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半島,青山環繞,背靠著格姆女神山,這是裡格。
秦青葙的小酒館就開在瀘沽湖的裡格島上,賣酒順帶做做家庭旅館的生意,就她一個人,老闆和店小二都是她。
這地方特別美,沒有完全被商業開發,幾乎都是原生態的自然景觀,可到這兒,要從麗江市坐整整一天的大巴車,所以旅遊旺季人很少,淡季人就更少了。
當初秦青葙在大巴車上行了一天的山路,下車後抱著齊人高的黑色行李包搖搖晃晃地蹲在地上吐個不停。她本來只是抱著出來玩的心態見見世面,可聽到別人說這裡人少,生意不好做時,她眼睛一亮,也不吐了,跳了起來,當下就拍板定下她要在這裡做生意,因為人少清閒。
她買了棟兩層小樓,沒抱盈利的希望,也沒有交租金的壓力,錢夠吃飯就行,於是這店開得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酒館裝修得極為簡單,一樓牆面都沒有粉刷過,只掛了兩幅「畫」——食品流通許可證和營業執照。櫃檯旁擺了兩個黑釉土陶酒罈,釀酒看心情看天氣,賣完就關門。
秦青葙釀酒的手藝是上學的時候在家跟她老爹秦樹明學的,釀的是52°的蒸餾型白酒。秦家釀的酒在家鄉的小鎮都是出了名的,秦青葙更是把這個手藝學得十足十,只是這兩個會釀酒的人都不嗜酒,也很少喝酒,只是單純地喜歡釀酒的過程——平凡的一粒米,通過一連串的物質轉化變成神奇的液體,這份歷經時間沉澱的美妙,有著快時代中難得的踏實平和。
秦青葙在裡格除了釀酒外,大把時間用來刷英劇打聯盟,可是生意卻是好得出奇,除了本地人,連外地的遊客都慕名來買酒。
秦青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跟路迦和在一起後,才聽說了一個詞,叫「飢餓營銷」。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她先摸摸鼻子,然後很是尷尬地笑,她真的只是因為懶而已。
這會兒秦青葙開著門做生意。
她趴在桌子上打著盹兒,衛衣的帽子從背後拉到額前,繫了帶子,擋住大半的太陽。
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也沒抬頭,等到別人問「老闆在嗎」,她也只是支著手淺淺地抬了眼,懶懶地說了聲:「這不是在這兒嘛,自己找位子坐好了。」
這午間最適合睡覺了,被人煩擾真是討厭。
秦青葙絲毫沒有作為老闆忙來忙去招財進寶的自覺性,可等她扒拉兩下帽子,抬眼看到這一行人的相貌時,卻立馬換了張面孔,堆起一張熱情的生意人的面孔。
她跳起來,袖口在桌子上擦了擦,主動地騰了位置,不復原本懶散的樣子。
「你們別站著了,快過來坐。」她笑。
人都喜歡好看的,她也不例外。
門口剛進來六個人,四男兩女,打扮得樸素尋常,t恤、耐磨的淺色牛仔和運動鞋,是典型的遊客裝扮。
路溪之站在人群最後,可是卻顯眼得不得了。他二十歲上下,整個人好似一團洋溢的青春,可是穿得刻板,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在最上方,架著金絲眼鏡。看到秦青葙打量的眼神看過來,他皺了皺眉,更挺直了腰板,明明孩子氣十足卻故作成熟,不過這並不讓人反感,好看的人總會讓別人不自覺地讓步。
路溪之身邊站著一個姑娘,相貌平平,穿得也不出彩,是丟進人堆裡都不好分辨的人,非要找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溫婉吧。
笑得溫婉,舉止也溫婉,對上秦青葙的時候,眼角一彎,露出一口的小白牙,友好地對她點點頭。
掀下帽子露出整張臉的秦青葙,此時正對著陽光,被太陽一照,骨子裡的懶散又一絲一縷地順著毛孔張牙舞爪地冒出來,她剛睡醒的眼角有些泛紅,食指支在上嘴唇上淺淺地打了個哈欠,眼裡便氳著霧氣。她晃晃腦袋,努力地擺出一副老闆的架勢來:「買酒還是住宿?」這是秦青葙的聲音,語氣中有毫不遮掩的熱情,「我這裡的每間房都是獨衛有廚房,而且都對著海。」
