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騎車沿著裡沃利大街呼嘯而過,在車流中鑽進鑽出。他每次加速都能感覺到環抱在腰上的手抱得更緊了些。恰好遇上紅燈,他停下來問道:「你還好嗎?」他的聲音從頭盔裡傳出來,有些模糊。
她紅著鼻子笑道:「好極了!」
他也開懷大笑起來。對於摩托車上的他,桑德里娜總是一臉茫然,她不喜歡他開車的方式,連裝都懶得裝。而這英國女孩卻一路叫一路笑,她的髮絲飛揚在空中,當他為了躲避側巷裡殺出來的汽車而緊急轉向時,她就會尖叫:「天哪!天哪!天哪!」
他載著她串街走巷,風馳電掣地駛過塞納河上的德拉託內爾橋和聖路易斯島,環繞四周的塞納河在夜色中泛著銀光。他在主教橋後兜了幾個圈,讓她可以看見夜幕中聳立的聖母院,滴水嘴獸藏在哥特式塔樓的暗影中,俯瞰眾生。
不等她喘口氣,他們又上路了,一路駛過香榭麗舍大道,在車流中蹁躚穿行,法比安還朝著踏入車道的路人狂按喇叭。有那麼一刻,他放慢速度,把凱旋門指給她看,經過時,他感到她略微朝後仰去。他朝身後豎起大拇指,她也豎起大拇指作為回應。
法比安飛一般地駛過一座橋,沿河而行。他靈巧地避開了公交車和計程車,完全無視司機按響的喇叭聲。來到一處早已計劃好的地點時,他才放慢速度,在主幹道上熄滅引擎。塞納河上燈火通明,遊船如織,岸邊聚集著很多攤販,正在兜售埃菲爾鐵塔形狀的鑰匙扣和棉花糖。就在這裡,她看到了它——那座高聳入雲的鐵塔。它猶如鋼鐵巨人一般拔地而起,刺向空闊遼遠的夜空。
她鬆開緊抓著他外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從後座上下來,經過剛才的一番暢遊,腿都有些發抖了。法比安注意到,她摘下頭盔時,根本不在意髮型亂了,換作桑德里娜的話一定先忙著整理頭髮。她卻只顧著欣賞風景,驚喜到嘴都合不攏。
他取下頭盔,傾身靠在車把上。
「看吧!這下你可以說把巴黎最著名的景點都看過了——而且是在……呃……二十二分鐘之內。」
她扭頭看著他,眼裡有光芒閃爍。
「剛才,」她說,「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可怕、最瘋狂,也是最棒的事了!」
他笑了。
「那是埃菲爾鐵塔!想上去看看嗎?不過我們可能得先排隊。」
她想了想:「我們今天已經排得夠多了。現在,我只想來點兒烈酒。」
「來點兒什麼?」
「酒!」說完,她又坐回摩托車後座,「來一杯酒!」
他發動引擎,駕車再次駛入夜色之中,他感到她的雙手摟在自己腰上。
在布萊頓縱橫交錯、高低起伏的小巷子裡,擠滿了尋歡作樂、酒意未酣的小夥子和參加單身派對的女孩。瑪格達、翠西和蘇伊並肩走著,完全顧不上這樣會把其他人擠下人行道去,她們在找瑪格達聽說過的一家酒吧,據說在那裡,女孩不帶男伴去的話,會很受優待。
「唉,見鬼!」瑪格達摸了摸手提包說,「我忘記帶手機了。」
「放在酒店說不定更保險,」翠西說,「你要是喝得酩酊大醉,只會把它再弄丟一次。」
「萬一我遇到不錯的人呢?要怎麼問他要電話號碼呢?」
「你可以讓他寫在你的——皮特?」
「我的什麼?」
「皮特?皮特·威爾士?」
三個女孩在「人魚之臂」酒吧外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盯著那個吊兒郎當的身影。他也眨眨眼睛看著她們。
瑪格達走上前去,疑惑地問:「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巴黎嗎?」
皮特撓著頭,他剛剛灌了不少酒,這拖慢了編造藉口的速度。
「噢,那個啊。沒錯呀,那只是請假不工作的藉口。」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那奈爾在哪兒呢?」蘇伊問,「我的天,奈爾在哪兒?」
奈爾擠進「黑夜」酒吧最靠裡的包座。這裡是巴黎市中心的某處所在,她早已放棄弄明白「到底在哪兒」這回事了。他們點了些吃的,可店員好像忘了。在這裡奈爾很放鬆,除了法比安,埃米爾和雷尼也在,還有埃米爾的一個紅髮的朋友——法比安總記不住對方的名字。
