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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揚很快就出院了,唯一不方便的,是受了傷的左手。傷筋動骨一百天,一時半會兒,他的左手也是好不了了,但他心底是愉快的。
有玳玳管吃管喝,他倒是輕鬆。每當看到她在廚房裡忙得手腳不停,他都要笑著說:「真沒想到,我竟然找著了傳說中難得一見的田螺姑娘!真幸福啊!」
蘇玳玳總會嬌嗔:「看來張江男也並非個個都是木訥的呆子呀!」
她一點一點變得活潑起來,他都看在眼裡。過去那段日子,哪怕她再怎樣微笑,也總是掩飾不住眼底的淒涼。
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廚房裡,用一隻手從後環住了她:「多笑笑好。我喜歡看你笑。」
儘管倆人確定了關係,可他也很少有如此親密的舉動。她的臉紅了起來,居然連耳根都燒了起來,那點圓潤的耳垂泛出柔和的珍珠光澤,整個人似喝醉了酒般。他忍住了想親吻她耳垂的衝動,只是將頭貼到了她的後頸,她的肌膚滾燙起來,他只是抱著她沒有說話。
「這個菜馬上燒好了,你先把飯盛起來吧!躲到廚房做什麼,你還沒好呢!」蘇玳玳輕輕推了推他的身體。
她還是本能地抗拒他。喬揚立刻鬆開了她的身體,笑道:「我只是左手壞了,腳沒斷呀!到處走動走動,還是極好的。」
一段甄嬛體,又把蘇玳玳逗得「撲哧」一笑,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
「你這個張江男啊!」她剛出口,他馬上接了下去。那種默契,使得她一怔,然後又甜美地笑了起來。
這間小小的房子,因為玳玳的到來,變得滿是生活的氣息。倆人一起吃飯,然後,喬揚陪她在小區散步,再送她回家,一天便過去了。
倒有種細水長流的滋味。沒有太多的鮮花與浪漫,卻也溫馨可愛。到了週末,他還會帶她到街上逛逛,看場電影,吃頓晚飯,一切安排得完美無比。
蘇玳玳有了種錯覺,她與他,是一對夫婦。可事實終究不是這樣的。
倆人的第一次爭執,發生在蘇玳玳的第三次產檢上。
蘇玳玳工作很忙,上司對她的工作表現很滿意,也多次隱晦地、委婉地提醒她,現在正是拼搏的好時機,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要孩子了。她結婚得早,大家知道,可不知道的是,她已離婚。所以頂頭上司看重她,才讓她別錯過了事業更進一步的機會。她這個時候才想到,該公開自己離婚的事情了。這樣一來,上司滿意了,以為她可以全力搏殺。
她工作更賣力了。雖已改掉了通宵幹活的習慣,晚上十二點必須睡覺,可白天一工作起來,她連時間觀念也沒了。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法子。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她再不勤奮,就只能被淘汰。因此,許多時候,喬揚明明約了她吃飯,她都忘記了。等到她從寫字樓下來,而喬揚已在她公司樓下等了許久。
起初,喬揚沒說什麼,但她一上車,他就會遞給她一個保溫桶,裡面是溫熱的飯菜與湯。她才記起,自己的晚餐不過是一塊麵包而已,有時是粥,有時是麥片,反正五分鐘內能吃完就是了。他會用帶著既寵溺又無奈的口吻說:「都當媽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
後來,他就是提前訂好盒飯,到了晚上八點半,必定準時到她的格子間裡,送飯給她。若是工作不忙的時候,他就會把飯菜與湯煮好,用保溫桶裝好,拎了去給她,陪她一同吃。她總是笑:「你是在監督我嗎?」
他就會爽快地答:「你不吃,寶寶可是要吃的。」
那一瞬,她總是感動的。她知道,他在用實際行動來向她表示,他的決心。他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卻會給她最實在的照顧。
倆人不溫不火地相處,雖沒有那種澎湃的激情,卻也舒服自然。
第三次產檢的時候,他提前了一天打電話給她,她才記起,明天要體檢。他是提醒她,記得請假的。
為了產檢,蘇玳玳已經請了兩次假,請假的理由千奇百怪,不過也幸好,她總能提前完成當天的工作,所以上頭也沒說什麼。這一次,她實在不願再請假了,便在電話裡說道:「遲兩天不要緊,我週末去也是一樣的。」
一向好脾氣的喬揚有些惱了:「到底是孩子重要,還是工作重要?你不會本末倒置吧?」
等不來她的話,他嘆了口氣,道:「還是你先忙吧!」於是掛了電話。
其實,忙的不只是她,他也忙得焦頭爛額。今天都還在珠海出差,趕了幾天,專案的事基本完結了,他又是趕今天最晚的一趟晚班機回上海,為的就是第二天陪她去做產檢。
手機裡一片忙音,蘇玳玳仍是握著手機的姿勢。她有些不知所措,他還是惱了她了。也是,自己這麼無趣的人,哪個男人受得了呢?