站在路溪之旁邊的夏婧婧看了一眼路溪之,等他點頭後才脆脆地說了句:「住宿。」
她抬眼看了下秦青葙問道:「我們能先看看房間嗎?」
「當然可以。」秦青葙率先邁開步子,上了樓梯,走了幾步,看著夏婧婧仍站在原地,便朝她伸出手來,「你來呀,我帶你去看房間。」
夏婧婧覺得這個老闆太熱情,不過也是,和氣生財。思及此,她便跟了上去。
樓上沒幾間房間,這個時候還沒有住房的客人,於是房門對敞著,通著風。房間裡是黑胡桃的木床和茶几,藍色格子的桌布和床單。牆壁上掛著幾幅畫,是印象派的作品,夏婧婧換了好幾個角度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二樓的佈局跟一樓的「簡樸風」截然不同,看出主人是花了幾分心思的。
床頭櫃上擺著乾花,風從窗外吹進來,合著花香、溼漉漉的茶香,是一種聞起來讓人安心的味道。
夏婧婧對房間很是滿意,她對秦青葙說「就這幾間了」,可一時沒等到回應,等她回過頭才發現秦青葙正依靠在門旁,又恢復了懶散的模樣,眯著眼吹著風。
夏婧婧喊了聲:「老闆?」
秦青葙才回過神,她先是眼睛眨了眨,隨後勾起嘴角:「怎麼樣,很滿意吧。」她說得自信,吃準了女孩子的心思。
「很滿意,很漂亮,」夏婧婧誇讚,可是隨即她想到價錢,皺了皺眉,這樣臨海的房間一定很貴吧,「多少錢一間?我們都是學生,可不可以便宜些?」
秦青葙一愣,表現出很糾結的樣子:「一直的價錢都是六百元。」
夏婧婧咂舌,果然很貴,看來今晚他們還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住宿了。
「可是,」秦青葙嘆了口氣,「看你特別閤眼緣,就打個對摺好了。」
對摺的話就是三百,幾個人住一間,又有學校活動的報銷,剩下的錢幾個人還能平攤,這個價格是可以接受的,夏婧婧眼裡流露出歡喜。
秦青葙看在眼裡,心裡也得意,她的小心思也達成了,她就是想讓這幾個人留下來。
不過,秦青葙表現得揪心:「我真是一點兒都賺不到錢,你們可要多住幾晚,不然我這本錢都回不來,房租很貴的。」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一定一定!」夏婧婧笑眯眯地回答,她對自己砍價的本事很滿意。
秦青葙得償所願後彎彎眼,眼裡的笑便漫出來,貼在下眼瞼的睫毛隨著笑聲小幅度地顫了顫,嘴角的酒窩盛在蜜海里,同為女生的夏婧婧一時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秦青葙手臂環胸,看見她看過來,笑著睨了她一眼:「看什麼?」
夏婧婧愣了愣,臉片刻就紅了,垂下眼,但又很快地偷偷掀起眼皮,真心實意地誇道:「你真好看。」表情真切極了。
秦青葙有些忍俊不禁,伸出手,笑著摸摸夏婧婧的頭:「謝謝你,你學什麼的,嘴這麼甜。」
夏婧婧不好意思:「法律。」
「哇,大律師呀,高才生嘛。」
「哪有哪有,還在上學。」夏婧婧擺擺手。
「跟你一起的人也是?」秦青葙問。
「是的。」這時候,她才羞澀一笑,「不過我們老師是真厲害,完全是獨立辦案,不用考勤,只有見客戶的時候需要打領帶,一年一半時間辦案,一半時間遊山玩水。」
秦青葙對別人的事情興致缺缺,但也隨著話說:「聽起來真不錯。」
夏婧婧特別羨慕:「只有那種才能稱得上大律師的!我真是羨慕,我什麼時候也能這樣啊!」
「會有一天的。」秦青葙一向在安慰和鼓勵別人方面缺乏天賦,「嗯,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她轉轉手中的鑰匙,也覺得自己說的聽起來有些敷衍,她收了鑰匙揣在兜裡,岔開話題,「走,我們下去吧。」
夏婧婧落在後面,她跟緊了幾步,又問道:「你是不是學過藝術,」她自顧自地解釋,「你很有氣質,我高中幾個學藝術的同學也是這樣,嗯……」她兩隻手比畫了一下,「就是看起來很特別的那種。」
秦青葙腳步頓了頓,很輕地笑了聲:「也只是上過幾年學,拉過幾年琴而已,早就荒廢了。」
下了樓,夏婧婧把幾個人的身份證摞起來,遞給秦青葙:「我跟他們商量了一下,先住三晚好了。」
