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嗦啦當晚沒回宿舍,第二天回去的時候就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設來迎接吃瓜群眾們的目光洗禮,她中午吃過飯才回,開門的時候小心翼翼,一有不對就準備點頭哈腰。
但是宿舍裡沒一個人搭理她,於爾婕和陸朝飲一左一右地圍著趴桌子上的梁文音,一個端水,一個捧紙巾,兩人都在低聲細語地安慰她。
周嗦啦心裡咯噔一下,心說完了,這得是分手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梁文音身邊,將手放到她肩上,跟於爾婕做口型:「分了?」
於爾婕搖搖頭,同樣以口型回答她:「吵架了。」
周嗦啦提著的心放回去半個,又問:「吵得很厲害?」
於爾婕點了下頭,伏在桌子上的周嗦啦抽了抽肩膀,直起身來,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甕聲甕氣的:「三三回來了呀。」
周嗦啦小心翼翼地「啊」了一聲:「音音你怎麼了?」
梁文音從陸朝飲捧著的紙巾包裡抽了一張,在臉上抹了抹,將淚痕擦乾淨:「沒事。」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你之前跟我說的話真有道理,我這麼難受,都是自找的。」
陸朝飲和於爾婕都看她,周嗦啦在原地站著,尷尬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梁文音拿著洗面奶洗臉去了,留下三個人在屋裡面面相覷,陸朝飲捏了周嗦啦一把:「你那個情敵危機解決了?」
這個關口周嗦啦也不好給她們發狗糧,只能草草點了個頭:「周必把我給賣了,葉值找她聊了聊,就解決了。」
陸朝飲點了個頭,感動道:「葉學長真是個好男人。」
周嗦啦指了指梁文音的椅子:「她怎麼回事?」
於爾婕咳了一聲:「大吵一架,然後就哭了,我估計是分手了。」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倆估計是走不下去的,但都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看梁文音之前的那副優柔寡斷的樣子,少說還得再拖一兩個月。
周嗦啦又問:「因為什麼吵起來的?」
於爾婕撇了撇嘴:「她男朋友發了個出去high的朋友圈,我看到了,音音沒看到,音音就給他打電話,他說他在上班,然後音音把他給戳穿了,那邊估計是惱羞成怒,吵起來了。」
陸朝飲接著補充:「現在他已經把咱宿舍全遮蔽了……也有可能是刪了。」
周嗦啦還想說什麼,剛張嘴就被於爾婕狠狠拉了一把,梁文音那邊推門進來,低著頭,臉上掛滿水珠,周嗦啦側身給她騰空,她伸手將自己的毛巾拿來,捂住臉,從毛巾裡發出聲音:「下午的課誰幫我點個到,我不想去了。」
陸朝飲攔住她的肩膀,看向於爾婕和周嗦啦:「那我在宿舍陪她,如果點名你倆幫我倆代答到吧。」
於爾婕不會安慰人,翻來覆去就是幾句「別哭了」、「沒事兒」和「沒有過不去的坎」,怎麼聽怎麼蒼白無力,周嗦啦比她好不到哪去,聽了陸朝飲這話如蒙大赦,趕緊換衣服準備出門。
距離上課還有段時間,她倆就在校園裡拖著步子慢悠悠地走,周嗦啦給梁文音的男朋友發微信,跳出一個小灰框,提示她要加對方好友。
她忍不住咋舌,將手機舉給於爾婕看:「大一開學,他來請咱們宿舍吃飯的場景我還歷歷在目呢。」
於爾婕笑了笑,摸出自己的手機來把他刪掉:「文音是真的挺喜歡他的,到現在都還挺喜歡的。昨天你沒回來,宿舍就我們倆的時候,我問她到底喜歡他哪一點,她也說不上來,但就是喜歡的不行。」
周嗦啦長長嘆了口氣:「我是真討厭這種明知道情況會越來越壞,卻偏偏無能為力的感覺。」
於爾婕問她:「那你要是有能為力,你想怎麼辦?」
周嗦啦看她一眼:「我想把梁文音所有的愛豆都請來,每天排著隊請她吃飯跟她約會給她送花,然後每天給她拍超漂亮的約會照甩她前男友一臉,讓他跪下求複合,梁文音還不能答應他。」
於爾婕立刻被她感動了:「雖然做不到,但聽著都覺得好爽……」
周嗦啦一拍大腿:「說的好聽有個毛用,做不到都是白扯。我上回跟葉值分手的時候,梁文音還拿她和她男朋友當例子提點我,這下可好,都不知道該不該說她秀恩愛死得快。」
於爾婕滄桑的好像看透人生,馬上就可以落髮出家:「90%的情侶都要死在異地戀上,畢業分手季這個名詞你聽說過沒有,其實畢業分手的反倒幸運,起碼沒有鬧到相看兩厭。」
後面的話她沒說,但周嗦啦知道她想表達的意思,明明可以好聚好散,卻非要苦苦挽留,終於拖到對方不得不用一個激烈的方式來擺脫戀情。
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明明渣的是她男朋友,叫你這麼一說,怎麼覺得他還挺可憐的呢?」
