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教有個跳樓男

下午三點四十,有個男的在一教樓頂大喊周嗦啦的名字,喊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杜鵑啼血。剛下了第二節課,只上前兩節或者只上後兩節的同學們正熙熙攘攘地擠在一教東頭的交通要塞裡,樓頂那男生的行為藝術很快便喊來了一堆圍觀人群。

有人在下面指指點點:「這孫子不是文學院的情書小王子嗎?這貨不在宿舍憋情書禍害姑娘,作啥么蛾子呢?」說著,還用胳膊肘戳了戳身邊的人,「葉直男,快用你那1.0的眼看看,那孫子是不是文學院那個。」

「我又不認識傳說中的情書小王子,看什麼看。」他身邊的葉直男把手搭在眉骨上,聚精會神地往上瞅。

先前那人盯著樓頂那貨誇張的表演看了一會,興味索然:「不認識你還瞅個毛線,我看這貨也不是真心實意要跳樓,要跳早跳了,哪還會弄個大喇叭擱這嚷嚷。」

「我瞅你推測的準不準,」葉直男開啟他的手,表情嚴峻,臉色鐵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就是逼的那情書小王子跳樓的女主角,「而且他喊的那姑娘我認得。」

那人頓時興致勃勃起來:「周嗦啦?你認識?」

「當然認識,」葉直男放下手,情緒莫名地哼笑了一聲,「物院第一美女家的掌上明珠嘛。」

物院第一美女這個榮譽稱號自從楊璟考入濱大那一年起便再沒換過人,如今光陰似箭,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半老徐娘又回校任教的楊老師卻依然牢牢把持著這個封號不撒手。說來也奇怪,物理學院年輕貌美的生嫩本科姑娘前赴後繼地考進來,愣是沒人可以撼動楊老師的院花地位。

葉直男身邊那人發出一聲充滿希望的感嘆:「楊璟的閨女居然考進濱大了?我的媽,楊老師真是幹了一件造福濱大萬千單身漢的好事。」

「都考進來兩年了,」葉直男遺憾地看了那人一眼,「可惜,周嗦啦並沒有在美貌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可能是因為她爹拖了基因上的後腿。」

那人用不可置信地目光看著他口中的「葉直男」:「你怎麼知道,你見過他?」

葉直男深藏功與名地一點頭:「我小時候跟她爸學過一段時間中提琴,要不是因為高考成績不忍辜負,我就聽他的話考去濱海音樂學院了。」

那人立刻狗腿地蹭到葉直男身邊:「來來說說,咱們濱大公敵長的怎麼樣,能不能配上物院第一美女?」

葉直男想了想:「容貌不便評論,但氣質實在是無可挑剔。」

那人又發出一聲悲愴的嘆息:「英雄末路,美人遲暮,竟然不找個大帥叔來完善基因造福後代,真是蒼天無眼。怪不得我沒聽說過這個周嗦啦的大名,按楊璟的顏值,她家閨女應該能問鼎濱大校花榜的。」

葉直男「嗤」地笑了一聲:「濱大音樂學院在亭山校區不在本部,而且你那個校花榜涉及範圍又那麼窄,基本只在生科院流行,說不準人家就是亭山一枝花呢?」

那人不滿道:「這不是你說她顏值上沒有勝於藍麼。」

葉直男拍了拍他的肩,率先提步擠出人群,站在外圍旁觀事態進展:「一個難以超越另一個美女的美女也是美女。」

難以超越自家美女老媽的美女周嗦啦還是在學校貼吧上看到訊息,才知道本部有人因為自己跳樓的。她一臉吃了屎的表情划動滑鼠滾輪,看好事者拍的照片,順便看看熱心同學們對這件事的評論。

