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理性的法則。

那件事發生在大學三年級,我十八歲。

那天我開著車,和女友去旅行。駛上高速後,我注意到前面那輛車。一種奇怪的感覺縈繞著我,那輛車裡有什麼古怪?車尾箱裡關著什麼?一個小女孩。

我被直覺驅使,不能見死不救。女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以為我瘋了。她覺得我可怕。

我無力向她解釋緣由。我與歹徒搏鬥時,歹徒將她推開。一輛貨車正好駛來,她被撞傷,落了殘疾。

我願照顧她一輩子,但她提出分手,離開了我。

車尾箱裡的小女孩獲救了,可我很愧疚。

如果避免一樣不幸需要用另一樣不幸的發生去交換,那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1.

車上路沒一會兒,開始下雨了。

雨夜,似乎是個不佳的徵兆。文幻心裡忽然沉重起來。但她很快安慰自己,雨夜,也可以理解為一個浪漫的徵兆。

雨中的表白、雨中的牽手、雨中的熱吻、雨中的依依惜別……各種電影中出現過的雨中的浪漫鏡頭隨機地出現在文幻的腦海中,構建著她的幻想王國,支撐著她的行動力量。

汽車很快駛上了高架路,開始加速。不知為什麼,文幻總覺得這個夜晚陸楷原開車要比平時快一些,或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雨漸漸大了,路面溼滑,陸楷原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很沉默。

高架上沒什麼車,一路暢通無阻。路兩邊的橙色燈光飛速後退,在雨中形成兩道奇幻的光影。這一刻真美。這一刻過去,就永遠不再有了,文幻想,但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刻,這條路、這個夜晚。

他們誰都不說話,彷彿凝神靜氣地聽著彼此的呼吸。

雨更大了,雨水砸在車窗上形成一陣陣嗡鳴,雨刮器有節奏的擺動加重了車廂內的壓抑和寂靜。

過了一會兒,彷彿是為著安全考慮,陸楷原稍稍降低了車速。

文幻在這時鼓足勇氣打破沉默,開口說道:「對了,陸醫生,那個獎盃,還喜歡嗎?」

陸楷原說:「嗯,謝謝你,其實不必的。」口氣溫和平淡。

文幻笑一笑,「我高興嘛。而且,一點都不麻煩。」

陸楷原沒有答話。又冷場了。

陸楷原一如既往的安靜、沉穩。文幻沒有突破口。

窗外,雨越來越大了,雨水嘩嘩砸著車窗。雨刮器快速來回擺動著,發出有節奏的咯吱咯吱聲,像某種令人不安的催促。

窗外的動靜越大,干擾越大,就越發顯出車內是個隔絕開來的封閉小世界,唯獨屬於他們二人。

車在一個出口下了高架,車速又減慢了些。離文幻的家很近了,文幻知道屬於自己的時間不太多了,她得抓緊時機。

但她不敢像平時那樣想到什麼說什麼。她知道,這個夜晚至關重要,她的謹言慎行,不能走錯一步。

「陸醫生,我們認識也挺久了哈。」在一陣躊躇後,文幻開口了。

陸楷原沒說話。

文幻悄悄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那次去你家裡,其實是我人生第一次走進單身男人的公寓,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在男人家裡過夜。」

說完這句,文幻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暗歎一口氣。嘴太笨了!這表白既直白又愚蠢,什麼玩意兒嘛!文幻簡直氣死自己了。

陸楷原還是沒說話。

文幻乾脆破罐破摔,直愣愣地說下去:「好了,我不拐彎抹角了,我就直接說了。我其實一直……喜歡你……我是說……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做你的……女朋友……其實……我是想……嫁給你。就這樣。」

說完的一瞬間,文幻覺得自己都不會呼吸了,整個人僵硬地坐在那裡,什麼都感覺不到。一切都像靜止了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靜止,靜止。陸楷原沒有任何反應。

文幻甚至都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連動一動都不敢。

又過去了幾秒鐘,文幻慢慢恢復了呼吸,仍是小心翼翼的。

太安靜了。她說出去的那番話被擱在半空中,誰也不來接。雖然她此刻的心理時間放慢了一萬倍的。她是放慢了一萬倍在感受此時此刻空間內的一切事物。但她的那番話如果沒有人來接的話,最終還是會落在地上的,會摔成一攤碎片的。