她有她的想法,她不想和喬揚一起去醫院。人家都是自己的丈夫陪同,可喬揚又算是她的誰呢?別人一說起「你的丈夫真是體貼」之類的話,她只覺羞愧得想找個縫鑽進去。
肚子裡的,只是自己的孩子,實在不該麻煩別人。喬揚喜歡她,對她好,她明白,可要他無條件地愛她的孩子,那就是她強人所難了。他能接受她的孩子,她已經很感激。
若不是外婆病了,媽媽回蘇州照顧外婆,倒是可以叫媽媽陪著她去產檢。
想了想,她打了個電話給林雯。電話一接通,那邊一片嘈雜,她「喂喂喂」了半天,林雯的聲音才傳來,顯然是換過了安靜的場地。
「怎麼了?」林雯開門見山。
蘇玳玳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才說:「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去做產檢啊?」
「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去不行嗎?」自從有了喬揚,林雯正好當起了甩手掌櫃。
「你也知道的,我一向怕去醫院……」她是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底氣不足。
果然,林雯的大嗓門嚷了起來:「讓喬揚陪你去吧!我還要上臺跳舞呢!不跟你說了,拜!」
蘇玳玳徹底無語了。
喬揚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所以,她還是決定不推遲去產檢的日期,明天去醫院。如是想著,她看了看時間,已是晚上九點了,馬上跑到老頂(頂頭上司)辦公室請了假。也顧不得老頂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得了答覆,趕忙逃出了辦公室。
她對著電梯的反光牆壁左看右看,也不覺得自己哪兒露餡了呀!她依舊是那樣苗條。
那一晚,她睡得有些不踏實。夢裡,反反覆覆出現的,是喬揚的背影,彷彿與她漸行漸遠。
第二天,她是被敲門聲吵醒的。睡得不清不楚的她,都忘了媽媽回蘇州了,還以為是媽媽上街買菜回來忘記帶鑰匙了。
一拉開門,她就嘀咕:「媽,你又忘帶鑰匙了呀?」
見對方不作聲,她猛一抬頭,看到的卻是喬揚。
真是窘透了!她還穿著睡裙,而且,連臉都沒洗!
再看喬揚,淡綠色的襯衣、米白色的休閒長褲,一臉的神清氣爽,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她囧得「呀」的一聲,忙跑進了臥房裡。
喬揚忍俊不禁。
等她再出來,喬揚已把早餐擺好了。他說:「我們先把單開了,該檢的都先檢了,然後明天一早去抽血,那樣就不用餓那麼久了。而且,也不妨礙你上班。來,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把一切都想得如此周到,果真是體貼的。哪個女子能得此老公,該是很幸福的吧!而蘇玳玳覺得喉頭有些發苦,自己,終究是配不上他的。
「怎麼老低著頭?」發覺她的不對勁,他隔著桌子,伸出了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一顆晶瑩的淚滴,恰恰落進他的手心。
「怎麼了?」他放低了聲音。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蘇玳玳答得有些茫然。
「傻孩子!」他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揭過了這一次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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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醫院,蘇玳玳就變作了孩子。
醫院永遠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且四處都是刺眼的白。
不自覺地,她就握緊了喬揚的手。喬揚反手一握,與她十指相扣。她實在是不好意思抬頭看他了。而他也沒說話,也不看她,向婦產科走去。
醫院裡,他有熟人,一早就打過招呼了的。開過單子,就去做b超檢查。直到此時,她才吞了吞口水,說道:「聽說三個多月要第一次排畸了,要做什麼nt,我怕……」
他聽了,居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然後,他摸了摸她柔軟的發,笑了:「哪有那麼多畸形?你就是自己嚇自己!」
她看向他,他再次向她點了點頭。輪到她了,他一直在外面等候。等她出來,他馬上去拿了單子。肚子裡的寶寶輪廓已經很明顯了,她喜悅得險些哭出來,覺得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nt數值一切正常。他又摸了摸她的發,裝作專家的樣子,一臉嚴肅地說:「我說得沒錯吧!」
她一聽那老學究般的話,就忍不住笑了。
過路的小夫妻,低聲細語:「他們真甜蜜,多幸福啊!」
那一刻,蘇玳玳的臉紅了,可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他臉上的笑容那麼真切,一切都不是虛幻的,是實在的、摸得著的。她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起來,她不再嫌棄自己,也不再想那一條根本不存在的「縫隙」了。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他忽然問她,然後又自己答了,「我想要個女孩,長得和你一樣可愛。一定要有一張蘋果圓臉,一定要圓圓的,還有你的大眼睛,就像個小蘋果一樣。乳名也省了想,就叫小蘋果!」
他那樣喜悅,彷彿那個孩子,就是他的一般。聽了他的話,蘇玳玳點了點頭,笑意恬淡。她所渴望的一切,都在她身邊了。
等從醫院出來,他忽然說:「我們結婚吧!」
那一刻,時間是靜止的。他們從相識到相戀才三個多月啊!