奈爾已經摘下帽子,脫下外套,每當大笑時,她的頭髮就會掃到臉上來。為了照顧她,大家都講英語,不過埃米爾卻努力要教她用法語罵人。桌上堆滿酒瓶,音樂震耳欲聾,他們不得不大喊著對話。
「見鬼!」埃米爾說,「不過你得板起臉來說才行。見鬼!」
「見鬼!」她學著埃米爾的樣子甩甩手,但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我學不好那語調。」
「滾吧。」
「滾吧。」她模仿著他低沉的嗓音,「這個我能學會。」
「但你不像在罵人。我還以為英國女孩都是罵界高手呢。」
「嘁!」她轉向法比安。
「嘁?」埃米爾吃了一驚。
「嘁。」雷尼說。
「再來乾杯!」埃米爾說。
法比安忍不住盯著她看。她並不漂亮,至少不是桑德里娜的那種漂亮,卻有一種讓你不忍挪開目光的力量:她微笑時皺起的鼻子,做錯事時抱歉的神情,大笑時露出的小虎牙。
他與她四目相對,看了好一會兒,還眼神交流了一下。她的表情告訴他,她覺得埃米爾很有意思。他挪開目光,感到心裡有什麼在翻騰,於是起身去吧檯,又叫了一輪酒。
「你終於放下了?」酒保弗雷德問道。
「她只是個朋友,從英國來度假的。」
「隨你怎麼說。」弗雷德擺上一排酒杯。他不用問就知道該拿什麼酒,這可是週六之夜。「順便說一句,我看到她了。」
「桑德里娜?」
「沒錯。她說換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設計工作室上班。」
她身上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卻絲毫不知情,這對他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挺好的,」弗雷德並沒有看他,「你能放下。」
從這句話中,法比安讀出了別的意味:桑德里娜另有新歡了,你能放下是件好事。
拿著酒走回座位時,他仍沒緩過神來。這種打擊讓他難受,卻算不上痛心。這沒什麼,是該放下了。
「我以為你去拿紅酒了。」奈爾見他拿著酒杯回來,雙眼放光地說。
「這一輪是龍舌蘭,」他說,「因為……」
「因為你在巴黎,這是週六之夜,」埃米爾搶過話頭,「而且誰能拒絕龍舌蘭呢?」
他看到她臉上閃現了一絲猶豫,不過她立刻揚起下巴說道:「那就來吧。」
她吮了一口酸橙,把小盅裡的酒一飲而盡,緊閉著雙眼,顫抖著叫道:「我的天!」
「現在你見識到什麼是週六之夜了。」埃米爾說,「狂歡開始了!等一下還要去別的地方繼續嗎?」
法比安求之不得。他感到自己充滿活力,無所畏懼。他想在剩下的幾小時裡看著奈爾開懷大笑,想帶她去夜店跳舞,想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想讓她的目光落在他眼裡;他想盡可能保持清醒,想在巴黎的清晨和美好的人在一起,好好感受美酒、歡愉和巴黎的街道。他想沐浴在她帶來的希望之中。她總能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如果奈爾想去的話,當然好。」他說。
「奈爾,」雷尼問,「這是什麼名字?是常見的英國名字嗎?」
「是個最糟糕的名字,」她回答說,「我媽用查爾斯·狄更斯小說裡的角色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還有更糟的呢。你幸好不叫——她叫什麼來著?——哈維沙姆小姐。」
「梅西·貝克尼斯夫。」
「芳妮·杜麗。」sup/sup
他們笑了起來。
她也捂著嘴笑個不停:「你們都這麼瞭解狄更斯嗎?」
「我們在一塊兒上的大學——英國文學。法比安成天就知道讀書,真可怕。我們得打上一架才能把他綁出來玩。」埃米爾舉起酒杯,「他就像一個……你們英國人怎麼說來著?一個宅男,他是個宅男。我真不知道今晚你是怎麼做到讓他出門的,但我很高興。乾杯吧!」
「乾杯!」說完,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似乎吃了一驚,把手機湊近眼前,生怕看錯了似的。
你還好嗎?????
