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城春草木深

怎麼可能會忘?那伴隨著她度過了七年的噩夢如影隨形,要不是沈昌和遲遲不去救她,她身上根本就不會留下那麼多傷疤,害得她不敢穿漂亮的衣服,而最終選擇穿軍裝。

只是,她為什麼會叫自己「沈應知」?

「你忘了?」他鄉遇舊友,米隱興奮極了,「咱們在紅色夏令營認識的啊,我當時超喜歡你的個性。你把幾個你看不順眼的男生給打了,完了還大聲告訴他們說‘我叫沈應知,你們給我記住了,想要報仇的別忘了開學去楚江一中找我’,我的媽呀,那個時候真是慘斃了……」

回憶起那個夏天,四人相約來一場未成年之旅——

周盡城帶著沈應知單獨去了北海。心有不甘的杜懷殊穿了沈應知的衣服,做了很多搗蛋事然後嫁禍給沈應知。紅色夏令營也是,當時只想讓沈應知在開學的時候難堪,可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差點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如果回憶沒錯,如果推斷沒錯,當初本來應該被綁架的人是沈應知,而不是她。

那麼,沈昌和不去救她,是不是也可以大膽地假設為一開始他並不知道被綁架的人是她杜懷殊而不是沈應知。他遲遲不去救自己,並不是因為他真的無能,而是一開始就打算犧牲自己的女兒呢?

杜懷殊不敢往下想,那件事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本來已經快要被她遺忘了,可是翻身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其實還粘在上面,根本下不來。

米隱還在說著什麼,杜懷殊已經一句都聽不下去,磕磕絆絆地出門、下樓,直奔蓉城機場,回楚江。

「我救了你兩次。」米隱抬頭看著周盡城,儘量保持冷靜。

周盡城說:「我知道我這麼說挺渾蛋的,但渾蛋我也要說,我不可能娶你。那個婚禮我之所以答應只是因為我想借機跟組織取得聯絡……」

「知道渾蛋為什麼還要說?」米隱問。

「因為不說,你可能不會覺得我是渾蛋,會繼續想要跟我結婚。」

米隱慘淡一笑:「你可能不知道,我就是喜歡渾蛋。」

「米隱……」

「你老婆是誰?」

「是我。」沈應知跨進門,站在米隱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手上什麼也沒拿,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卻讓米隱下意識想往後退。

沈應知上前站在周盡城身邊,握住他的手:「米隱,謝謝你救了他,也等於是救了我。但是我也救了你,所以我們之間扯平了。」

如果這話是別人說出來的,米隱一定會罵回去,扯平什麼扯平、扯不平之類的。可沈應知叫她感到害怕,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堅定是她不具備的。

米隱知道不管自己再怎麼掙扎,最後的結局都不會變,從沈應知乾脆利落地跨進門開始,所有的事情都一錘定音了。

周盡城跟米隱說,我老婆很嬌氣,牛奶只喝德國進口的,巧克力只吃義大利純手工製作的,男人只睡周盡城脫完衣服後的。可是她米隱不一樣,沒有牛奶白開水也行,巧克力吃不吃都無所謂,甚至周盡城不給她睡都沒關係。

她是真的喜歡他。

撿到他的時候,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她並不知道他長什麼樣,甚至連他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可她還是喜歡他。

那份喜歡其實源自七年前,當她終於被人從綁架她的人手中救走後,她在那個荒草叢生的院子裡,看到了那些為了救她而犧牲的人。

儘管她的眼睛是被蒙著的,但她還是從指縫中看到了,那個躺在離她很近的地上悲壯犧牲的男人,她趁亂拿走了他的軍牌,一拿就是七年。

他叫沈昌和。

沈應知和葉南肆的援醫還有半年結束。

兩天後,周盡城和江舟要回楚江,黃風雁見沈應知狀態恢復也就跟著一起回去了。

某個服務站吃中飯的時候,周盡城把江舟忽悠開。

雖然知道開口很難,但周盡城還是把沈昌和當年的事情告訴了黃風雁。

以為她能因此釋懷,沒想到她只是冷笑一聲。

「盡城,你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對她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嗎?」