他沒有看她,也知道她心中所想,於是慢慢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其實,對於我來說,我覺得,我們相識已有三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有過去,我也有過。我都三十多歲的男人了,也不是沒有過女人。你不必覺得虧欠了我什麼。我們之間,沒有虧欠。或許,你覺得一切來得太快了。可於我來說,卻已等得足夠久。剛在上海重見你時,我就決定了要追求你,和你在一起。可又突然聽說,你結婚了。我以為,還是錯過了,你卻離婚了。那種忽喜忽憂的巨大反差,把我的心絞得很難受。可我要邁出這一步,你願意嗎?等你的肚子大了,也不會再有任何的流言蜚語,我們在一起,會很好。」
蘇玳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聽著。
喬揚的一顆心,十分煎熬,怕自己的一番剖白,只會令她更加敏感。
忽然,蘇玳玳停住了。他牽著她的手,也停了下來,垂下眸看她。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耳朵卻是紅極了。倆人面前,是個十字路口。
蘇玳玳聽見自己的大腦裡飄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閃電結婚的人又不是沒有,還很多呢!雖然不乏慘淡收場的,可大多都很幸福。你又何必把幸福推開呢?不就是閃婚嘛,公司裡的前總監助理不就是認識男方不到五個月就閃的婚,所以才會那麼快有了孩子,人家現在不知道多甜蜜,根本不屑這個職位輪到誰。你那麼在乎那個職位,不就是缺乏安全感?若是有個體貼又疼愛你的丈夫,你還怕什麼!蘇玳玳,何不自私一次?
她的內心劇烈地掙扎著,可開口時一切皆已平靜。她聽見自己說:「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當然可以。那是婚姻大事。可我想,我總會等到的。」喬揚笑了笑。她只是說考慮,而沒有拒絕他,他覺得放心。他相信她。
「玳玳小姐,我陪了你一個大早上啊!在下現在餓了,有什麼好介紹?」他再轉向她時,又恢復了以往的幽默。
蘇玳玳也真覺得有些餓了。離這家醫院不遠的弄堂裡,倒是有好吃的。於是,她拉著他的手,在前邊帶路。舉動依舊親密,沒有了方才的疏離。
被她帶著,在狹窄的弄堂裡左轉右轉,而弄堂又著實四通八達,別有天地。最後,在一棟法式小紅樓前停了下來,她才說:「到了。是潮汕粥品,粥是真的好吃,可地方窄了點。」
「果然是饕餮聚集之地,我都聞到香味了。進去吧!」這次,反倒是他領了她進去。
開始時,她倒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怕他會嫌棄這種窄小的地方,可他進去後,只顧四望找座位,根本沒有她那麼複雜的心思。
這家餐館果然是小,一樓大廳裡就放了五六張桌子,都是滿的。他看了看樓梯,樓梯窄小,雖不高,卻很斜,而她又有孕在身。他回頭看了看她,發現她也正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好像在想什麼,研究些什麼,又似在懇求什麼。他心一軟,護著她到了一邊過道,說:「我先上去看看,有位置,再下來帶你上去。乖,在這裡等。人多,小心些。」
見她點頭答應了,他就先上去了。其實小紅樓有三層,第二層已經滿了,第三層倒是空的。第二層有一桌坐著年輕的小情侶,在等著粥上來,於是,他走了過去,說出自己老婆懷孕了,很想吃這裡的粥,但是三層太高了,可不可以跟他們換一張桌。那對小情侶很通情達理,馬上讓出了位置。喬揚大喜過望,連連道謝,還說這一頓他請,小情侶笑著說不用了。
於是,喬揚馬上跑下樓來。二層是隔出來的小閣樓一樣的地方,那樓梯斜而短,喬揚個子高,弓著身三兩步跳下來,樣子十分滑稽。蘇玳玳看見了,止不住地笑著。