是翠西發來的簡訊。
「你沒事吧?」見她一言不發,法比安問道。
「沒事,」她說,「只是我朋友有點奇怪。那麼……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現在是凌晨2點30分。法比安喝醉了,比他數週來喝的任何一次都要醉。他笑得兩肋隱隱作痛。「澤黛兒」酒吧里人頭攢動,此時播放起法比安最愛的一首歌,他總在店裡打烊打掃衛生時放這首歌,可惜後來老闆不讓放了。埃米爾已經開啟了瘋狂派對模式,跳上吧檯跳起了舞,他用手指戳著胸口,朝底下的人群放肆大笑,氣氛越來越熱烈。
法比安感覺到奈爾的手指搭在他的胳膊上,於是牽起她的手。她笑著,髮絲被汗浸透了,一縷縷地貼在臉上。他想,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之前脫下的外套了,他們已經跟隨音樂舞動了好幾個小時。
一個紅髮女孩在無數雙手的幫助下爬上吧檯,站在埃米爾身旁舞動起來。他們一起隨著音樂搖擺,幹掉了好幾瓶啤酒。酒保退在一旁,偶爾出手挪動杯子,以免它們被狂舞的腳踢到。這不是「澤黛兒」酒吧第一次變成狂歡的舞池,也不是最後一次。
奈爾對法比安說了句什麼。
他彎腰傾聽,不經意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我從來沒在吧檯上跳過舞。」她說。
「從來沒有?那現在來吧!」
她笑著搖了搖頭,他們正看著彼此,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向他肩頭伸出一隻手。他託著她上了吧檯。她站穩腳跟後,瞬間舞動起來,埃米爾朝她舉起酒瓶致意。她已完全沉浸在音樂之中,雙眼緊閉,髮絲飛揚。她擦掉臉上的汗,將一瓶啤酒一飲而盡。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他們,躍上吧檯跳起了舞。
法比安並未迷失在狂歡中。他只想站在那兒,用身體感受音浪。他在擁擠的人群中看著她,以這樣的方式分享她的歡樂,成為她歡樂的一部分。
她睜開雙眼,在人海中搜尋著他的面孔。然後她發現了他,衝他微微一笑。
一種久違的滋味湧上他的心頭。
那是快樂的滋味。
現在是凌晨4點或者5點,奈爾早已不在乎了。她和法比安並肩走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雙腳踩著凹凸不平的鵝卵石地面,小腿肚因為剛才的舞動痠痛不已。寒氣讓她微微有些發抖,法比安放慢腳步,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明天我會給那家店打電話,」法比安說,「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外套。」
「沒事的,」奈爾邊走邊感受外套的重量——它散發著他的氣息,「那只是件舊外套。啊……見鬼!密碼紙放在外套口袋裡了!」
「密碼?」
「開酒店門的密碼。我進不去酒店了。」
法比安假裝不去看她,說道:「其實……你可以……在我家……過夜。」他說得漫不經心,彷彿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了。」奈爾立刻說,「你很貼心,不過……」
「不過?」
「我們還沒那麼熟,不過還是謝謝你。」
法比安看了看錶:「好吧……酒店會在一小時四十分鐘後開門。我們可以找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或者就這樣走一走,再或者……」
奈爾等著他的提議。法比安咧嘴一笑,伸出手臂。奈爾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挽住了他,兩人沿著街道走了下去。
當法比安沿著斜坡向河堤走下去時,有那麼一刻,奈爾的勇氣灰飛煙滅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會遭遇不測,變成新聞頭條。她盯著漆黑如墨的塞納河,盯著樹木投下的朦朧陰影,還有隱匿在碼頭之下的無盡虛空。然而,或許是英國人的性格使然——即使可能遭遇不測,也不能顯得無禮或大驚小怪——這一點驅使她繼續往前走。