「不知道是不是音樂學院的周嗦啦,聽說是個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快的主。」

「情書小王子不也是隔倆月換個呂盆友的情場老手麼,這倆基本般配。」

「情書小王子都栽在周嗦啦石榴裙下了,孰優孰劣,高下立辯啊。」

「樓頂上的傻逼是誰?竟然敢染指我們亭山一枝花!活膩歪了嗎!」

……

周嗦啦陰著臉翻看那些評論,簡直想一口老血噴在螢幕上:「於老二!四樓那個帖子是不是你發的!」

睡她對面床的宿舍老二錘床大笑:「哎呀我的媽,這麼快就暴露了,枉費我還特意換了個小號過去過湊熱鬧。」

周嗦啦憤怒地站在她床下,把手伸進蚊帳裡撓她癢癢:「從‘於小姐’換成‘於二姐’也叫換小號?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看熱鬧!」

於二姐一邊躲著她的魔爪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趕緊從枕頭底下摸了一果凍遞給她:「嗦啦同志,這下你的豔名都傳到本部去了,你開不開心?」

「開心,開心死了。」周嗦啦咬牙切齒地撕開果凍,像啖其肉喝其血一樣吸溜,「我特麼感謝許振他全家八輩祖宗!他怎麼就沒跳下來!」

於二姐把自己縮到床鋪最裡面,大笑道:「他擺明了要噁心你,怎麼可能真跳下來。怎麼著?要不要姐姐給你聯絡聯絡本部那邊的人脈做個現場直播,咱想辦法給他噁心回去?」

周嗦啦想了想,拿起手機點進通話記錄,翻到了一個沒有存備註的號碼,對她二姐道:「你打電話問問那渣還在樓頂沒?要還在就別怪姐姐發大招了。」

於二姐痛快地應了一聲撥通電話,不到一分鐘就給她反饋來訊息:沒下來,正聲情並茂聲淚俱下地朗誦情詩呢。

周嗦啦憤憤咒罵了一聲,開外放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女聲,裝嗲:「喂?周學姐?」

周嗦啦無聲地做了個嘔吐的動作,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兩聲:「你男朋友在濱大因為我跳樓呢,你知不知道?」

裝嗲的聲音裝不下去了,改成強裝鎮定:「學姐開什麼玩笑呢,許振怎麼可能因為你跳樓呢?姐姐,事情鬧到這一步我也不願意,可愛情和戰爭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他都已經不愛你了,你還糾纏什麼呢?」

周嗦啦惡狠狠地哼了一聲:「你當姐姐願意跟你們倆姦夫淫婦有牽扯啊,你現在趕緊去濱大本部一教樓底下,要麼把他推下去,要麼把他領下去。算姐姐求你了,你倆以後可安生點吧,老老實實地彼此相愛順帶為民除害有這麼難嗎?」

那頭再也裝不下去了,風風火火地掛了電話。

周嗦啦把手機扔在桌子上,神情悲愴地仰天長嘯:「我就不該穿新鞋踩狗屎,招惹了這麼一個臉皮比身高還厚的大渣男!」

於二姐繼續哈哈哈地笑,用抑揚頓挫的朗誦腔道:「就在兩個月之前,不知道是誰覺得許振還挺不錯,比歷代前任都有生活情調,所以打算長長久久,百年好合來著?」

周嗦啦聽著這話,簡直想穿越回去,一巴掌抽死當初識人不清的她自己。

跟葉直男一起看熱鬧的小夥在人群外圍聽情書小王子昂揚頓挫地念了三分多鐘的原創長篇敘事詩,大概聽懂了整件事地來龍去脈,不由得嘖嘖稱奇:「這周大美女聽起來很不是個省油的燈啊,如果我這顆純理科頭顱沒有理解錯誤的話,許振跳樓是不是因為她要甩了他跟別人好?」