由於地方窄,人多,粥又熱,蘇玳玳只站了一會兒,就滿頭大汗了,更不要說跑上跑下的喬揚。可他先替她拭去額間汗水、把溼發撥到耳際,才領了她上去,讓她走在前面,他在後護著,以防端著熱粥的服務員上下碰到她。倆人靠著牆壁走,姿勢頗為滑稽,幸而很快就上去了,不然蘇玳玳真止不住笑。
粥很快上來了。廣東粥品果然名不虛傳,香濃郁醇,一粒粒米入口即化,含在口中,卻又香糯不絕,那湯粥就如用高湯熬製出來的一般,而食材鮮香無比,按時令入菜。海鮮清甜、雞肉香滑,真的是滋味無窮。蘇玳玳只是嚐了一小口,就已是十分滿足了,滿嘴的鮮香無比,許多煩惱都拋諸腦後。
「你怎麼不吃?」等她的味蕾得到了滿足,她一抬頭,才發覺他根本沒動,只是看著她。「難道你不愛吃呀?」她小聲嘀咕起來。
「見你吃得那麼香,實在是有趣,所以就忘了吃了。看來古人所說的,食色性也,果真有道理。按我說,秀色可餐,也是一樣的境界。」喬揚看著她。他的腮邊含了一點點笑意,有些曖昧。
如此露骨的話,他從未說過,蘇玳玳鬧了個紅臉,好在可以拿熱作藉口,掩飾了過去。其實,那不過是情人間的俏皮話,尋常得很。他也不過是贊她,秀色可餐,漂亮而已。可她的一顆心跳個不停,隱約明白,他希望彼此的關係,有進一步發展的意思。
粥太燙,人又多,真的是熱了。汗珠不斷地冒出來,滾至她翹翹的鼻尖,晶亮一片,果真是可愛的。他指了指放於桌面的藍手帕,是他剛才給她擦汗用的。見她沒有反應過來,他取來手帕,替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
她靦腆一笑,道:「很熱,對不對?」
「沒關係,粥好吃才是最重要的。」他溫和道。
蘇玳玳卻如開啟了話匣子,說起了許多過往。她在漕寶路這一帶住過很長的一段時間,那時,她爸爸好不容易可以調回上海,帶著媽媽離開蘇州。起初,一家三口就住在了這一帶。這一帶的老式房子租金相對便宜,地段也不錯,地鐵都是直達商業中心的,要去哪兒都方便。三口之家住在這兒,日子是溫馨的,直至方阿姨的出現,最後爸爸離開了她們母女倆。
那時,由於她還小,林秀並沒有馬上回蘇州,而是留在了上海,留在了這個曾經滿載三口之家的地方,一直到了她小學四年級,開始懂事了、能自理了,林秀才回的蘇州。她跟媽媽在這裡住了有七八年的時間,只在週末與寒暑假還有其他假期,才住爸爸家。等林秀回蘇州了,她才正式進入到方阿姨的家庭裡,直至結婚搬了出來……
這裡,對於她來說,有一段難忘的記憶。因為,這裡曾有過爸爸媽媽,她曾有過一個完整的家。
「是不是有些悶?」蘇玳玳結束了回憶。
「沒有。我喜歡聽,那樣可以使我更瞭解你。」他伸出手來,隔著一張桌子,與她相握。
她報以微笑,只是笑意有些發澀。他知道,她是想起了宋子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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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玳玳是想起了宋子衍。倆人之間,有過那樣多的親密過往,有過那樣多的回憶,並非想忘就能忘的。
而且,她與宋子衍的那一段感情,是美好的。那樣甜蜜青澀的初戀,是如純白的梔子花般的一段感情。
她與宋子衍,同病相憐。倆人都是缺少家庭溫暖的孩子,他們只能擁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舔舐傷口。
在地鐵上,初次見到宋子衍,她就喜歡上了他。他那樣優秀,那樣俊美。他的性格里有種孤僻,這種深入骨髓的孤僻裡有哀傷與憂鬱,沒有哪個女子,能抵抗男人這樣的魅力。
宋子衍的氣質,介乎於男孩與男人之間。他很早熟,事事敏感,而又獨立。蘇玳玳被他所吸引,是很正常的事。地鐵到站後,他紳士地送她回了學校,並要了她的宿舍電話。
一開始,她原以為,他不會打給她的。他會很快地忘記她,她如此普通,根本就是看過即忘的路人甲。可不過一天,他就打來了電話,問她有沒有興趣去看新登上海大劇院的《牡丹亭》。她一向愛崑曲,自然是答應的,也絕沒有往「他是在約會她」這個方面想。