沒有回答。沒有答案。文幻的心就那樣懸著。

「你……聽到我說的了嗎?」文幻知道自己又說了一句蠢話。

這次終於有了答覆。陸楷原「嗯」了一聲,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不,應該說,是有感情色彩的。陸楷原一貫的感情色彩就是淡淡的、疏遠的冷靜。此時他也不過是延續了平日的風格。

但平日是平日,此刻並不是平日。平日的冷靜就只是冷靜。而此刻,在她那樣一番衝動卻真誠的表白之後,他所透出的冷靜就冷漠、冷酷,是不近情理的生硬,甚至是敵意。

她懸著的心顫抖起來。但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好不甘心地追問下去:「那……你的回答……是……?」

陸楷原還是不說話。但他的沉默不是接受表白的沉默,而是拒絕的沉默,不是溫暖的沉默,而是冷硬的沉默。

這是雌雄生物間永遠不會弄錯的氣場,是不需要學習,也不需要用語言來證明的。文幻的心直直墜落下去。

她覺得失望、心痛,不,不止是失望、心痛,她簡直是悲痛欲絕。

她不知他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她不知自己怎麼就得罪了他。

柳元燦很多次教育她,對付男人,不能太真,不能太熱,不能太貼,要以退為進,以守為攻,多藏,少露,男人才會把你當回事。

可文幻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她本就是是個率真的人,覺得世故與圓滑很累人。更何況面對自己心愛的人,只恨不得掏心掏肺,什麼都說出來,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獻給他。

或許正因為她是這種性格,才始終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愛情吧。

真是愚不可及,無藥可救,竟然還這樣直愣愣地對他表白了。這下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文幻直在心裡罵自己。

不知不覺,十幾分鍾已經過去。

好像就是一瞬間,車子竟然已經到了文幻家門口。

車停下。又一陣尷尬的沉默。

文幻說:「至少,你……給我一個回答吧。」此刻她面色慘白,表情呆滯,聲音已是垂死的。但就在這垂死的表象下,她的一顆心卻跳得異常猛烈。她自己都不想承認,在這不抱希望的外殼裡,她仍卑微地懷著一絲微小的希望。那希望如履薄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審判。

陸楷原很輕地咳嗽了一下,像是要清一清嗓子。他要說什麼了。他要說的話對他來說也是有些艱難的。文幻看出來了。

然後,她看著他很嚴肅、很冷淡,甚至有些機械地說:「我的回答是,否。」他冷酷、簡練得不可思議,簡直像個機器人。

隔了那麼長的時間,他就用這樣簡短的話回覆了她很多分鐘前提出的問題。他用了那麼長的時間來思考,最終提煉出的竟是這樣一個無情的答案。

文幻完全呆住了,魂魄都要散盡了。這時她聽到他又說了一句:「以後你不要再和我接近了,這對你沒好處。」

「我又不要什麼好處。」文幻幾乎要哭了,哽咽著說出這麼呆笨倔強、充滿孩子氣的一句話。

這句話讓陸楷原下意識地感覺可笑,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他在這一刻體會到了這個慘白慘白、白得像從童話裡走出來的小姑娘的真切悲傷,體會到她那句孱弱、滑稽、看似毫無邏輯,實則擁有最樸素邏輯的辯解後面,是怎樣的心酸與對他的一片痴情。

然而他依舊維持著他的冷傲,面無表情地說:「總之,我們最好不要再繼續往來了。你的精神並沒有異常現象,你最多隻是有些……寂寞。你不再需要心理分析和治療,增加些社交,培養些興趣愛好即刻改善情緒。所以,你不必再來診所了。你所需要的,我都給不到你。如果你堅持需要心理醫生的幫助,我也可以介紹其他醫生給你……」

「我不要。」文幻機械地、倔強地回了一句。

但陸楷原不為所動,接著說完他要說的話:「你要不要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希望,我們別再這樣下去了。我希望……」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停,彷彿有所猶豫,內心痛苦。但很快,他壓下那股猶豫和痛苦,接著說下去:「我希望……永遠都不要讓我再……碰見你……」

聽到這句,文幻哭了。

拒絕就拒絕,為什麼要拒絕得這樣徹底、無情、殘忍?

