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
「沈應知!」周盡城認真起來,「那為什麼不要我?」
沈應知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撒謊道:「因為你是我城哥。」
「好,」周盡城點了點頭,「那城哥趕明兒要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你記得叫嫂子啊。」
沈應知自始至終抬著頭,眼睛裡帶著淺淺的笑,卻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點想哭,但她忍了,然後說了句:「我不。」
軟硬不吃,周盡城無奈了,走過去攬她入懷,心疼道:「這六年,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說:「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什麼?」他問。
「你不在我身邊。」她在心裡默默說。
海城醫科大這屆的新生軍訓創造了一個歷史,開始三天就草率結束了。
原因無他。
一方面,學校覺得這樣的教官起不到標準模範帶頭作用。
另一方面,正是醫大的那「一方面」內容,讓那二十多個軍校生被他們自己的學校集體召回,並進行了一番「慘無人道」的懲罰。
海城軍校歷史悠久,可以追溯到民國時期,是當下國內最好的軍事類高校,坐落在海城城西的舍山山腳。
遠離主城區,背後環山,正面臨河,河邊長著參天榆樹,這個季節知了在樹上嘶鳴不止。
正午,學校外面那條河被曬得波光粼粼,河邊石子溫度燙人,水滴在上面,一秒蒸發。
籠罩在學校四周的空氣彷彿被施了魔法一樣,感覺不到流動,走進去堪比進了蒸饅頭的蒸籠,讓人透不過氣。
河岸邊的樹蔭下站著兩個人。
個子高的那一個,穿著深灰色的襯衣,袖子卷在手肘間,露出的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傷疤,胸口還掛著一副墨鏡。他有一對英氣十足的劍眉,眼形生得十分好看,眼尾上揚,瞳孔似墨,又像深不見底的井。
稍矮的那一個一身迷彩軍裝,眉頭緊皺,目光瞅向路的盡頭。
沒過一會兒,稍矮的那個便開口,問:「傷怎麼樣了?」
稍高的那個沒所謂地笑了笑:「還行。」
「我看你啊,遲早有一天得把自己交待了。」
「軍人嘛,誰沒個隨時準備犧牲的覺悟。聽說,找到沈大隊的閨女了?」
黃建平嘆了口氣:「也不算找到的,恰巧遇見而已,就在城南那所醫大,我姐也真是……湳浦啊,當年的事,我一直覺得蹊蹺,不過,你那會兒也才剛進‘天鷹’沒多久,那次任務,幸好你還沒資格參加。」
周湳浦說:「我倒是希望我參加了。」
「算了,不說那個。怎麼,我聽說組織有讓你退下來的意思?」
「上次在西山,傷得有點重。倒也不是馬上退,至少,我得先給我團隊找點新鮮血液!」
黃建平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語氣不善地問:「所以,你這次回母校,目的不單純?」
「哈哈……」周湳浦笑得坦蕩,「實不相瞞,我的確是看上了幾個人,特別是盡城。」
「他?」黃建平搖頭,「算了吧,你趁早打消那個念頭。你知道,周老首長是不可能給你的。」
「我試試唄。」
黃建平笑:「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話說,你什麼時候讓老師我喝上你的喜酒啊,年紀也不小了。」
說到這個話題,周湳浦的眼神立馬就變得溫和了起來,遙想華城那個人,心頭又像是化作了一汪水,嗓子一干:「快了。」
黃建平很是欣慰,要說自己帶過的學生,還真是找不出幾個能像周湳浦這樣讓他一提起來就驕傲的。周盡城算一個,但那傢伙,太不服管了。
輕裝負重五公里,及格時間是二十三分鐘。
黃建平在二十分鐘的時候掐了一次表,衝進時間內的是周盡城和施仰,於盞和其他七位戰友花了二十一分鐘,剩下的基本上都在二十三分鐘以內回到了出發點,只有一個人用了二十七分鐘的時間。
黃建平臉一黑,眼瞅著一腳就要踹上去,被周盡城一擋,那力道就落在了他的腿上,但他非常平靜地接受了,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變過。
「逞英雄?」黃建平怒火中燒,「早幹嗎去了?」
「報告!小門腿上有傷。」周盡城目視前方,臉上汗流不止,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
