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待意義在時間中生成。

歷史是一道深淵。

十九歲,我大學畢業。那一年,城中有一樁連環謀殺案。母親協助警方尋找線索。案未破,母親卻失蹤。十天後,在江中打撈起漂浮的鞋子,鞋子屬於母親。警方懷疑她被案犯謀害。

母親留下豐厚的遺產。我傷心之下,遠赴他鄉求學,望學有所用,在世上發揮餘熱。

我研究的是心理學,是人的心靈和思維。但我始終看不破自己,也無從獲知那些靈感來自哪裡。

人腦是世界上最複雜的有機結構,它裝載的科學秘密與神性光輝,也許我終身不得徹悟。

1.

天不知何時黑了。文幻恍恍惚惚地在街上走著、走著,等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走到了酒吧街。

也許是潛意識帶她來的吧。也許她就是想做點過分的事情來消滅此時內心的痛感,用自我放縱的痛來頂替另一種痛。

她走進了一間名叫「忘了忘記」的酒吧,一陣攝人心魄的幽怨調子撲面而來。這就是一個為失戀者和失意者準備的地方。

昏暗的燈光下,一些人影三三兩兩地坐著,看不清面孔,能大致分辨出男女。似乎每個人都在快樂地醉去。

文幻是第一次獨自來這種地方。之前她只和同事們來過兩三次,都是一幫人一起玩鬧。現在她一個人來了,感覺茫然。

她學別人的樣子坐到吧檯。一個侍者走過來問她要點什麼。她不會點,就讓那個侍者隨便給她點什麼。

侍者無動於衷地看了看她,很快調了一小杯色彩鮮豔的酒給她。她嚐了一口,香甜又辛辣,隨即帶著自虐的快感一口喝光。

她對侍者說:「再換一種,更烈一點的。」她臉上盪漾出一抹知道沒有明天的人才有的笑。

曾經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獨自來酒吧這種地方。一個人坐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喝酒有什麼意思?現在她明白了。心裡難過得沒辦法的時候,用這種方式麻醉自己、傷害自己、毀滅自己,哪怕只是坐在黑暗中痛快地流一會兒淚,也是舒服的。

喝下了第二杯酒的時候,她看到吧檯的玻璃板下壓著一紙箴言:

don'twastewordsonpeoplewhodeserveyoursilence.sometimesthemostpowerfulthingyoucansayisnothingatall.

(別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你的口舌。有時沉默是金。)

不知為什麼,文幻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陸楷原。

文幻覺得自己已經醉了,她對自己傻笑著想:清高自傲的陸醫生就是這樣對待她的吧?懶費口舌。惜字如金。

那就讓他滾蛋吧,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滾蛋。她開除他了。

第三杯酒喝下去,文幻知道自己真的醉了。她還想醉得更徹底一些,不管明天會不會來。

文幻自己沒意識到,此刻她心裡隱隱期待著某些危險的事、出格的事。她希望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好讓她從眼下這種極度懊惱沮喪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從愛的苦痛中解脫出來。

對所愛之人的絕望,可以促使一個人去做平時做不出來的事。

人或許是可以召喚自己想要的現實的。或許早在文幻走進這間酒吧的時候,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看出了她是一個剛剛失戀的怨婦。危險真的來了,刺激真的來了。一個光頭中年男子靠近過來,曖昧地招呼她:「你好啊,不開心嗎?」

文幻轉過臉來看著對方,遲鈍地笑著,「開心,很開心啊。」

「那你想不想再喝一杯?我請你。你會更開心的。」光頭男子意味深長地笑著,手彷彿不經意地放在了文幻的腰間。

這時文幻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也沒看來電者是誰。

陸楷原平和冷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今天不好意思,忙到現在才想起來,你沒有來學校找我嗎?」