周盡城看著她。

她說:「結婚前,父母、愛人甚至朋友都能成為‘命’,可當她有了孩子後,她的‘命’只可能是她的孩子。」

與此同時,楚江那個軍區大院裡,杜懷殊將一份自己整理出來的資料扔在杜天面前,流著淚質問:「為什麼?為什麼要隱瞞這麼多年?」

杜天沉著眼,看著面前的牛皮袋子,沒說話。

杜懷殊繼續問:「當年,沈叔叔一開始並不知道被綁架的人是我,對不對?他是準備犧牲沈應知的是不是?後來知道那個人是我,所以臨時更改了作戰計劃,因為要去救我,所以全隊犧牲。爸爸,你是撿了他的功績,你是踩著他的屍體上位的是不是?」

「啪」的一聲,杜天給了她一耳光。

「你在跟誰說話呢?我是你爸爸!」

杜懷殊流著眼淚,表情絕望,哽咽著說:「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我會揭發你,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杜天被氣暈了,指著牛皮袋子渾身顫抖:「怎麼,當了記者了要去揭發你爸爸?我是做了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嗎?對,沒錯,你沈叔叔當年是為了救你才擅自更改了作戰計劃。但他是軍人,他需要服從命令。他不服從命令的後果是帶領了全隊十多個弟兄走向死亡,沒一個活著的。我們是一個宿舍裡住過來的兄弟,難道我不會疼嗎?他錯了,就是錯了。」

杜懷殊驚愕了:「所以,我不該被救是嗎?」

那雙不解的眼睛落在杜天視線裡,讓他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人碾過一般,疼得渾身乏力。

如果當初不是知道女兒被救出來了,他的確不敢保證,隨後去清場的時候能出手得那麼幹脆。

這是一個這麼多年以來他從不敢去問自己的問題。

一方面沈昌和救了他的女兒,另一方面因為沈昌和擅自更改作戰計劃導致全隊犧牲。可是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獨立存在的,所以他也自責、愧疚、良心不安,對沈昌和、對犧牲的戰友,都有。

如今被自己女兒搬上臺面來問了,他才發現自己真的是老了,老到連張口說話都要這麼用力。

同樣覺得老了的,還有黃風雁。

她說:「當我知道你沈叔叔決定犧牲自己女兒時,我就瘋了。盡城,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你是軍人。我只有一個女兒,她曾經被當作賭注犧牲過一次,我無力承擔第二次,你明白嗎?」

「所以,」周盡城問,「‘博塵’那會兒您以為我又要犧牲她,才那樣對我的?」

周盡城趕在她回答之前,甩出自己的態度:「我守護這萬里河山的目的,就是為了守護她、守護您,守護千千萬萬個她和千千萬萬個您。就算是我死,我也不會讓她死。」

他虔誠地繼續說:「阿姨,她是您的女兒,可也是我唯一愛的人,您會希望她好,我何嘗不是?」

您不會讓她受的傷,我也不會。

您護不住她的地方,我來護。

清明節的時候,沈應知從亞希回來後,去了一趟楚江。

沈昌和的墓碑前放著桃花一把和黃酒三兩。

她猛然回頭,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從眼前走過。

那還是她很小時候的記憶,沈昌和抱著她,跟她說他和黃風雁年輕時候的故事——

認識她在陽春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她桀驁不馴逃課打架,是那個時代裡的「壞孩子」。

「好孩子」沈昌和揹著書包替老師滿城尋她,最後在一個黃酒鋪子前看到了挽著袖子賣酒的她。

他放下一把桃花,得到了三兩黃酒。

……

沈應知衝那個慌忙下山的背影笑了起來。

準備離開的時候,墓園門口停了一輛車,悍馬裡下來個人。

那個人輕車熟路地朝這邊走,剛拆了石膏的腿還有些不利索。

他也看到了她,於是笑著朝她走來。

沈應知站在原地沒動。

墓園上空風聲正緊。

和那時的季節相同——

一池春水在大院荷塘裡緩緩流過,草木抽芽,他從對面來,帶著少時羞澀的臉,站在細碎的陽光下,張著一口缺牙的嘴,問她:「長大了給我當媳婦兒,好不好?」

等他終於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沈應知不假思索地說:「好呀。」

身後,一座城春,草木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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