黃建平並不打算就此作罷,教訓道:「有傷?有傷還能半夜跑到人家女生宿舍下面放蕩?無組織無紀律!就你們這個樣子,國家和老百姓哪裡還敢指望你們?」說著又把矛頭指向周盡城,「你喜歡逞英雄,行,成全你,重灌五公里,時間不變,跑不回來就給老子繼續跑,什麼時候達標了什麼時候停。」然後取下小門身上的行軍包丟給周盡城,下達命令,「向後轉,起步跑!」
周盡城沒有反抗,轉身又沿著回來的路跑了起來,炙熱和滾燙的情緒砸進心裡,一身鮮血沸騰叫囂著不肯平靜。
黃建平眼皮一抖,扭身呵斥剩下的人:「看什麼看?認識寫完了?還不給我滾回去寫!」
等人都進了校門,周湳浦才笑著說:「你這麼折騰盡城,就不怕周老爺子找你麻煩?」
黃建平將秒錶時間調好,低笑:「那也比你總覬覦著別個好。」
周湳浦笑了笑,不說話,目光隨著那二十幾個年輕的軍校生一起進了校園。
施仰和於盞走到宿舍樓下,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江舟。
他們和江舟學的是一個專業,不過江舟是工程技術類學員,而他們是軍事指揮類。
「小江舟,大中午的不休息,專門等哥呢?」江舟因為長得白淨俊秀,又不像他們有那麼多體能訓練,氣質上偏斯文,偏偏又是周盡城的發小,混熟了。這幫指揮類學員免不了喜歡在嘴上佔點便宜,施仰更是相當喜歡調侃他。
「你算老幾?讓我等,你也配?」江舟笑著揶揄他。
施仰一身臭汗,眼瞅著就要去跟人勾肩搭背,江舟一個靈活閃身移到他身後,接著冷不丁地抓起他的手腕就是一個生扭。只聽「嘎嘣」一聲,施仰疼得臉都開始抽搐。
「啊……」施仰號叫並掙開江舟,指責道,「從性質上來說,我們也算是同門,有必要這麼狠嗎?沒聽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誰煎誰啊?」江舟掏出紙巾擦了擦施仰留在他手上的汗問道,「周盡城呢?死半道上了?」
於盞看他們鬧完了,拖著長音說:「被黃老頭罰回去重跑了……」
江舟鄙視:「追個妞兒居然追成了這個樣子!多難的事啊,怎麼到你們這裡就那麼費勁兒呢!」
施仰甩了甩胳膊:「你不費勁?不費勁還單身幹什麼?還是說,你心裡真惦記著哥?惦記你直說啊,哥隨時都能躺平了等著你。」
「滾!你江爺我看不上你。」江舟一巴掌拍到他臉上,餘光裡就看到了周盡城。
於盞抬手看了看錶,不可思議道:「這麼快?飛回來的?」
沒等剩下的人開口,周盡城已經大步走了過來,卸下身上的兩個行軍包丟到了施仰和於盞身上,腳步不停,繼續上樓:「快,我家老爺子來了。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前幾天的事被他知道了。」
三人跟著,江舟問:「這算一級預警?」
「特級!」周盡城邊說邊開始脫衣服,等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迷彩外套已經到了江舟手上。t恤一撩,排列有序、形狀漂亮的腹肌就露了出來,接著大手一扯,上半身就光了。精悍健碩的身體,晶瑩的汗珠還淌在肌理勻稱的皮膚上,常年露在外面的膚色有點深,但差別不大。
他一邊解皮帶一邊找衣服,一邊對江舟說:「老爺子喜歡乾淨,你幫我下樓先頂一陣子,我衝個澡。」
江舟這剛下樓的工夫,就看到一輛黑色悍馬風馳電掣般地朝這邊開來,捲起兩邊的景觀植物就如同被暴風雨襲擊一般。
車子在宿舍樓下江舟腳邊「刺啦」一聲停住了。
接著,司機兼警衛員小張從駕駛室出來,迅速朝身後的車門跑去。
周站山一身筆挺軍裝,雖年過古稀,但精神依舊矍鑠,動作還十分靈便。他根本沒給小張機會,自己就一腳把車門踹開,下車,手裡拿了一根三米長的馬鞭,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氣勢。
江舟嚥了咽口水,戰戰兢兢地上前打招呼:「爺爺。」
周站山開門見山地問:「周盡城呢?」
「他他……他馬上就下來。」江舟也算是個硬氣的人了,但你再硬氣,往周站山跟前一站也得軟,畢竟,那可是正兒八經上過戰場的人。
周站山冷哼了一聲,手裡的鞭子都要被捏碎了,看來火氣不小。江舟在心裡給周盡城上了三炷香,默哀:「兄弟,來生再見!」
前前後後十分鐘不到,江舟就聽到急促的下樓聲,周盡城三步並作兩步跑了下來。
換了一身乾淨軍裝,呈現了一張乾淨帥氣俊朗的臉,看到周站山,他咧嘴一笑:「爺爺。」
周站山鷹目一瞥,兇光滿滿。
江舟渾身一哆嗦,心叫不好,估計周盡城免不了得皮開肉綻,澡大概是白洗了。
這邊兩人還沒回過神,那邊周站山就扯起渾厚的嗓門:「上車!」
「啊?」周盡城不明白,難道周站山過來不是揍自己的?