「我明明各打一棍,公平公正。」於爾婕嘆了口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要我這個局外人說,梁文音現在就該及時分手,還能保持自己在他心裡的好印象,反正她男朋友正處在最不是東西的階段裡,這一段過去,要是還有緣分,那還能接著在一起。」
周嗦啦忍不住推人及己,因為葉值馬上要研三去實習了,就算他運氣好能留在濱海,那朝九晚五的生活也不允許他倆這樣有事沒事地約會,更何況聽說生科對口工作個個都忙的腳不沾地,能過正常假期都是很不容易的那種。
她又開始犯愁,並且把自己的憂慮講給於爾婕聽,可憐於二姐打從生下來就孤高自傲地單身到今天,還得在單的過程中為別的情侶不遺餘力地排憂解難。
「你這個情況哈,我覺得吧……」於二姐用一副老教授的語氣道,「不如晚兩天,等異地開始的時候再考慮,沒準到那時候你的想法就跟梁文音一樣了呢?」
周嗦啦頓時把頭要成撥浪鼓:「我絕對不能允許自己卑微到她那一個地步。」
「所以說你之前談那麼多場戀愛就沒一場是認真的,」於爾婕嘿嘿嘿地笑了兩聲,約莫當這麼多年紅塵看客,多少能總結出一點像模像樣的感悟,「犯賤這個事情,你軸勁兒上來的時候,誰都拉不住,就更別說你自己了。」
周嗦啦當天就把梁文音的遭遇和於爾婕的話轉述給葉值了,他在影片裡露出沉思的神色,跟周嗦啦道:「我覺得於爾婕說的是有點道理的,如果相看兩厭了,那不如早早分開。」
周嗦啦當場就變臉了:「你什麼意思啊?」
「我是說,」葉值笑了起來,一個溫和而包容的微笑,「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可以直接對我提分手。」
這句話說得好像他已經迫不及待了似的,周嗦啦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不用等如果了,我現在就把你甩了吧!」
葉值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慢條斯理道:「好,那讓我試著再把你追回來。」
周嗦啦這才緩和了表情,開始傲嬌:「死心吧,你追不回來的。」
「哦,」葉值很淡定,「那就算了。」
周嗦啦拍案而起:「我就知道你還沒飛黃騰達呢就已經開始嫌棄糟糠妻了,你這人渣,放舊社會是要侵豬籠的。」
葉笑意加深,在右臉上笑出一道一指節長的酒窩來:「放心吧糟糠妻,我這種生性厚道的人,就算飛黃騰達了也不會嫌棄你的,充其量多娶兩個妾進來……可惜我國已經取消多妾制了。」
「你還是感謝我國取消多妾制吧,」周嗦啦用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如果還有多妾制的話,姑娘們就算成為彭于晏的第一百房小妾,也不會成為你老婆的。」
「哦?那你呢?」葉值好奇起來:「你會成為誰的第一百房小妾。」
周嗦啦噗嗤一聲笑了:「目前,」她正了正神色,「我還是想做你正宮的。」
「哦,那的確是要感謝一夫一妻,」葉值一直在笑,「我不用跟別的男人一起分享正宮了。」
周嗦啦已經習慣了她跟葉值開著影片各幹各的,有話題聊兩句沒話題雙雙沉默的影片模式,因此跟他說話的時候手裡還不停地翻歌譜,死記硬揹她新學那首法語歌劇的歌詞。
於爾婕跟她學的是同一首,但這位老夥計早就堅定了畢業後就回家考老師教小學音樂的目標,貫徹著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的方法論方針,每次老師佈置外文歌劇,都跟在周嗦啦屁股後面撿她注好的歌譜,然後等周嗦啦學會唱了再一句句教給她——能糊弄老師就行了,不用唱多好。
因此周嗦啦在她跟前歡快地撒狗糧,她屁都不敢放一個,還得是不是去給她老人家請安:「啦啦你喝水嗎?」
周嗦啦搖搖頭:「不用了,退下吧。」
於爾婕「嗻」一聲就告退了,接著看她的日劇。梁文音又去琴房刻苦,她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就把自己關琴房裡死命練二胡,那個悽悽慘慘切切,不管拉多歡快的曲子都能讓人聽得掉下淚來。而陸朝飲則跑去院學生會開會,她從去年惦記到今年的合唱比賽終於要開訓了,音樂學院總比別的院更有優勢一些,每年都是比賽開始前一月才開始正式訓練。
周嗦啦跟陸朝飲撒嬌賣乖,甚至提出包攬她一學年宿舍值日這種喪權辱國的條約來換取不參訓,這當然是徒勞的,因為作為聲樂專業頭把交椅的周嗦啦早就被欽定做領唱了,而領唱又能比別人多拿0.2個學分。
她嚎叫如殺豬:「你難道不知道我向來是視學分如糞土的人嗎?我連獎學金都懶得申請,要課外學分做什麼!我要去找醫生開證明!我嗓子毀了我不訓!」
陸朝飲開始履行她作為學生幹部的義務,沒空談戀愛,很暴躁,碰到這樣的周嗦啦,更暴躁,二話不說就伸手揪著她的耳朵訓她:「你把這0.2個學分放出去,不知道要在多少人中間掀起腥風血雨,大家都服你是美聲頭把交椅才把這寶貴的0.2分交給你,你竟然還敢不要?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周嗦啦簡直淚流滿面:「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你們就不能公選一個第二把交椅然後把這0.2分交給她嗎!」