「什麼啊?你是誰啊?」文幻憨憨地笑著,醉漢一樣的糊塗,醉漢一樣的好脾氣。

「你怎麼了?」

「我?我很好啊,很開心。」

「你在哪裡?」

「我在哪裡?」文幻暈乎乎地自言自語,又轉過臉去笑嘻嘻地問身邊的光頭男子:「喂,我們在哪裡啊?」

光頭男子打著哈哈,一隻手忙著在文幻身上佔便宜。

「你喝醉了?在酒吧?」陸楷原聽出了文幻這邊的背景音,「哪家酒吧?地址告訴我。」

「你忘了忘記我?還是我忘了忘記你?」文幻嘻嘻呵呵地應著。

「你待在原地別動,手機保持暢通。我現在來找你。」陸楷原語氣還是淡定沉穩,但已比先前多了一絲焦慮。

「哇,瞧瞧這人。」文幻轉頭看看光頭男子,又轉回來看看結束通話的電話,「你讓我別動就別動啊?你是我什麼人啊?」

「要不,咱換個地方玩兒去?」光頭男子摟住文幻想帶她走。

「喂,放手,我也不聽你的。」文幻半嬌半怒地推開男子,「我就在這兒喝,我還沒喝好呢。」雖然已經醉了,但她內心殘存的理智和對陸楷原的期待,讓她有些清醒過來。她對自己說,再給他一次機會,就一次,就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內他不出現,就徹底結束。

十分鐘不到,陸楷原就到了。

他走進酒吧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吧檯上迷迷糊糊的文幻。他走到她身邊,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周圍的人。

那光頭男子是天天泡酒吧的老江湖,此時早溜了。文幻身邊也沒有別人。只有面無表情的侍者站在吧檯後面時不時瞟一眼這個不勝酒力的怨女,以及這個匆匆趕來救駕的男人。

酒吧是給那些落了單的寂寞男女做些願打願挨的事的,像這樣小兩口鬧彆扭的事沒人願意摻和。在其他看熱鬧的人眼裡,此時的陸楷原和蘇文幻就是典型的鬧了彆扭的小兩口。

「走吧,我送你回家。」陸楷原去扶文幻。

「我……不回家……」文幻賴在吧檯上,臉上兩片醉紅,嘴角微微笑著,像是無比滿意眼下這個舒服的姿勢。

「聽話,先起來,我們離開這兒。」陸楷原托住文幻的雙臂把她架起來。文幻卻醉得一絲力氣都沒了,腳一軟就倒在了陸楷原懷裡。

兩人的動作和思維都定格了一瞬。他們緩了緩才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親密,以及這親密所帶來的陌生的、異樣的、怯怯的快樂。

恍惚間,她聞到他襯衣上淡淡的清香,像森林又像大海。她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熱量、他的力度、他的溫存和強有力的保護。

或許在內心,在第六感中,她正是知道他會來,知道他會在意她、保護她,才有了那樣縱情肆意的狂飲和自虐。

她抬起頭,睜開眼,漸漸看清了他的臉,那張她愛著的臉。

理智全然不見了。這一刻,她只想放棄自己,就讓自己這樣沉溺下去,依賴他、貪戀他,最好這一刻變成永恆。

她放任自己靠在他身上,痴迷地看著他。然後她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幾乎毫無準備地,閉上眼睛,印了一個吻在他的嘴唇上。

這是文幻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最神秘、最動人、最銷魂的一刻,也是最讓她自己困惑不解的一刻。

嘴唇與嘴唇的觸碰,猶如最溫柔最絢爛的魔法,帶給她一陣幾乎無法忍受的激動與顫慄,也讓她徹底放下了理智與戒備,慢慢墜入一片深邃而甜蜜的夢鄉……

……

夢是醉人的。尤其是這般甜美的夢境,讓人不願醒來。

間或有一絲迷濛的時刻,她依稀感覺到那股既像森林又像大海的清風挾裹著她、扶持著她。

她感受到溫暖的胸膛、寬闊的肩膀,感受到汽車飛馳在道路上平穩的速度,以及夜晚清新凜冽的空氣。

最後,她感受到一張柔軟的床,既陌生,又熟悉,有踏實的質感、潔淨的氣息。再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了。

朦朧間,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不想知道,也無需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身邊,如此便覺得溫暖、安全。

她願意在這睡眠的海洋中沉下去,沉下去,沉到底。

陸楷原將文幻放下來的時候,文幻已經完全睡著了,睡得特別安穩、香甜。

陸楷原俯身凝視她熟睡中的臉龐,為她輕輕拉上被子。

她動了一下,一縷頭髮散落下來。

他看著那縷頭髮,想去觸碰,手伸過去,又忽然停住。片刻後,他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帶著無限的溫柔和眷戀。然後他關掉了檯燈,掩上門離開了房間。

2.