法比安走在前面,他步履那麼輕盈,好像這條路已經走過一百萬次了。他的步法不像連環殺手的樣子,她邊走邊想。其實,她並不清楚連環殺手的步法是什麼樣的,但內心就是覺得不像。他轉了個彎,招手示意她跟上。
接著,他們便站在了一條小木船邊。小木船拴在巨大的鐵環上,上面還有好幾排長凳。奈爾放慢腳步,瞅著這條船。
「這是誰的船?」
「我父親的,他用這船載客人遊河。」
她握住他伸過來的一隻手,爬上了船。法比安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後的長凳上,然後從船上的箱子裡拽出一條羊毛毯子,遞給奈爾。等她把毯子蓋在腿上,他就發動小船駛離了岸邊。輕柔的引擎聲迴盪在巴黎的夜幕中,迎著陣陣潮水,船駛入河心。
他們往幽深的水域駛去,奈爾抬起頭,遙望空寂的巴黎街道,閃閃爍爍的街燈映照在水面上,如在夢中。黑夜中,與一個陌生人在巴黎的河道里同遊——這不可能是她。但她內心不再感到恐懼,而是充滿快意。法比安回頭看她,或許也看到了她臉上的笑容。他示意奈爾站起來,讓她掌舵。奈爾握著舵柄,感到小船正在水面上破浪而行。
「我們要去哪裡?」問完她便意識到,其實自己完全不在乎這個問題的答案。
「保持方向,」法比安說,「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小船逆流而上,悄然前行。閃閃發光的巴黎包圍著他們,顯得美麗而不真實。此時此刻,巴黎的中心彷彿成了一個幽黑又璀璨的氣泡,而氣泡裡只有他們兩人。
「現在,」法比安說,「我們有兩個小時,夠我們徹底瞭解對方了。任何你想問的事,我都能回答。」
「天,我可不擅長這個。好吧……你小時候最喜歡什麼?」
「小時候?足球。我能背出巴黎聖日耳曼俱樂部所有球員的名字:加薩格蘭德、阿爾格里諾、西賽、阿內爾卡……」
「好吧,」奈爾突然發現,這個話題可能會把巴黎的浪漫抹殺於無形,「那麼……你愛上的第一個女孩是誰?」
「太簡單了,」法比安把握十足地說,「南希·德蕾維涅。」
「名字真棒。她長什麼樣?」
「深色長髮,頭髮很卷,像這樣……」他伸出手指放在臉頰兩邊,比畫了一下發卷的大小,「深色的大眼睛,笑起來很漂亮。後來,她跟我朋友吉拉德好上了,這也在意料之中。」他看到奈爾有些失落,繼續道,「他比我更擅長……」
他手舞足蹈地比畫一通,奈爾瞪大了雙眼。
「在你們那裡應該叫……彈床?那時候我們才七歲……對了,舵往這個方向偏一點,這一帶有很強勁的水流。」
他們從一座橋下駛過,他把手覆在她掌舵的手上,手掌的溫度傳了過來,她努力想掩飾臉頰泛起的羞赧。
「最近呢,有誰嗎?」奈爾問。
「有。我和桑德里娜同居了兩年,三個月前分開了。」
「發生了什麼?」
法比安聳聳肩:「你該問沒有發生什麼。我沒有找到更好的工作,沒寫完我的書,沒有成為下一個文壇薩特。我沒有成長,沒有轉變,沒有發掘出潛力……」
「暫時沒有!」奈爾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法比安轉向她,她接著說:「為什麼非要給這些事情加上一個完成時限呢?我是說,你有份不錯的工作,共事的人你都喜歡;你正在寫一本書;嘿,你還是會主動去看藝術展的人,並沒有成天穿著短褲宅在床上!」
「我也不是沒有穿著短褲宅在床上過。」
奈爾聳聳肩:「好吧,那是‘分手守則’裡的第一條——穿著短褲臥床不起,暗自神傷。」
「第二條是什麼?」法比安笑著問道。
「自輕自賤吧。第三條是,或許會和一個完全不合適的物件共度春宵;第四條,意識到你可以重新享受生活;第五條,正當你決定不再沉溺於情感關係中時,你會發現,完美小姐出現啦。」
法比安靠在船舵上:「有意思,非得經歷所有這些步驟嗎?」
「我想是的。」奈爾說,「也許,也可以跳過一兩個步驟。」
「我已經自輕自賤過了。」他笑了,不想再說什麼。
