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
「不是吧,」杜懷殊站在他們身後,沒追上去,只是扯著嗓子,「沈應知你怎麼越大越沒禮貌了?」
沈應知突然停下,猛地回頭,臉上帶著奇怪的笑:「聽說你們搬進了我以前的家,怎麼樣,住起來還滿意?」
杜懷殊大概是料到了,輕笑:「滿意,很滿意。要不,你有時間了,回楚江看看?我重新裝修了一下,把很多和你有關的東西扔掉,總算能住人了。」
「杜懷殊!」周盡城冷眼掃過去,警告的眼神再明白不過。
「嘖嘖,」杜懷殊不依不饒,「結草銜環?服氣啊,周盡城!這樣看來沈應知你還挺有投資眼光的啊。小時候保護了一個小豆丁,沒想到小豆丁長大後居然這麼出息,還懂得知恩圖報!不過以身相許就有點誇張了吧?」
「你有完沒完了?」周盡城側身站在兩人中間,拉著沈應知,頭也不回地走了。
杜懷殊不屑地朝他們笑了笑。
晚來風急,吹在她身上,膝蓋、手肘、肩膀,所有的關節,都針扎般地疼,那些沉積在她身體裡的創傷本不該存在,如果不是沈昌和……
學校門口,沈應知將手從周盡城掌心中抽出來,盤旋在腦海裡猶豫不決的話,最終還是說出了口:「我媽那個時候……瘋了,完全不認人。離開大院後平靜了一段時間,最近又有復發的傾向。」
歲月不動聲色的力量太過強大,當初讓沈應知差點崩潰的過往竟被她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概括了。
周盡城面色沉沉,她說得輕巧,他卻聽得沉痛,握緊的雙拳一直在用力。
「那個夏天我媽在大院裡被人……」有些詞彙真的殘忍,不管過去多久她都還是說不出口,「她沒說,但我看到了。之後,大院裡的所有人都成了會刺激她的因素。所以這幾周才沒見你的。」
「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承擔了?十六歲?」
「那時候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覺得只要開口了就是對我媽的二次傷害。我以為只要不見你們,再加上時間夠長了以後,她就能好……後來,我發現時間不是良藥。很想你,想去找你,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怕你生氣。」
生氣?他當然生氣!
可他憑什麼生氣?在那些讓沈應知茫然無措痛苦掙扎的歲月裡,他什麼都沒做過。
滿滿的心疼快要溢位胸腔。他上前,將她的臉捧在手心,通過炙熱的溫度傳達著他的感情和態度:「沈應知,以後不許、不能、不可以找任何理由離開我,除非我死了,或者是你不再喜歡我了。好不好?」
那聲音像是被春風熨帖過,帶著溫軟又細膩的觸感鑽進她心裡,一下子就融化了她靈魂深處還在張牙舞爪惶惶不安的堅硬。於是,她也非常溫柔地回:「好。」
四月。
春暖花開。
風從南邊來。
向末談戀愛了,是去年剛入校的大一新生,院系籃球隊的。據塗圖說,長得挺帥,對向末也很好。
說這話的時候,沈應知扭頭看了一眼秦釐。秦釐的大波浪給扎到了後腦勺,整個人靈氣多了,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回望了一眼。
下課後,秦釐從後面走過來,敲了敲沈應知的桌子。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去。靠在兩棟教學樓的連線處,秦釐從煙盒裡抽了一根出來給自己點著。她吐著菸圈,半笑著說:「你猜我昨天看到誰了?」
沈應知雙手插著白大褂口袋搖頭。
「葉教授,」秦釐又猛吸了一口,「在清河街,有個酒吧叫‘同色’。」
見沈應知不說話,她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去那裡。」
「嗯。」算是一種回答。如果之前只是猜測,那麼「同色」就證實了一切。
「嗯?你不說點什麼?」
沈應知在口袋裡摸到了一根棒棒糖,拿出來剝開塞進嘴裡,想了一下:「就像我喜歡糖,你喜歡煙。有什麼好說的?」
秦釐點了點頭,淡笑:「是沒什麼好說的,我不能勸你抽菸,你也說服不了我吃糖。」
「抽菸傷肺,吃糖壞牙。」沒有哪一種感情是絕對的好或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兩人嘴裡叼著不同的東西,相視一笑。
菸灰彈掉,秦釐問:「你媽怎麼樣了?」
沈應知說:「藥物配合著心理疏導,最近挺平靜。」
「有沒有想過用刺激療法?」
「什麼?」
「我看過一篇報道,」秦釐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相關論壇,指給她看,「有時候順從疏導不如逆向刺激。徹底擊破她的心理防線,找到她心理最脆弱的那個點,讓她面對。」
沈應知突然覺得嘴裡的糖微微泛苦,遲疑道:「是不是有點粗暴了?」
「試過嗎?」
沈應知搖頭。
秦釐說:「那就試試,說不定有效呢?」把手機遞給她看,又問,「哎,你家周盡城就要下連隊了吧?」
突然轉移話題,沈應知一時沒反應過來,還看著論壇的首頁:「‘博塵’已經傳播到內陸了?是啊,快下去了。」
秦釐看了看那個沿海地區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傳染疾病,搖頭:「應該傳不到海城吧。他有說想去哪個軍區嗎?」
「他說聽安排。」
上課鈴響,兩人扭身回教室,秦釐走在前面,有點不可思議:「他爺爺可是周站山。」
「所以?」
「就不打算用點特權?」
沈應知笑:「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飯是一口一口吃飽的。他爺爺是周站山又怎麼樣?他的人生是他的啊。」