陸朝飲哼一聲轉身走人,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別想沒用的,請每天晚上七點半準時到院門口參訓。
梁文音對大合唱很熱心,因為她想保研,所以得有一份漂亮的履歷,比如大學四年年年一等獎學金什麼的,再加上她正處在失戀期後的悲痛心情裡,急需找點什麼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有周嗦啦和於爾婕天天湊一起苦大仇深,暢想各種了不得的突發情況來讓自己免於訓練。
主訓是個大三學姐,姓楊,院學生會文藝部部長,也是個唱美聲的,在濱大聲名遠揚,哪個院辦晚會都得請她去出個節目。但周嗦啦有點瞧她不起,覺得她掛羊頭賣狗肉,就是個街頭賣唱的水平,還非把自己包裝成殿堂級歌唱家。
讓她來訓周嗦啦,周嗦啦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每天都想毒啞自己。更令人崩潰的訓練場地在院辦走廊裡,全院一百七十來號人,被打包塞到走廊那一畝三分地裡分享一點稀薄的空氣以及男生們剛打完籃球的汗臭味,真是令人要死要活。
於二姐慘白著一張臉靠在周嗦啦身上:「我覺得我好像有點缺氧。」
於爾婕在她們宿舍還有個外號叫「迎風倒」,軍訓的時候她紫外線過敏到低壓30,本該休克了,但這位同志愣是仗著自己豐富的過敏經驗,在校醫驚恐眼神中談笑風生,鎮定自若地指揮輔導員幫她叫救護車,末了還不忘欽點周嗦啦和陸朝飲伴駕,幫自己乾點交錢掛號之類的跑腿活。她走了之後,就連軍訓教官都一臉驚魂未定,訓話說還有誰對風對雨對空氣過敏的趕快說,這一天拉走一個的他心臟受不了。
周嗦啦一看就知道她要不好,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去洗手間,想接點涼水給她拍額頭,她從來不知道於爾婕瘦胳膊瘦腿的居然會這麼重,看來是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她身上了。
梁文音從人堆裡跑出來,扶助於爾婕另一隻手,幫周嗦啦卸掉一半的負重,憂心忡忡地問她:「老二你怎麼了呀?」
於爾婕用手捂著自己的嘴,衝她搖了搖頭,周嗦啦和梁文音齊心協力把她扶到洗手池邊,於爾婕雙手撐在臺子上,剛把水龍頭開啟,她就哇一聲吐了出來。
周嗦啦看著她晚飯也吃過的餛飩和小籠包以及飯後喝的一杯柚子茶照時間先後順序噴湧而出,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慌忙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將她的嘔吐物第一時間衝下去。梁文音嗷嗷叫著跑去把窗戶和排風扇都開啟,然後衝到外面去叫陸朝飲:「老四老四!於二姐不行了,她缺氧了,你看要不要叫救護車!」
外面頓時起了喧譁,訓練員們一窩蜂擁著跑進洗手間,帶來一陣氣味難言的熱浪,與廁所臭味和嘔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直撲鼻孔。於爾婕已經吐完了晚餐,開始嘔吐一些微微發黃的液體,周嗦啦在一邊端著漱口水和紙巾照顧她,此時再難忍受,也嘔一聲吐了出來。
陸朝飲衝在最前頭,跟在她後面的是那個大三的楊學姐,見這個陣勢直接退出去了,只剩陸朝飲勇敢地衝了過來,站在周嗦啦和於爾婕中間,一邊一個幫著拍背。
於爾婕終於吐完了能吐的,面色蠟黃,雙腿軟軟地開始往下倒,被陸朝飲和梁文音一左一右地架住。周嗦啦勉強抑制住自己嘔吐慾望,拿漱口水漱了口,又去給於爾婕漱口,還對陸朝飲喊:「把她扶出去,讓她透透氣,這人太多了,喘不過氣來。」
陸朝飲又騰出一隻手來扶她:「你臉色也差的很,你感覺怎麼樣?」
周嗦啦搖搖頭:「先讓我們出去吧。」
那個姓楊的就在洗手間門口,見於爾婕被人半拖半扶地出來,嚇了一跳,趕緊擺著手讓她倆回宿舍,生怕出什麼事讓她擔責,見陸朝飲和梁文音一人扶一個,便胡亂道:「你倆趕緊把她們送回去,要是不行就去校醫院看看。」
來圍觀的高年級學長學姐們也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把她倆架出去,梁文音還儲存著理智,將她倆扶到通風口,還問於爾婕:「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叫救護車?」
於爾婕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不用了,回去吧,我站不住了,想躺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