「別這樣,」奈爾說,「你可以和我說說,反正我住在另一個國家,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法比安皺著眉頭:「好吧……在桑德里娜離開後的那幾周,我總是去她辦公室附近晃悠,我的臉就像這樣……」
他做了個表情,奈爾覺得只能用法式「生無可戀」來形容。
「那時我還幻想,如果看到我,她就會再次愛上我。」
奈爾強忍住笑意:「沒錯,那張臉對姑娘絕對次次見效。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在笑……」
「你是該笑,」法比安說,「我也覺得那時候簡直瘋了。」
「浪漫的瘋狂。我敢說,對法國人而言這算不得什麼瘋狂的事。」奈爾想了想,「至少你沒幹出把追蹤器放到前女友車裡之類的事。」
「好了奈爾,現在該我來問你了。」
奈爾等著他的問題。此時他挪開了手,她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不准問感情問題,」她說,「我成為分手專家是有原因的。」
「好吧……那你告訴我……在你身上發生過最棒的事是什麼?」
「最棒的事?我還真沒遇到過理想中最棒的事。」
「那說說最糟糕的事吧。」
奈爾覺得心情一瞬間低落了下去。
「你不會想知道的。」
「你不想說?」
她感覺他看著自己,她卻看著前方,手緊緊攥著船舵。
「那是……我也不知道。好吧,那是我父親去世那天,交通事故,肇事者逃逸。我那時十二歲。」
此時此刻,她竟可以直率地說出這件事,彷彿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她的聲音甚至毫無波瀾,好像那件事極不真切,如同它從未將他們的生活擊得粉碎,從未像一顆墜落的隕石——在落下若干年後依舊散發著輻射,燒灼著大地。她幾乎從未向人提起那些日子,因為沒有必要。這件事改變了她的生活軌跡,提起它只會讓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自己。她隱約意識到,她也從未和皮特講過這件事。
「那天,他出門跑步。他一週要跑三次,每週五跑完後,都會去街角的咖啡店吃一頓豐盛的早餐,我母親總說這完全背離了他跑步的初衷。總之他過馬路的時候,有個人開著皮卡闖了紅燈,撞斷了他的三處脊柱。那天是他的四十二歲生日,我和媽媽等在咖啡店,準備給他一個驚喜。我至今都還記得,自己坐在那裡,肚子很餓,但努力不去看選單,不明白為什麼他還不出現。」
「請你千萬別說什麼傻話,」她在心裡默默地對他說,「不要耷拉著腦袋,也不要跟我講發生在你某個鄰居身上的雞湯故事。」
一陣沉默之後,他的聲音悄然響起,又沒入了水中:「那真糟糕,對不起。」
「因為這件事,我媽徹底變了,她不再怎麼出門。我試著勸她搬家,老房子對她來說太大了,可她就是不肯。」
「但你和你媽媽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奈爾扭頭看著他:「什麼?」
「你決定……那話怎麼說來著……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嚥了咽口水:「說到這個,法比安,其實我……」
他的注意力卻被上方的什麼東西吸引了。
「抓穩了,我們得放慢速度。」
奈爾還沒來得及開口,法比安已經放慢了船的速度。奈爾只能跟隨他的胳膊,操縱船舵轉向。
「那是什麼?」
「藝術橋到了。你看到橋上金光閃閃的東西了嗎?那是愛情鎖,想起來了嗎?」
奈爾看著那些小小的掛鎖,它們密密麻麻地扣在一起,閃爍著金屬光芒,在橋身上鼓出一個個小小的球。這裡鎖著愛戀和夢想,她突然想知道:在這裡許下願望的人,究竟有多少人仍舊沒有分離,有多少人是開心的,又有多少人已經分開,甚至已經死了。她感到法比安正看著自己,突然覺得心裡很沉重。
「我也曾計劃在這裡掛把鎖,一把屬於我的鎖。當我們……當我來的時候。」
她突然感受到包裡那把小鎖沉甸甸的重量,伸手摸進包裡找到了它。她把鎖放在身旁的凳子上,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