秦釐笑了笑,兩人回到座位上,任課老師開啟了一個新的課件。
她們不知道,在她們剛才看過的論壇上,有關「博塵」的訊息被重新重新整理了。
意識到疫情變嚴重是在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兩個月不見的葉南肆回了一趟學校,在沈應知下課的路上攔住了她,他頭伸出車窗,喊:「應知,過來。」
「考試沒有重點,黃老師給了我鼠疫和螺旋體感染兩個課件,」沈應知回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對同學說,「晚上去我宿舍拿u盤或者我發你郵箱。」
說完,她才轉身走過去,問葉南肆:「被打擊成那樣,連我都不見了?」
葉南肆遞給她一串鑰匙:「你當我十八歲呢!等一下去幫我把辦公室門鎖一下,我要去趟首都開個會。」
「因為‘博塵’?」沈應知接過鑰匙,「我看了新聞,各種報道都有,已經擴散開了嗎?」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總之,你注意安全。」
作為一個準醫務工作者,沈應知有著自己的敏感點,在葉南肆閃爍其詞的話語中,當時就捕捉到了一種危險氣息。
那天晚上,幫葉南肆鎖完辦公室,她回了一趟家。
最近黃風雁的情況挺穩定,她買了一些橙子帶回去。黃風雁看了一眼表示想吃,拿著遙控器調了幾個頻道,還問她想看什麼。
沈應知剝了一個橙子遞給她:「看看新聞吧。」
是首都衛視的地方新聞,螢幕上是戴著口罩排著長隊等著購買板藍根的市民。
這場面,說實話還蠻熟悉,沈應知想到了之前席捲全國的一次疫情。
接著,畫面一轉,播放了一個軍事報道。
沈應知下意識地去看黃風雁,發現她已經有些困,眼皮耷拉著,於是悄無聲息地換了頻道,然後勸她上床睡覺。
等她把黃風雁送回房間出來,電視裡原本在播放廣告的畫面被切換成了一則新聞直播——
「下面播報一條緊急新聞——」
首都暴發「博塵」的訊息鋪天蓋地地傳開了。
而海城,距離首都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
學校在一週後封校。外來人員不能進校,本校已經在醫院實習的學生也一律不允許回學校,所有專業的見習課程全部暫停。
從來不住校的秦釐被迫搬回了宿舍,每天和向末針尖對麥芒。塗圖沒有主見,牆頭草一棵,哪邊強勢往哪邊倒。
沈應知無暇參與她們的較量,她自己已是焦頭爛額。黃風雁那邊情況時好時壞,每天藥不能停,電話打過去接通的機率本來就不高,今天終於徹底打不通了。
班長派生活委員肖雅過來收大家每天的身體情況登記表,收到隔壁宿舍的時候,站在門口八卦。
肖雅說:「太嚇人了,聽說那人精神還不正常。」
另一個人接話:「天啊,要是不趕緊找到的話,帶著病毒到處亂竄會傳染多少人啊?」
肖雅回:「誰知道,反正首都那邊的確診病例已經達到三位數了,你們沒事就別往外跑了。趁超市沒關門之前,多屯點麵包和泡麵。」
聞聲,沈應知咬了咬牙,覆在手機螢幕上的手青筋畢現。
對方回應了一句,生活委員便朝213宿舍走來。
秦釐站在門口,雙手環抱,表格夾在指間,不等對方開口,先提問:「現在出校門,除了被疑似,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幹嗎?」肖雅接過表格,勸阻道,「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學校了。我可告訴你,外面亂著呢,別想東想西的。」
「你就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肖雅無奈:「有,報名當醫療志願者,但要經過學校同意。我說,你老想著出去幹什麼?活膩了?知道這個‘博塵’有多恐怖嗎?」
肖雅嗓音尖銳,秦釐聽得不舒服,不多說扭身關門。
宿舍裡——
向末躺在床上跟新交的男朋友煲電話粥;塗圖沒事人一個待在電腦前看劇,該哭哭,該笑笑;秦釐她爸媽遠在南半球,她現在是一人不死全家活著,也很無所謂。
好像四個人中,只有沈應知身陷在這場疫情中。
桶裝飲水機很久沒用了,擱在宿舍礙眼,秦釐把它搬到陽臺上,一出去就看到沈應知滿臉焦急地在打電話。
好像一直沒打通,沈應知的臉色越發陰沉。
秦釐安慰她:「沒事兒,說不定就是阿姨忘記手機放到哪裡了。」
「她是精神不好,並不是老年痴呆。」沈應知沒抬頭,繼續打。
發現自己語氣不對,她掛了電話向秦釐道歉:「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不用跟我說這個,」秦釐靠過去,「葉教授那邊有訊息嗎?」
「被扣在首都,暫時不讓回來。」
「看來‘博塵’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
沈應知簡單跟她科普:「主要通過呼吸感染,接觸感染源後感染率達百分之九十,最有效的救治時間為感染後一個小時內,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目前主要肆虐在亞洲和東歐,波及我國近半省份,其中最嚴重的是東南沿海的幾個城市、首都和海城。到現在為止,被確診的患者中無一例出院的。」
說到這裡,她語氣開始凝重:「我必須出校。」
「你出去,然後呢?」
沈應知低著頭繼續撥打黃風雁的電話,表面上情緒平穩,其實心裡面早就翻江倒海:「我得確認,肖雅口中那個精神不正常還帶著病毒到處跑的人,不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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