厚重的米色窗簾隱隱透出白晝的光線。

她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張寬闊柔軟的床上,身上覆蓋著溫暖蓬鬆的被子。一切都剛剛好。床和被子既像雲又像海,讓她覺得自己被擁抱著、吞沒著,卻無限舒適,舒適得不想醒來。

然而某一刻,知覺中的某一點倏地浮向意識表層,讓她睜開了眼睛。在她面前,是一間完全陌生的房間。

剎那間,文幻以為自己在做夢,她重新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前一晚在酒吧發生的事一幕幕掠過她的腦海。

她嚇得再次睜大眼睛,一下子坐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這……這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是哪裡?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見自己還穿著昨晚的衣服。而身上蓋著的棉被顯然屬於一個男人,海藍色的被套散發著淡淡的陽光味道。

緊接著她什麼都想起來了,昨晚自己喝醉了,接到陸醫生電話,後來他趕來接她,她倒在他懷裡,之後……之後就不記得了……

天哪……難道這裡是……陸醫生的家?

一瞬間,文幻覺得很驚慌,也很丟臉。她立刻從床上蹦起來,光腳踩到地板上,又發現床邊放著一雙皮拖鞋,明顯也是男式的。

是給她穿的嗎?還是……?她環顧房間四周,並沒有別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腳踩進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她輕輕扭開房門,看到外面是個安靜而陌生的客廳。

文幻從來沒去過陌生人的家,這種感覺對她新鮮極了,混雜著好奇與刺激。真的是陸醫生的家嗎?他好像不在。客廳裡十分寂靜。

文幻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做賊似地四下打量。

她想盡量不發出聲音,但腳上過於寬大的男式拖鞋十分不跟腳,她只能一步一步緩慢移動。

整個客廳給文幻的感覺可以用兩個詞形容:乾淨、寬敞。

這裡似乎是那種涉外高階公寓樓,層高很高。巨幅落地窗配著全套白色皮沙發和淺色木地板,使得房間充滿了後現代電影的質感。空調、電視、組合音響等電器裝置貼牆擺放得極為簡潔。角落裡有幾株大型綠植,襯得整個房間大方適宜,又有自然氣息。

文幻恍恍惚惚地站著,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城市高空的一座超現代花園,一時覺得自己在做夢。

陸楷原呢?他為什麼還不出現?難道他還沒起床?這裡真是他的家嗎?文幻想著。接著,電光火石間,她猛然想起前一夜在酒吧的時候,她抱著陸楷原,兩人……好像……接吻了?

啊,不會吧?文幻閉上了眼睛,不知該作何判斷。

初吻啊,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沒有了?

不不不,她並不是在可惜初吻給了陸醫生。只是……那時很不清醒啊。此刻回憶當時那種感覺,已經不太清晰了,似乎是渾身酥軟,像有電流通過,臉頰滾燙滾燙的。到底是真的嗎?

文幻忽然懷疑那一切並沒有發生,而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但……即便是想象也好可怕。怎麼竟會有這樣的想象?而且在想象中,是她主動去吻陸醫生的。天哪,她竟然主動獻出初吻……

這時,一陣乍響的旋律打破了她的思緒。文幻發現是她自己的手機在響。她循著鈴聲找去,發現她的手機被放在了她睡覺那間房間的床頭櫃上。她拿起手機一看,竟是母親來電。她一下子就氣短了。

夜不歸宿!這在蘇文幻二十五年遵紀守法的人生中還是頭一回。母親可別報警了才好啊。

文幻膽戰心驚地看著響個不停的手機,就像看著一顆馬上要爆炸的炸彈。鈴聲持續響著。不能不接。而且立馬要接啊!情急之下,她快速調整呼吸,編好一個謊言,然後沉住氣,按了接聽。

「哎喲,你這小鬼總算接電話了啊!」母親憤怒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似乎還帶有一點哭腔,「野到哪裡去了啊你?把大人都要急死了!再有一秒鐘你不接電話,我就要報警了。」

「噢,沒事沒事,我昨晚和柳元燦在外面吃飯,聊得有點晚就到她家過夜了。本想給你打電話的,但想你這幾天總說累,肯定很早就睡了,怕吵醒你,就沒打了。這不,早上一醒就給你打了嘛。」

文幻心虛,不等母親問什麼就噼裡啪啦說一大堆話,想把母親的問題都堵回去,沒想到那邊卻突然沒聲音了。文幻「喂,喂?」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母親已經把電話掛掉了。

唉,這孃親,跟女兒還玩賭氣摔電話,文幻好氣又好笑。接著她馬上反應過來:不對,母親不聲不響掛掉電話肯定有原因!她肯定是為了打給柳元燦,第一時間證實或揭穿女兒的話!