秦青葙堆出作為老闆合格的笑容,拿過那一堆身份證,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再遞迴給夏婧婧的時候,身子傾向夏婧婧,在她耳邊神秘地說:「我這些房間是大師算過的,能成全姻緣的。」
「真的?」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是最相信愛情的時候,夏婧婧也不例外,只是她覺得怎麼聽起來這麼玄乎,順口回問了一句。
「真的真的。」秦青葙一本正經地擺出神棍的樣子,看向夏婧婧的時候,眼神落在她手中最上面的身份證上,姓名那一欄寫著三個字——路溪之。
秦青葙頓了頓,片刻後又笑了,然後她的眼神又落在路溪之身上,看了一圈後,又回到夏婧婧身上,嚴肅地說:「這個,你得相信我。」
夏婧婧隨著她的眼神轉了一圈,看到路溪之的時候,耳尖都紅了起來:「沒有沒有。」她著急地擺擺手。
欲蓋彌彰這個詞用在這兒合適極了。
秦青葙聳聳肩,從鑰匙串上取出三把鑰匙,遞給他們:「樓上右手邊的三間房,洗漱用品都在櫃子裡,有什麼問題再下來找我。」
一行人拿了鑰匙,拽著行李箱,嘻嘻哈哈地上了樓,收拾東西的聲音半晌都沒有消停。
真是年輕人,秦青葙感嘆一句:「唉……」
那些人上了樓,秦青葙端著的老闆架子一下子放了下來,她腳搭在椅子上,大幅度地晃晃脖子,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賬本,懶散的老闆嘴裡嘀咕著:「為什麼現在掙錢這麼難。」閒著的手朝櫃檯深處摸了摸,沒能如願摸到居家常備的瓜子,她撇撇嘴,抓耳撓腮地繼續看著賬本。
賬本總共沒幾頁,她看了會兒,在頁尾歪歪斜斜地畫起了烏龜,畫到尾巴的時候,聽到樓梯上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輕咳了下嗓子,正襟危坐起來,收起筆,眨巴著眼睛看著來人,堆起笑:「怎麼了?」
路溪之站在樓梯口,聽到她說話,便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房間裡有味道。」
這是一句陳述句,乾脆利落,敘述者皺著鼻子表達了對這味道的不喜歡:「跟我哥用的洗衣粉的味道一模一樣,聞了多少年的味兒……」
他哥路迦和偏愛lux茶香洗衣粉,也只用那一種,時間長了,他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真是巧了,」秦青葙眼睛沒有看向他,低著頭,輕飄飄地回應,「是乾花的味道,你要是不喜歡,我上去換掉。」可是她的神態卻不像她說的這麼放鬆,她眉毛皺在一起,嘴巴緊張地抿成一條直線。
路溪之沒注意到秦青葙的反應,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真是……」他突然停住話,在空氣裡嗅了嗅,鼻子上的紋路皺得更深,「這又是什麼味兒?」
他順著味道看見了秦青葙擺在手邊的小魚乾,抬起食指堵住鼻子。路二少爺生平最討厭兩個味道,第一是大哥用的lux,二是海鮮味兒,前者完全是因為長年迫於大哥的淫威,聞到相似的味道就心驚膽戰,後者是海鮮過敏,他曾不信邪地吃掉海鮮蒸蛋上的幾粒蝦米,結果腫成了《東成西就》裡的梁朝偉,讓他的顏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大打折扣,從此他對這個味道避之三里。
此時,路溪之恨不得奪路而逃。
焦黃脆香的小魚乾多麼可愛,秦青葙拿出一個,晃了晃:「廚房裡還有,你要是想吃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路溪之就覺得這味道撲面而來,順著鼻孔鑽進胃裡。
「不了!」他跑了幾步,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也不要上樓來撤掉花。」他想的是這個吃了半盤小魚乾的女人,衣服上當然會沾上味道。
簡直不敢想象!