看戲時,她很入迷,完全忘記了身旁的他,還會低聲跟著哼唱起來。後來,散場了,他說:「你很愛崑劇嘛!」
她馬上點頭,答:「是的!」一點也沒有矜持。等她想到要裝回淑女時,卻見他笑了,他說:「你真是一個可愛透明的女孩子。」如今想來,「透明」根本就是個貶義詞,他不過是在說她毫無機心、全無風情。她曾無數次想過,如果早知道她是一個如此無趣的女人,宋子衍還會不會繼續與她約會下去?
後來,宋子衍頻頻約她出去玩。慢慢地,她也明白了過來,他在追她。每次見他,她總覺得自卑,覺得自己太渺小,低下頭來,連做一顆塵埃,也是不夠資格的。她太愛他。所以,她更不敢表露出來,她與他保持適當的距離,害怕交出自己的一顆心會受到傷害。可宋子衍對她,依舊如初,滿是熱情。
蘇玳玳還記得,他第一次吻她,是在漕寶路上,她與媽媽、爸爸共同住過的那個家的樓下。那是她的二十歲生日,可她爸爸依舊是不記得。只有媽媽打來電話,卻無法陪在她身邊。那一天,她哭了,拉著宋子衍,一路走,一路哭,一直走到這條路上。她指著三樓靠左邊的那一家,說起了她的童年。
她的媽媽會在小小的陽臺裡,種滿玳玳花。因為她叫玳玳,而玳玳花也是蘇州的花。媽媽知道她喜歡小動物,還會把陽臺一角圈起來,放上假山石,養了兩隻靈巧的烏龜。那個家很小,卻很溫馨。可等到爸爸的事業有了起色,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一切卻都變了。
後來,她哭得太厲害,說不下去了。她的雙眼已經全腫了。是宋子衍輕輕地抱住了她,他說:「有我在。別哭了。」然後,她就停止了哽咽,只讓淚水無聲地滑落。他開始吻她的眼睛,吻幹了她的淚水,然後一點一點往下,吻她的鼻子,再然後,是她的唇。
她沒有拒絕,任他親吻。她從不知道,他對她,竟會有如此熾烈的熱情,他吻她,輾轉纏綿,吻得她透不過氣來,可他猶不夠,他的手臂將她的身體圈得太緊。他的吻太熱烈,使她害怕。最後,他放開了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說了:「別哭了,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沒有說「我愛你」,那不是她想聽到的話、她想要的,只是他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對她,真實的感情。
可因為這一吻,倆人的關係,有了轉變。他真正地踏進了她的生命裡。他向所有人公開了兩人的關係,他還陪她回了趟蘇州,見過了她的媽媽,並承諾會好好照顧她。
他曾為她做過許多許多事,那些點滴,都累積在她的心裡。她揮之不去,也無法揮去。後來,倆人都在大學時找到了工作,出入宿舍變得不再方便。有時,還得加班,凌晨兩三點回來,是常有的事,於是也就順理成章地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同居了起來。
宋子衍一直在等她長大。頭一年,他沒有碰她,待她如珠如寶,憐惜她、疼愛她,她一直很感激。那時,倆人常常相擁入眠,醒來時,她總會碰上他帶笑的眼睛。而她,會親一親他的臉,當作鼓勵。
後來,在她大三那年,她已經與時光簽了正式合同,多數是學校、公司兩邊跑,而他也畢業出來工作了許久。為了來回方便,倆人搬離了學校附近,在漕寶路上,租了一間房。
她一進去,就高興得跳起來,跟她憑記憶形容的,幾乎沒差。她跑到陽臺,真的有單獨開闢一個小天地,裡面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上趴著兩隻可愛的小烏龜。陽臺上還有許多的花,都是她喜歡的玳玳花與茉莉花。他還替她種了一盆嬌豔的紅玫瑰。他把玫瑰遞給她,道:「這盆玫瑰是我親自種的,只可惜我侍弄花草的工夫有限,培育了好幾盆,好不容易只活了這一盆。雖然花朵開得是小了些,但是我的心意。」