文幻馬上給元燦撥電話,要她別說漏嘴。心急慌忙間,她按鍵的手都抖了。最後好不容易把電話撥出去,對方卻佔線!給母親搶先一步。這下慘了。

她又打給母親,那邊也佔線。毫無疑問,母親和元燦正溝通呢。不知柳元燦這傢伙的智商情商夠不夠,能不能替她圓這個謊。現在蘇文幻的小命就捏在她手裡呢。

文幻握著電話犯愁,一時也沒別的辦法,忽然又覺得肚子好餓。不管怎樣,得先餵飽自己才有力氣戰鬥啊。這樣想著,她收起電話回到客廳,去開冰箱尋找食物。

哇,真是琳琅滿目!文幻開啟冰箱後不禁暗歎。

冰箱裡果汁、維他命飲品、蔬菜、水果、全麥麵包、低脂牛奶,一應俱全。所有食物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像個小型超市。

文幻驚歎之餘也略有掃興,像陸醫生這樣的人一定是全盤西化的。早餐吃麵包喝牛奶,再來兩粒維他命。

文幻最討厭早餐吃這些了。她喜歡中式早餐,油條、豆漿、皮蛋粥、小餛飩、小籠包,如果來碗紅燒牛肉麵那簡直完美。

這時身後有響聲,文幻迴轉頭,看到陸楷原從廚房走出來。

啊,真的是他。見到陸楷原的一瞬間,文幻怔了一怔,彷彿從一個唯美絕倫的夢境回到一個同樣唯美絕倫的現實。

那麼,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了?想到這層,文幻忽然有點不知所措,在陸楷原面前低下了頭。

她這一低頭十分微妙,既可以解釋為她在為昨晚的事感到害羞,又可以解釋為她因為擅自翻他的冰箱而有點理虧和不好意思。

無論如何,她想,兩人現在的這副樣子、這種關係,多少是有點不正常的。要她裝出完全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在是太難了。

陸楷原卻好像一點尷尬都沒有,就好像文幻並不是頭回在他家過夜。他衝文幻簡單地點了點頭,說:「早餐好了,來吃吧。」

文幻一言不發,跟著陸楷原走進廚房。

廚房真大,整潔得像樣板房。全套不鏽鋼櫥櫃和檯面看起來像高概念科幻片中的太空實驗室。

但空氣中瀰漫的香味卻跟太空實驗室完全不沾邊。那是文幻最熟悉的——紅燒牛肉麵的香味!

文幻來到餐桌邊,一眼看到桌上放著滿滿一大碗泡麵,熱氣騰騰的剛出鍋,正是紅燒牛肉的口味,面上還鋪著兩隻煎得半透明的荷包蛋,全是她的最愛。一瞬間她感動得快哭了。

「哇塞,你怎麼知道我最愛吃泡麵的啊?」

「話真多,快吃吧。」

「哦,那我不客氣啦,謝謝啦。」文幻說著就坐下來抄起筷子。她狼吞虎嚥了好幾口才想起什麼,抬頭看著陸楷原。只見他正看著自己吃,臉上是一副想忍住笑卻有點忍不住的樣子。

「你怎麼不吃啊?」文幻問。

「我吃過了。」

文幻「哦」了一聲,又問:「你也吃的泡麵嗎?」

陸楷原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唇角,一副嫌煩的樣子,說:「你吃你的吧,吃完別忘了洗碗。」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嘁,性格障礙,文幻嘀咕。雖然有一點彆扭,但美食當前,她馬上就什麼都不計較了,低下頭繼續往嘴裡劃拉麵條,妥妥地滿足口腹之慾。一早起來能吃到這人間至美的美味,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吃完早餐,洗了碗,又簡單洗漱了一下,文幻回到客廳。