葉直男瞟了他一眼:「人家又沒燒你燈油,你管她省不省。」

小夥深以為然地點頭:「就是,管她省不省,漂亮就行了。再說樓頂那孫子只怕也不是什麼好貨色,算了,不聽了,走吧,教授還等著呢。」

葉直男跟著他擠出人群,一邊走一邊對整個事件發表評論,語氣相當鄙夷:「他選在大庭廣眾之下跳樓就是個錯誤決定,兩個人要和和要分分,跟外人有什麼關係?而且還是在本部跳樓,人女主角在亭山與世隔絕,管他尋死還是覓活呢。分都分了,還要吃人家的人血饅頭樹立自己情聖形象,他也是套路深。」

小夥用五體投地的目光看著他,欽佩道:「你可以呀葉值同志,不愧是骨科大夫的兒子,一刀就能切中要害。怎麼著,今日咱兄弟不妨去做一回那救美的英雄,戳穿這賤人的陰謀詭計!」

葉直男瞥他一眼:「去吧楚英雄,勇敢地上,等你犧牲了,我會為你著書立傳,流傳後世的。」

楚天闊盯著葉值搖頭嘆息:「你這種六親不認的秉性,真是天生適合搞學術研究。」

葉直男本名叫葉值,如舍室友楚天闊所言,爹是濱大一附院骨科主任,一天到晚忙的找不到北,而他也因為二十五年前錯誤選在了老爹值夜班的時候光臨世界,所以非常倒霉地擁有了葉值這個名字,一直被戲稱為「葉直男」。

這廂葉值和楚天闊方走了沒兩步,跳樓那邊就異軍突起了一道嘹亮女聲,還帶著點哭腔,撕心裂肺地跟樓上一唱一和:「許振!你這是在為誰跳樓!」

楚天闊一顆八卦之魂又熊熊燃燒了起來,拽著葉值就往回走,但葉值卻已經對樓頂的傻逼失去興趣,一秒鐘都不願意多聽,反著拽了他一把:「你幹嘛?教授還在辦公室等著呢!」

「教授明天還有,跳樓明天可就沒了,」楚天闊頭也不回,「好歹我本科的時候也在校電視臺記者部呆過三年,不管什麼熱鬧都要湊一湊是個校臺記者基本的職業素養。」

葉值無奈,只好站在三十四度的大太陽底下,興致缺缺地陪記者同志一起看這一齣跌宕起伏的大戲。

樓底下姑娘的嘶喊成功打斷了樓上小夥煽情且做作地自白,半天沒了動靜,樓下見上頭預設下來,更加著急上火,又喊了第二嗓子:「你既然愛她,又何必來招惹我!」

人群頓時一片譁然。

樓底下的姑娘接著喊:「許振,你先下來,你下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人群外十步遠的地方,楚天闊興致勃勃地摸了一下下巴,長長「嗯」了一聲:「看來先出軌的是這個小王子啊,這小王子都出軌了居然還來演跳樓,真是當婊子還想立牌坊。」

葉值跟著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心裡卻暗暗地想,周嗦啦這姑娘當年就張揚的很,一別數年,居然更收不住了。

葉值比周嗦啦大了五歲,他在糾結考音樂學院還是重本的時候,周嗦啦還在上初中,上初中的周嗦啦就已經因為挑撥了兩個初三小男生為她打架而被班主任告到家長跟前了。葉值還記得,當時他跟著她爹周閶旅在她們家琴室學琴,而楊老師在客廳裡批鬥周嗦啦,語氣異常嚴厲,而周嗦啦帶著哭腔反覆強調:「我不是故意的!我什麼都沒幹!我就說了一句話,他倆就打起來了。」

楊老師怒氣衝衝地發問:「什麼話?」

十四歲的周嗦啦委委屈屈地回答:「我就說我不喜歡沒有魄力的男人。」

葉值當場就笑噴了。

周嗦啦在五分鐘之內收到了二十來條微信,她人緣還不錯,身在校園各個地方的各路人馬紛紛向她表示了慰問,這是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是,周嗦啦苦心隱瞞n久的劈腿門事件終於沒瞞住,被人盡皆知了,所以這十來條微信裡,有一大半都是在關心她被人三了這件事的。