一頭霧水的秦青葙盯著無辜的小魚乾看了看,摸摸鼻子。
「多好吃啊。小黃魚含有豐富的蛋白質、鈣、鐵、磷、鉀、鈉多種微量元素,適宜養生。」她默唸道,然後一口咬掉魚尾巴。
等吃完一整盤小魚乾,又把紙上烏龜的尾巴補完,她心滿意足地癱在沙發椅上,食指和拇指放在嘴角擦拭兩下,然後順手扯出一張抽紙,手指在上面蹭了蹭,稍微彎下腰,手伸了出去,然後精準地投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抬頭的時候,眼神掃到桌子上的檯曆。這一天的日期用紅筆圈了起來,秦青葙想起來今天要做的事情,眯著的眼睛睜大了些。
每週的週五,她都會去李阿婆家探望李阿婆。那個獨居的老人腿腳不方便,常年坐在輪椅上,是以前這棟房子的上任房東,當年看秦青葙樣子討喜,嘴也甜,便把這房子低價出售給她。
老人並不圖什麼,可是秦青葙卻把這人情禮節做得到位,每週都去陪陪她,說說話,念念書,時間長了,兩人倒成了忘年交。
李阿婆家的房子有著半高的圍牆,圍牆裡面是一棵蘋果樹,這樹長勢喜人,這幾年越發有直衝雲霄的架勢,果實也沉甸甸的。
秦青葙幾下就翻上牆頭,伸手就摘了兩個來,捧在衛衣裡,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隔著衣襬隨意擦了兩下,張口便咬下去,一邊對著院裡說:「阿婆,我又來看你了。」
她只顧著吃蘋果,也沒往院裡看,等了半天沒有迴音,才撥開樹枝伸了腦袋,這一看不打緊,看到了一個美青年。
兩相一愣,她摸摸鼻子,估計被人當成了賊。
男人劍眉星目,整個人看起來正氣十足,剪了一個板寸,頭髮根根分明地立著。
看起來脾氣不太好,秦青葙這樣想著。但是他看到秦青葙看過來,突然就朝著她笑了一下,軟和的神情,那短得能看見青青頭皮的板寸越發襯得人精神起來。
真是俊朗,秦青葙搜腸刮肚地從沒幾兩墨水的肚裡撈出這麼一個詞。
莫不是這蘋果樹成了精,化成這麼好看的人物來。
秦青葙晃晃腦袋,看看日間最熱的太陽,一定是這午間的太陽太灼熱了,曬得自己大白天的做了夢。
兩看相愣中,她又吧唧咬了口蘋果,絲毫沒有覺得尷尬:「阿婆呢?」
「搬家了。」他說得簡短,看秦青葙皺起眉嘀咕「真是,搬家了也不告訴我」,於是他又補充,「阿婆被他的兒子接走了,走得匆忙,不過留下了一張便箋,說是給來看望她的一個女孩,我想著,應該就是你了。」
「還有便箋?」
「對,你現在要不要看?」
秦青葙在心裡估量了從牆頭到他面前的途徑,無非是兩種,一是從這兒直接跳進院子裡拿到便箋,二是跳到牆外再從門口進去,拿到便箋。可是,兩種途徑都不太優雅。
「你念給我聽吧。」
他愣了愣,開啟了便箋開始念,看到頭一句就笑出聲:「這棵蘋果樹的歸屬權全權屬於你。」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秦青葙又被晃了眼,真說不清是太陽耀眼,還是他看過來的那一眼更耀眼。
他繼續說:「所以你就不要再翻牆頭了。」
秦青葙臉紅,用手裡的蘋果遮掩:「阿婆才不會這樣說話,你別逗我了,這蘋果我不是還沒吃完嘛。」她偏著腦袋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個蘋果,瞄了準頭扔了過去,那人接得也準,長手一撈,蘋果就握在掌心裡。
「你嚐嚐,這蘋果可甜了。」秦青葙說得坦然,像自家蘋果一樣。
青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隨了她的意思咬了一口。
「甜。」他挑挑眉,伸手把咬過的一面對著她晃了晃,示意自己真的吃了,而且是真的甜。
真給面子。她又問:「那便箋上到底寫的什麼?」
這次青年人沒有再開玩笑,他念下便箋上的話:「好姑娘,不用擔心我這個老人家,我去頤養天年了……沒了。」本身就沒有幾句話,他很快就唸完了,合上便箋。
秦青葙果然舒展了眉頭,問:「那你現在住在這兒?」
那青年「嗯」了一聲。
秦青葙撓撓頭:「這蘋果真不錯哈,嗯……那……那我們下次再見咯。」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把一雙腿放回牆外,話音剛落自己也幾下順著牆面滑回屋子外。她腳落到實處,才舒了口氣,隔著牆懊惱地跺著腳,果然應了那句「蓬頭垢面必遇男神」的定律,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嫌棄上衣服的隨意,只想「以頭搶地爾」。
不過他是真好看,好看到自己想立刻搶回家當「壓店老闆娘」。就這一面,秦青葙就深深地把青年的樣子記到腦海裡,連同他拿的那本書,那本書名是《中國法制史》。他該是一名律師吧,她胡思亂想著,轉眼就忘了自己剛才還那麼丟人,哼著歌回到店裡。
她託著腮盤算著,要怎麼樣才能把他拐回家呢?