真是好大一套公寓啊。文幻四處看著。簡練明快的裝飾風格,玻璃落地窗明亮潔淨,簡直是雲上診所的翻版。

房間內,傢俱物品擺放簡潔,沒有多餘的東西。最重要的,看不到任何屬於女人的東西。

「你真的是單身哦。」文幻一邊四下閒看著,一邊嘀咕了一句,既像自言自語,又像是提問。

陸楷原在客廳外的陽臺上,不知有沒有聽到她這句嘀咕。他氣定神閒地坐在休閒椅中翻閱報紙,手邊一杯咖啡。陽臺外面是城市的早晨,看上去是二十多層的高度。陸醫生貌似喜歡高空。

文幻慢慢地走過去,忽然有點拘束,不知該說什麼。

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過了一夜。雖然什麼都沒發生(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文幻懷疑了一下。)但他們還並不是男女朋友關係。這樣不明不白、無名無份的共處,是很奇怪的吧?

文幻走進陽臺,在另一張休閒椅上坐了下來。

單身男人的公寓,陽臺上卻放著兩張椅子。這倒有點微妙。

他經常有訪客來嗎?經常有這類不明不白、無名無分的女客在這張椅子裡坐下,與他相對度過一個早晨或者一個夜晚?

文幻的遐想沒有邊際。陸楷原抬起頭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把她的遐想都看透了。

文幻突然很想問他,昨晚在酒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真的吻我了嗎?或者是……我吻了你?你怎麼就把我帶回家了呢?

可猶豫了半天,還是問不出口。

陸楷原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倒先開口了,「想問什麼就問吧。」

文幻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什麼。」

陸楷原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放下報紙看著她,說:「你一定想問昨晚的事,對嗎?那好,昨晚你醉得不省人事,我既不能把你留在酒吧,又不能把你扔在街上,送到賓館有點麻煩,送到你父母家可能麻煩更大。所以,只好把你帶回來了。但我沒有……」

陸楷原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他奇怪自己,一般不會這麼多話的,更不會這樣吃力地跟別人解釋什麼。他覺得自己此刻很婆媽、很反常,略有羞惱,索性停下來閉口不言。

文幻心裡卻在想:沒有什麼?幹嗎欲說還休?幹嗎這麼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急於澄清?就算行為上沒有,不代表心裡沒有。哦,送到賓館麻煩,帶回家就不麻煩了?把床讓給我睡,還給我做早餐就不麻煩了?她心裡直樂,嘴上卻不說穿。但陸楷原的話說到一半停在那裡,她總得找點什麼話接上去,以免尷尬,於是她說:「昨天去聽了你的講座,還不錯哦,看樣子你很受歡迎嘛,尤其受女學生歡迎。」

陸楷原沒想到文幻竟換了話題,不追究他把她帶回家的事了,倒更顯得自己剛才急急辯解更為滑稽,當即只是淡然一笑,不說什麼。

「不過,你讓我去找你,自己卻忘了等我哦。」文幻說。

「對不起,我當時太忙了。」陸楷原誠懇解釋,帶著歉意。

「是,你是夠忙的,那麼多美女圍著你,你哪還看得到我?」

對於文幻半真半假的吃醋,陸楷原只好笑而不語。

「對了,昨天講座結束之後,有個女學生留到了最後,纏著你說了半天的話。你們都說些什麼呀?」文幻醋意更濃了。

陸楷原看了她一眼,不答反問:「昨天你打電話找我,到底為了什麼事,非得當天就見到我?」

「哦,也沒什麼事。」文幻說著沉默下來。

昨天和商宛優會面的場景瞬時浮現在她眼前。她剛才本想告訴陸楷原,那個留到最後的女學生就是自己曾說起過的表妹,但現在她一點心思也沒有了。她滿腦子都是商宛優威脅她、要她和元皓絕交的畫面,心情低落下來,頓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唉,就是昨天……忽然碰到一點事,有點……想不開……」