同仇敵愾者雖然不少,但幸災樂禍地也大有人在。周嗦啦再次向本部那倆丟人不嫌事兒大的傻10致以誠摯的慰問,不僅慰問了個人,還慰問了兩人往上走的八輩和往下走的八輩。

她族譜還沒數完,扔在桌子上的手機唱起了有些不合時宜地歡快曲調,周嗦啦伸手嘩啦過來,看了看螢幕上的姓名,有氣無力地接上:「稀粥,有事嗎?」

電話那頭的稀粥語氣沉痛,難過的彷彿死了男朋友:「姐,聽說你被人三了?你怎麼不告訴我呢?你等著,我非讓許振那孫子給你負荊請罪去。」

周嗦啦抖了一抖,直著嗓子喊:「周必!你老老實實的,可千萬別再讓你姐出這個風頭了,你姐實在是丟不起人了!」

這位稀粥小哥不是別人,正是周嗦啦的同胞親弟弟。周嗦啦的爹西大公敵周閶旅往上還有一個哥和一個姐,這一個哥和一個姐都生了個姑娘。作為一個三代搞音樂的世家,周家爺爺在長孫女出世的時候靈光乍現,將大孫女的名字定成了周哆唻,於是姑姑家的女兒便順理成章成了陳咪發,別緻活潑又可愛。

誰知到周閶旅這出了點意外,楊老師人美本事大,一口氣生了個龍鳳胎,女孩子叫嗦啦自然是沒什麼,但兒子叫「粥稀」就有點對未來不太負責任了,周家爺爺考慮了那麼三秒鐘,將哆來咪發嗦啦西換了成了學名,cdefgab地把孫子的名定成了周必。

周必在生科院辦公樓的走廊裡跟周嗦啦打電話,迎面碰上看完熱鬧過來找教授的葉值和楚天闊,兩方人馬點了個頭算打招呼,井水不犯河水地擦肩而過。

楚天闊又在葉值耳邊叨叨:「這不是上次跟你借卷子那帥學弟嗎?有物件了嗎?我有個吉他會的學妹前兩天還跟我打聽他呢。」

葉值不鹹不淡地回答:「濱大公敵的兒子,周嗦啦的親弟弟,周必。」

楚天闊小吃一驚:「我說顏值怎麼這麼高呢,原來是基因逆天。楊老師的兒子沒學音樂也就算了,居然也沒學物理,這世界也真是夠奇幻的。」

他倆說著話走到教授辦公室門口,客氣地敲門進去,濱大房間隔音效果好,只有開門的一瞬間,周必的聲音才傳進了辦公室:「姐你也別難過了,俗話說結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找個新歡,正好我們院有個學長長得還行,叫葉值,你要沒意見我撮合撮合你倆。」

葉值:「……」

楚天闊當著教授的面不好意思笑噴,很辛苦地忍了下來,忍得聲音都有點變調:「教授,您找我們。」

誰知道老頑童心性的教授從眼鏡後面瞅著他倆,冷不丁問了一句:「外頭那是誰呀?」

楚天闊差點又笑噴,很辛苦地又忍了下來:「是大二的一個本科生,叫周必。」

「哦,周必呀,」老頑童恍然大悟:「是不是物院楊老師的兒子?」

楚天闊特別積極地點頭:「對,就是,教授您也認得他。」

老頑童笑眯了眼睛:「能不認識麼,這小子入學第一名,楊老師打算讓他申個本碩連讀,特意給我打了幾個電話,想讓他拜到我門下。」

楚天闊一拍大腿,對葉值道:「艾瑪,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啊!」語畢不等葉值回答,又興致勃勃地去問老頑童:「那教授您見過周必他姐嗎?長得怎麼樣?」

葉值斜著眼睛瞟了楚天闊一眼,感覺他腦門上三姑六婆的光芒照耀四方。

老頑童笑眯眯地看著葉值:「長得很漂亮,適合談戀愛還適合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