秦青葙今年二十一歲,很少有心動的感覺,活到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大多數還沉迷於愛情,卿卿我我或撕撕扯扯。
可是,她心裡的老鹿叼著一根菸,看見各色的男人面對面地走過來時,搖頭晃腦地嘆氣,然後老鹿吸了幾口煙,吐出菸圈來,雲霧繚繞,在秦青葙耳邊嘮叨:「就這樣?不撞不撞。」
長此以往,這鹿老得快死掉了,都沒有再撞開過少女的心扉,跟以前遇到那個人時,完全不一樣。
那會兒,這鹿還年輕,每天在心頭橫衝直撞,「嘭嘭嘭」不停歇,她要捂著心頭,大幅度地喘著氣,才能壓住心頭的悸動,然後佯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仰著頭,神色冷淡地從他面前經過,攥著校服的手心被汗浸得溼潤潤。
這一次,久違的鹿好不容易撞了撞,秦青葙想,如果再一次見到他,就撲過去,扛回家好了。
秦青葙走了很久,路迦和仍站在原地,他手裡捧著蘋果,眼神勾在果肉的齒印上,神色不明。
距離最上次見到她,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時候了,她樣子沒多大變化,她不記得自己了,這也是正常的,畢竟他和她之間並沒有太深的交集。
可是,他心裡卻很不舒服,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卻還是意難平。
因為路迦和還記得與她有關的每一個細節:她笑著彎起眼睛,露出嘴角酒窩的樣子;她意氣風發在臺上拉大提琴的樣子;她咬著筆皺著眉做數學題的樣子;連同她貼近自己時,耳垂上那個小小的棕色的痣都那麼清晰。
他咬在果肉上,那溼漉漉的甘甜,像那年在逼仄的器材室裡,她落在自己臉上然後滑向嘴角的那個吻。
路迦和一時有些捨不得吃掉手中的這個蘋果。
直到汁液滴到手指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擦了擦,怎麼都擦不乾淨,像纏繞的回憶,越發黏稠,可他卻絲毫沒有感到煩躁,反而眉目舒展開來。
這是第二次她遞給自己蘋果。
第一次是高中時代參加社群活動時,那一次的主題是《愛與意義》。對路迦和來說,這實在是太無聊的活動,題目空大且空泛,沒有人參與互動,也起不到什麼宣傳或者契合主題的意義。
如果不是因為在名單上看到秦青葙的名字,他寧願把這個週末用在補習班上。
秦青葙不知從哪裡借來一件玩偶的衣服。又蠢又大的頭罩,把她整個人都罩在其中,連眼睛的輪廓都看得不分明,只能看見黝黑的眼珠子,像星辰落了進去,她每一次眨眼,群星就飛到路迦和的面前。
秦青葙穿著胖熊的衣服,對著每個從她面前經過的人,都開心地晃著腦袋,招招手,然後遞上一個蘋果。等她看見他時,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來,把蘋果塞到他的手裡。
路迦和接過蘋果,看著她還維持著剛才的動作,有些莫名其妙,於是就這樣打量著她的樣子,這樣子真不好看,他看不清整個的她,就像抓不住什麼東西一樣,心裡有著落空感,這滋味兒有些不好受。
秦青葙也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一拍頭,反應過來,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往回跑,跑了幾步,轉過身,很不好意思地說:「等一下。」
她的聲音從頭罩裡悶悶地傳出了,這是路迦和熟悉的聲音。
他站在原地等著她。
秦青葙很快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這一次她手裡抱著一個紙板,上面寫著:為了世界和平,請給我一個擁抱。
真是蠢,路迦和想。
於是,他皺著眉頭,猶豫著,半天手還放在兜裡,沒有伸出來。
她用胖乎乎的熊爪在紙板上拍了拍,很有幾分力度,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沒等路迦和反應過來,她就撲了過來。路迦和被胖熊擁在懷裡,還狠命地被拍了幾巴掌,沒顧得上說什麼話,這隻胖熊就又扭動著身子跑到其他地方了,連紙板都沒顧得上拿。
少年還站在原地,他盯著地面想,那隻愚蠢的笨熊。