她高興得熱淚盈眶,只曉得拼命地點頭說喜歡。
宋子衍笑得很開心,替她拭去了淚水,溫柔地說道:「以後,你就是這裡的女主人,這裡的花草就交給你了。」
後來,他還說了許多,他許諾,會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家裡有他和她,將來,還會有一個美麗的寶寶。
他說了許多,她都聽不清了。她太高興了,淚水怎麼拭,都拭不乾淨。
那一天晚上,他們喝了許多紅酒,以賀喬遷之喜。
那酒真的是太好喝了,甜甜的。她問他,這是什麼酒,如此好喝。他說:「這酒是美國加州napavalley(納帕河谷)產的加本力蘇維翁,酒莊的名字,十分浪漫,叫思凡,是莊主為了紀念一名女子而起的。莊主很老了,沒有妻子與子女,一個人住著偌大的莊園,管理著他的葡萄酒。莊主一直沿用祖傳的工藝製作葡萄酒,為了突出‘思念’的主題,每一年的酒,都會留取一部分果渣,讓此酒不同於別的酒,有一種特別的果香,就如莊主的思念,專情而永恆。為了釀製出同一種果香,他必須選取一年中頂級的葡萄,工序又繁多複雜,所以這種酒產量不大。可喝過的人,都會記住它的名字,‘思凡’。」
那一瓶酒,是一個老客戶送他的。他為老客戶解決了一個大難題,所以為了表示謝意,把珍貴的思凡送給了他。而他只願與她分享。那時的蘇玳玳,那樣單純透明,根本不曉得這酒的價值,只當是果汁一般喝,浪費得很。而宋子衍也全由著她,他也喝,但他是在品,只含一小口在嘴裡,一點一點慢慢地喝下,抿在唇齒之間,十分香濃醇正,甘甜無比,就如她一般,甘甜。
那一晚,彼此都醉了。她那樣大口大口地喝,又豈能不醉?也是在那一晚,她交付了自己。宋子衍那樣愛惜她,明明那樣激動,卻還是一遍一遍地吻她,一遍一遍地哄她。
而她回吻他,一點一點地回應。他的吻,使得她渾身脫力,她努力地攀緊他,不容許自己再逃避。恍惚中,他在黑暗中注視著她,她的臉酡紅,而眼睛晶亮璀璨,她眸中那片璀璨的光是他快樂的源泉,他離不開她。他還在用目光來描摹她的臉,隨即又更深地吻了下來。她能感受到他的炙熱,與他漸漸急促的呼吸,那一切,全包裹了她。她摟得更緊,她不是不害怕的。
「可以嗎?」他壓抑著問道。
她沒有思考,回應了他。她看著他,握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她交給他的,是自己的一顆心。他沒有再放開她,她是那樣懵懂,連配合都是笨拙的,可就那樣與他交融到了一起……
那個週末,倆人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她從沒想過,他對她,會有如此濃厚的熱情。她在他懷裡睡去,在他懷裡醒來,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暖、那樣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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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回憶戛然而止,蘇玳玳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湎過去。無論她與宋子衍有多愛,都已成為過去。喬揚對她很好,她該想的、該考慮的,是彼此的關係。
那一日之後,喬揚知道她愛喝那裡的粥,經常會開車到那邊打包,再送到她公司去。他還叮囑:「那裡地方太窄,你去太危險。想喝粥時,我給你買。」
她點點頭,說:「好的。」
現在,他左手的傷好了,活動方便了。沒有加班的晚上,都是他帶她回家吃飯的。他做好飯菜,她等著吃。她笑嘆:「你都不讓我再下廚了,那我豈不是要開始過豬一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