「去……去哪兒?」周盡城不停地給江舟暗示,暗示江舟一定要儘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拯救一下他的生命。
但江舟這會兒哪還顧得到他,自己都已經被周站山的氣勢嚇得腿腳發軟,需要扶著牆才能勉強站著了。
「去醫大,」周站山恨鐵不成鋼,「沒出息!」
周盡城沒反應過來,周站山已經一頭鑽進了車裡。但周站山的命令他是不敢違抗的,最多隻是臨走時把江舟也給扯了進去——就算是死,也得拉個能收屍的。
江舟無聲哭訴:「有我什麼事啊?」
下課。
幾個同學上講臺拷課件,葉南肆站在一邊鬆了一顆襯衣釦子,露出了小片乾淨的胸膛和線條流暢的鎖骨。
向末望著他嘖嘖搖頭:「這麼養眼的氣質帥哥,太可惜了。」
沈應知嘴裡叼著糖,邊收拾書本資料邊說:「千篇一律的好看皮囊不適合你,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無知少女,你需要的是萬里挑一的有趣靈魂。」
向末反駁:「有趣的靈魂二百斤,我家床不結實。」
「什麼不結實?」葉南肆笑著走過來,「應知,你等下有時間嗎?」
沈應知幾乎是本能地給出反應:「沒有。」
「不是讓你去給你們黃老師頂班。」葉南肆說。
向末就不明白了:「葉教授,你怎麼對我們黃老師那麼好啊,我們黃老師那麼大一坨還油膩,站一起跟你也不搭啊。」
葉南肆笑:「拿人手短。」
「哦,」塗圖瞭然,「但是葉教授,吃軟飯不好。」
葉南肆糾正:「我不好那口。應知,我是讓你去聽一下寒假下鄉義診的講座。」
沈應知想了一下:「寒假還早啊。」
葉南肆解釋:「要提早報名,並且需要培訓。你不想聽完也沒關係,拿張報名表就回來。」
沈應知略微思考了一下,回:「行,在什麼地方?」
葉南肆說:「在學術報告廳,我現在過去,一起吧。」
學術報告廳在司勤湖邊的圖書館負一樓。從教學樓這邊過去有直通的入口,入口旁邊是一個停車場。
下午太陽火辣,沈應知低頭將披在肩後的長髮綰起,露出了纖長白皙的脖頸。葉南肆幫她拿著書包,目光被遠遠朝他們駛過來的一輛車吸引,他不自覺地感嘆:「男人就應該像悍馬,粗獷卻有內涵,幹練又不失力量,簡潔並十分安全。」
沈應知剛想取笑他套話太多,抬頭卻整個人渾身一震,非常突兀地定在原地走不動了。
那輛車的車牌於她而言,有著太多太多的故事和永遠都揮之不去的熟悉。
「你怎麼不……」「走」字還沒發出來,葉南肆就感受到了一股洶湧的熱浪迎面朝他撲來。
接著,那輛霸氣的悍馬在他身邊霸氣地停住了。
沒給他絲毫反應的機會,後車門就被一腳踹開,先是出來了一個老爺子,接著前兩天在醫大名聲大噪的周盡城就被老爺子揪著衣領給拖出了車。
沈應知心一揪,來不及移步,老爺子手上的鞭子就揚了起來,周盡城也不躲,純牛皮做的鞭子甩在半空中噼啪作響,聽著都覺得力道十足,下一秒,傾注了老爺子全部怒氣的鞭子就重重地落在了周盡城的身上。
一道深深的鞭痕出現在周盡城的胳膊上,那一塊肌膚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先白再紅,然後發腫、破皮、流血。
第二鞭揚起之前,周站山凜著臉怒斥:「身為一個軍人,一點軍人的操守都沒有。追個姑娘都不會,真是把我三軍的臉都丟盡了!」
嗯?葉南肆覺得自己有點出戲。怕這老爺子肯定是氣糊塗了,話都說得顛三倒四。
眼瞅著第二鞭就要落下,沈應知心疼到不行,趕緊跑過去一把抱住周站山的胳膊,央求:「爺爺,您不要打他。他會追的,是我的錯,您要打就打我。」
「他會追?會追怎麼沒把你追到手?」周站山對她倒是語氣緩和了幾分。
沈應知明明知道這是個圈套,但現在她不跳都不行:「我……我就是……就是有點不好追就是了。」
「嗯,」周站山掙脫沈應知,「那就是下的功夫還不夠。周盡城,看來爺爺的教育你是沒有聽進肚子裡。追個姑娘還要給自己留三分力氣,我看今天不抽你,你這記性大概是好不了了。」
坐在車裡的江舟兩眼翻白,這才搞清楚,什麼老爺子愛乾淨要去沖澡,這完全就是有備而來,兩人合著夥演一齣苦肉計呢,虧得他還提心吊膽了半天。
眼瞅著鞭子又要揚起來,沈應知沒轍了,只好抱住周盡城,擋在他身前:「我皮癢,爺爺您打我吧。」
「讓開。」周站山命令。
沈應知倔強:「不讓。」
周站山問:「你什麼意思啊?」
「反正打他我也疼,不如直接打我好了。」
「那這個人,你到底要不要?」周站山喘著粗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指著周盡城對沈應知說,「不要,我就打死算了,反正也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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