永遠都不要讓我再碰見你。這句話像把鋒利的刀子在割她的心。

這到底是為什麼?她想不通。今晚之前,一切不都還好好的嗎?他不是還和她談心嗎?他不是還收下了她送的獎盃了嗎?今天不是他主動來找她,送她去醫院、陪她度過難關的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他的態度來了個180度大轉彎?是因為她的表白嗎?他害怕了、退縮了?拒絕也不用這樣啊。不做戀人也可以做朋友啊。他怎麼把她當敵人了?她究竟怎麼得罪他了,他要把她當瘟神一樣躲?

她從沒被這樣傷害過,一時不知如何面對,也不等陸楷原說完,就惶惶然開啟車門,哭著逃下車,奔進雨裡。

雨太大了,她奔得太急了,腳下濺起的髒水打在她自己臉上。

這不僅是個雨天,簡直就是世界末日。她像一隻逃命的小獸,絕望、脆弱、慌不擇路。

茫茫雨幕成了她避難的屏障,也成了一道阻隔。

於是她沒有聽到,坐在車裡的陸楷原,對著空空的座位說完了他的後半句話,「……不然,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再也不放你走。」

2.

蘇格拉底曾說過,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神聖,因為神在求愛的人那一邊,而非在被愛者那頭。

文幻第二天早晨在便利店買早餐,心裡想的就是這句話。

可是,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神在我這頭呢?神如果在我這頭,看到我的相思、苦楚,又怎會讓我的表白被他拒絕呢?

而現在,我的表白被拒絕了。我的人生,完了。

文幻買了麵包,也不吃,就呆呆地蹲在地上撫摸爆爆,眼神是空的,心裡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句哀怨之詞:我的人生完了。神把我拋棄了。一切都完了。她又奇怪自己,都難過成這樣了,怎麼還知道要買早餐、吃早餐、上班?失去了這輩子的真愛,還吃什麼早餐、上什麼班?吃不吃早餐還有什麼要緊?上不上班還有什麼要緊?

老鍾見她這個樣子,在旁邊乾瞪眼,不停地問:「怎麼啦你?啊?怎麼不吃早點呀?蹲在那兒幹嗎呀?沒事吧你?你臉怎麼了?貼個創可貼,被蟲子咬了?唉,麵包都給你捂壞了。快吃呀。吃了一會兒該上班了。要遲到了。喲,怎麼哭啦?」老鍾慌了。

文幻什麼都不說,只是攥著麵包抹淚。

「是為這小貓的事嗎?我沒說今天要送走啊。你別哭了啊。」

文幻仍不說話,只是搖頭。

老鍾看看她,不再說什麼或問什麼,做了杯奶茶遞過去,說:「我請你。」是她最喜歡的抹茶口味。

文幻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道了聲謝謝。

老鍾最近對她真好,奶茶也捨得請了,也不說要把爆爆送走了。可是,這能給她什麼快樂?她對陸醫生的表白被拒絕了。她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絕了。她愛的人完全不愛她。從此她再也沒有快樂的事了。從此再快樂的事在她這裡也大打折扣了。

這樣想著,文幻又哭起來。

她哭的樣子完全是個小女孩。麵包被她攥癟了,奶茶的吸管被她咬爛了。爆爆猶疑地看了她一會兒,從她手掌下逃竄出去。

連貓都嫌她了。文幻哭著,想著,又忍不住想下去:早知會被拒絕,就不該表白的!維持原狀還好一點,至少還能做朋友……

老鍾又遞來一包新的面巾紙,抽出一張給她,「別哭了啊。擦一擦去上班吧,都九點了,要遲到了。」文幻淚汪汪地接過紙巾,老鍾又補了一句,「想開點,啊。紙巾我也請你。」

老鐘的調侃也惹不出文幻一絲笑。她攥著原封不動的早餐,擦著眼淚鼻涕去坐電梯,走向她賣給李老闆的八小時青春。

這一天,文幻工作效率奇低,一直胡思亂想。

同事們討論劇本,她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新劇裡有個男神,被一群痴女眾星捧月。任何一個痴女對男神說:「我喜歡你」,男神都淡然一笑道:「喜歡吧」。這意思就是「請便」、「隨你便」,換作英文就是「helpyourself」,直譯過來便是「幫幫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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