「不妨說說看。」

文幻抬頭,看到陸楷原鼓勵和關切的眼神,於是說道:「那你說說看,一份工作和一個多年的朋友,哪個重要?」

陸楷原很快回答:「都重要,也都不重要。」

文幻望一眼天,「等於沒說。」

陸楷原說:「會失去的原本就不是你的。」

文幻一怔,安靜了。這話觸到了她心上。

陸楷原又慢慢說道:「自然界最本質的形式是圓。圓的基本特質有二,一是萬物皆迴圈,二是萬物與他物只有一個交點。」

「什麼意思?」

「物質世界的本質是球體。兩個球體相遇只有一個點。並且,球體的運動是無序的。因此,兩個球體的相遇是偶然的。」

「我被你繞暈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我想說,聚合、相愛、親情、友情、生意、合作,都是偶然的,只有分離是必然的。」

「這麼悲觀,所以呢……?」

「所以,擁有的時候要珍惜,失去了也不必惋惜。」

文幻沉默了。陸楷原的話聽上去好像不著邊際,其實卻蘊含著深深的哲理,從一個晦澀的角度回答了她所面臨的問題。文幻覺得那些道理或許正確,但真的要做到卻很難,不由得感到有些沉重。

「緣來緣去,又豈是你我這些凡人能夠控制的。迷戀、不捨,只是人性之中的軟弱。與其患得患失,不如好好珍惜擁有時的每一刻。工作,認真去做。朋友,真心對待。這已足夠。你說是嗎?」

「嗯。」文幻輕輕點頭。

陸楷原溫和睿智的樣子讓她平靜,繼而快樂起來。她再也不願去想那些旁的事情了。與其說陸楷原的勸慰開導了她,不如說,有陸楷原陪著她,她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呢?有他在身邊,任何其他開心或不開心的事,都成了小事。

陽臺上日光漸漸濃烈。陸楷原帶文幻回到房間。陸楷原去廚房,說給文幻倒點喝的東西。文幻便自己邀請自己四處參觀起來。

整套房子一共四個房間。一個客廳,一個臥室,一個衣帽間,還有一個書房。書房是一間和診所一樣的玻璃屋。

文幻太喜歡這樣的房間了,禁不住雀躍。陸楷原拿著兩隻杯子走過來,見文幻痴痴地撫摸著從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的書架。文幻說她少女時代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這樣一間透滿陽光的巨型書房。

陸楷原笑笑,把手中的一杯牛奶遞給她,「那現在呢?」

「現在?」文幻狡詰地一笑,接過牛奶,「現在我的夢想就是嫁一個喜歡讀書還擁有這樣一間書房的男人。」

陸楷原臉上微笑不變,只淡淡回應道:「把牛奶喝了吧。」

「哦。」文幻低下頭,對自己充滿暗示的玩笑沒有得到回應而略感失望,又說:「我已經吃過早餐了呀。」

「泡麵沒有營養。喝杯牛奶補充一下。」陸楷原說。

真是很懂得照顧人呢。文幻心裡甜甜的。她見陸楷原手裡也拿著個杯子,也不管裡面是牛奶、咖啡還是白開水,兀自舉起自己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歡樂地說道:「牛奶,乾杯!」

陸楷原沒說話,卻被文幻活潑調皮的樣子逗得微笑起來。他看著文幻大口喝著杯中的牛奶,也舉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就在此時,文幻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母親的電話又追來了。看來柳元燦這個損友沒替她把謊圓好。

然而剛喝下滿滿一杯愛心牛奶,文幻此時既快樂又勇敢。她毫不畏縮地拿起手機,接了電話。

母親顯然比打第一通電話時氣急敗壞得多。她責問文幻到底在哪裡過的夜,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文幻心裡一邊罵元燦賣友求榮,一邊快速盤算著如何編故事。

偏偏在這關頭,陸楷原的手機不湊巧地也響了起來。他抱歉地看了文幻一眼,拿起手機走開幾步,小聲地接聽。

此時陸楷原距文幻已有數米遠,他也刻意壓低了聲音講電話。可母親還是在電話那頭辨別出了這邊環境中男人的聲音。

「你到底和什麼人在一起,啊?我都聽到了,你旁邊有個男人對不對?你這戇囡喲,我看你要闖窮禍……」

此情此景,文幻索性豁出去了,「好了好了,我都招了。你不是要我快點出嫁嗎?我好不容易有個男朋友,你又要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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