怎麼能再去找別人,跟別人擁抱呢。
真是蠢。
路迦和記得她,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機率實在很高,雖然這機率的80%都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
動者恆動,靜者恆靜。
人的惰性和任何物體完全一樣,一旦習慣了就根植了。
秦青葙的懶惰就是在很早前埋進骨子裡的,生了根發了芽,拔不出來。
所以她常常最後一個晃悠進食堂,晚自習也是,等教室裡人都走得差不多,她才拖拉著一個書包從他面前的窗旁走過去。她以前不是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的這個「惡習」,路迦和想不明白。
她總趿拉著鞋,不抱著琴的時候,絲毫沒有藝術生的氣質。裙子不像其他女孩那樣,往上剪短了幾寸,她規規矩矩地穿著,後腦勺扎著一根小啾啾,頭髮不是很長,也扎不完全,於是很多時候,總有幾縷頭髮不規矩地落到頸部,隨著動作,前後浮動。
她沒有打耳洞,沒有塗亂七八糟的指甲油,看上去很是乖巧,毫無過界的打扮。可是,路迦和見過她低下頭,然後把頭髮從後腦勺全部掀到額前,挑染的七色彩虹便出現在大家面前,她挑著眉,聽著周圍女生的驚歎和誇讚,明明神采飛揚高興得不得了,卻還是裝出波瀾不驚的樣子,擺著手說:「哎呀,一般一般啦。」
他每次為了等著她,看她一眼,等到教室的燈一盞盞地熄掉,等得很不耐煩,他的性子到後期越發沉穩,大概就是那三年如一日等她,磨礪出來的。
他有時候經過她的教室,她坐在板凳上晃晃悠悠,她握著筆的手,白皙修長,指甲很乾淨,剪得短,留出了好看的弧形,她對著課本齜牙咧嘴,咬著筆頭半天畫不出一條輔助線來。
她那段時間頭髮剪短了幾寸,偏著腦袋的時候,白皙的頸部就露了出來,太陽打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她耳垂上那顆棕色的痣調皮地落進他的眼裡,他盯著看太久,久得步伐邁得越來越慢,久到她像是感受到那道視線,轉過身對準他看過來。
路迦和猛地低下頭,走了幾步,卻忍不住往回看,可是她已經收回了目光,又繼續盯著課本。
路迦和的情緒有些複雜,後來的每一次經過她的窗前,他便賭氣,他要忍住不去看她,可是每一次他都沒有管住自己的眼睛,一次次回頭去看,期待著什麼,可是她的目光從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有一次,在擁擠的走廊面對面地經過時,她說:「同學,借過一下好嗎?」
那一次,她不小心碰觸了他的衣袖,於是他第一次把一件衣服連穿了三天。
也是那一次她對自己說了最多的話。
他究竟喜歡她什麼呢,她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有趣的,可是所有的特質放在一起,卻出奇地合適。
他對她的喜歡也是早就生了根發了芽,拔不出來的。
喜歡這個世上唯一的她。
秦青葙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再遇見中午的那個美青年。
路迦和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她還怔了怔。
從正在下樓的路溪之的角度看過去,秦青葙看自家大哥的眼神直勾勾的。
這個吃小魚乾沒有品位的女人,竟然覬覦自家大哥的美色!路溪之幾步跨下樓梯,不著痕跡地站在這兩個人之間:「我一聞這個熟悉的味兒就知道是我親大哥來了,特親切,就是家的味道啊。」
路迦和瞥了一眼路溪之,皺著眉頭,朝左前方走了一步,這個位置看秦青葙清清楚楚,可是她沒有看自己,而是低著頭咬著筆頭,在本子上寫寫算算。
他收回目光,朝著路溪之揚揚眉:「去一邊坐著。」
桌上擺了一壺酒,路溪之極有眼力見兒地給大哥滿上了一杯:「我說哥,你怎麼來這麼慢,我都在這兒等好幾天了,你再不來接濟我,我就要餓死了。」
路家二少,一邊懼怕著自己兄長,可是一見到自己大哥,卻又忍不住像無尾猴一樣,想攀上去,撒個嬌。
作者「衛好時」的其他小說
《愛似長夜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