐘,唐豆豆朝著黎冬枝背後揮手。
黎冬枝轉個身抱怨:「怎麼才來?」
紀東林自覺拖了小椅子在旁邊坐下:「別提了,生物老師佔了自習,非說要把他上個星期缺的那一堂課給補回來。雖然其實沒人想補,但誰敢說?」
「同情你們。」唐豆豆幸災樂禍。
紀東林在高二理科五班,長相絕對算是陽光少年的那個型別,而且和黎冬枝一樣是個學霸。說起兩人的淵源,比她跟唐豆豆還要久遠。
彼此的父母都是老相識,黎冬枝她爸和紀東林他爸都是行政單位的同事,關係較好。黎冬枝和紀東林兩個從幼兒園開始打架,一直打到小學畢業。直到後來加了個唐豆豆,組成了堅不可摧的鐵三角。
「今天你請客啊。」黎冬枝對著紀東林說。
「你零花錢又沒了?」他問。
黎冬枝昧著良心點頭,從小到大,她蹭了不少紀東林的吃的。她一直說,紀東林絕對稱得上「婦女之友」這個稱號,不斤斤計較,能吐槽,也能背鍋,就是有的時候有點兒話癆。
比如現在他又開始了。
「今天剛週一,你的錢花哪兒了?」
「你又買垃圾食品了?」
「小心我告訴你爸……」
黎冬枝翻著白眼,拿起剛烤好的一串苕皮放到紀東林面前的盤子裡說:「大爺,孝敬您的,快閉嘴吧。」
唐豆豆在一旁笑得東倒西歪。
三個人隨便扯著一些無聊的話題,比如班上多了哪些奇葩同學,比如哪個學科換了老師,比如即將到來的摸底測試。
他們都快吃完了,旁邊剛來的幾個女生卻越聊越大聲。
其中一個說:「聽說今天三中那邊聚眾鬧事,差點打起來了。」
「怎麼回事?」有人問。
「不清楚,但最後好像被人從中調停了,是叫賀朗吧。」
「賀朗?我知道啊,我哥以前跟他一個學校。他都十九了,聽說跟社會上的人混沒人敢惹他。而且不是據說轉到我們學校了嗎?被他爸花錢弄進來的。」
突然有女生笑嘻嘻地問:「長得帥嗎?」
「帥不帥跟你有關係?」談話到這裡,事件開始朝著完全扭曲的方向發展。
黎冬枝聽著聽著就笑了,很想回頭說一句,真人挺帥的。
唐豆豆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不會就是我們班至今沒有露過面的那位吧?」
「在你們班?」紀東林插話。
黎冬枝點了點頭。
紀東林說:「那種人你們少去打交道。」然後刻意叮囑道,「最需要注意的就是你了,黎冬枝。」
對於被單獨拎出來這一點黎冬枝很不爽,她白了他一眼:「我怎麼了?全校皆知我黎冬枝人美心善,是個三好學生。」
付完錢的紀東林說:「你省省啊,你說說我從小到大替你背了多少黑鍋?」
黎冬枝拽著唐豆豆往馬路邊走。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瞪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紀東林說:「紀東林,你好煩啊。」
紀東林回家和黎冬枝一樣只需要走兩站的距離,但他爸媽說要培養他獨立的精神,上高中開始就讓他住校。
好在他和門衛關係不錯,出來久了也沒什麼。
「送你們回去吧?」他說。
黎冬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對於太過紳士的紀東林黎冬枝有心理陰影,總覺得他一旦有機會出現在自家父母面前,說不定就會告她一狀。
雖然這種事情自小學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但抱歉,她的陰影面積有點大。
3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父母居然都還沒睡,客廳裡的電視正放著去年大火的一部宮鬥戲,女主角正跪在地上扯著帝王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黎冬枝放下書包,衝著坐在沙發上的孔香蘭女士吐槽:「媽,這劇你從去年看到今年都不膩嗎?你說你一個人民教師看這個有什麼用?」
「你懂什麼?」孔女士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敷衍態度明顯。
她爸這個時候穿著睡衣從房間裡出來了,衝著站在客廳中央的黎冬枝眨眼。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黎建剛同志走上前,壓低聲音解釋說:「你媽這是故意做給我看呢。提醒你,別在這個時候去自找不痛快啊。」
黎冬枝也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問她爸:「您不會是又在外面……」
「別瞎說!」黎建剛同志很嚴肅,「你媽她那就是沒事找事。」
「我沒事找事?」孔女士站了起來,冷笑兩聲,「你自己說你們單位新來的那個實習生,為什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你?」
黎冬枝一看戰火四起,連忙躲回房間。
她爸似乎還在解釋,語氣很無奈地說:「我多大?人家才多大?你整天就愛疑神疑鬼的。」
黎冬枝將自己砸進柔軟的被子裡,翻滾兩圈。
這種情況家裡時不時就會上演兩回,她都習慣了。她爸外表是個很親和儒雅的人,其實骨子裡有些固執守舊,用她媽的話來說就是不夠圓滑、死腦筋。
可偏偏當初孔女士這個高智商人才就看上了他,這麼多年還一直擔心被人覬覦。
「咚咚!」
半個小時後,有人敲她的房門。
「你吃飯了沒?」是她媽。
「我吃了,你們不用管我!」黎冬枝扯著嗓子回了一聲。
這平心靜氣的語氣看來是被哄好了,黎冬枝最佩服的就是她爸哄老婆的手段。任她媽在外面多精明能幹、強勢果敢,到她爸這兒立馬蛻化成小女人。
她媽接著問了一句:「對了,你現在在幾班來著?」
「三班啊。」黎冬枝開啟房門,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說,「孔女士,這個問題開學的時候你已經問過了。」
她推著她媽的肩膀說:「接受現實,去睡吧。」
按這麼多年黎冬枝一直被放養的狀態看,她媽會無緣無故關心起她的校園生活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她媽覺得剛剛的行為有些丟臉,無法面對她爸。
黎冬枝看她媽進了房間,便把頭抵在了門框上。
突然間她想到一個問題。
她在學習上繼承了她媽的智商,至於情商,應該……不會繼承的……吧?
第二天黎冬枝是被噩夢驚醒的,至於是什麼夢,睜開眼的時候就忘了。
踏進教室的時候剛剛打鈴。
早讀課過後的第一堂課是語文,老師姓鄧,是個不苟言笑的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從高一開始就一直教黎冬枝語文。
「班長,起來把我昨天教的內容背誦一遍。」
黎冬枝呼了一口氣,還好沒叫她,早讀課上淨顧著和豆豆講閒話了。
班長是個戴著厚重眼鏡的白面書生,性格溫和,最聽老師話的那種人。他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合上書,開始背:「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報告。」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的聲音打斷了背誦。
高大的男生揹著單肩包,藍白校服只穿了上衣,拉鏈沒拉,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樣子,嘴上叼著一小袋牛奶,神情百無聊賴。
「你找誰?」老師不記得三班有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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