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白連續三天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公司。而馮蕭,喬暮在那晚收到他一條「別擔心」的簡訊之後便聯絡不上了。如果不是小艾說言非白來過電話,喬暮都恨不得報警了,而且現在,她身後有二十四小時都不離身的保鏢,更是讓她覺得一點呼吸的自由都沒有。
「砰砰砰。」有人敲門進來打斷了喬暮的沉思,是李闖。
「有事嗎?」
李闖一臉難色:「喬姐,有幾份檔案急需言總簽字,但我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言總……」
「所有急需言總籤合同的檔案給我。」沉吟了一下,喬暮拿起外套和包,「如果有什麼急事就和總裁打電話。」
「總裁?」李闖睜大眼睛,總經理的父親言宗南現在只是掛名總裁而已,基本上已經不怎麼管公司的事情了。
「對,我先走了。告訴其他人,言總明天回來上班。」
交代完畢,喬暮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盛鼎。
喬暮第一次發現這個城市這麼大,開著車在各個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找著,卻一點線索都沒有。非白平時喜歡去的……「哧……」的一聲,喬暮下意識地轉動方向盤,然後猛踩剎車。車停在了路邊,幸好是一個偏僻的路段,車和人都不太多,由於慣性作用,喬暮整個身體狠狠地被帶離座位,又被在安全帶的作用下狠狠地拉了回去。
長長的黑髮絲滑般地在喬暮面前閃開,而後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收攏到她肩上頸後。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地顫抖,喬暮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非白喜歡去的地方,自己竟是一個都不知道……
這是第一次,喬暮覺得自己作為未婚妻的失職——居然不知道未婚夫可能去的地方,而且是一個地方都不知道,在他逃避某些事情,難過不開心的時刻,自己唯一在做的,居然是滿大街毫無目的地找人,連一個明確的地址都不知道,甚至連找誰都不知道。
緩緩地靠進座椅裡,喬暮無助地抱緊雙臂:非白,你到底在哪兒?
後視鏡裡,從一開始就有一輛車緊緊地跟著自己,喬暮單手放在窗戶上,苦笑地撫住自己的前額:這些保鏢還真是盡責……等等,保鏢!
立刻發生車子,喬暮憑藉著自己對這些偏僻小巷的瞭解,不一會兒就甩開了跟在身後的保鏢。將車停在一個隱蔽地位置,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遠處下車尋找自己的保鏢。
「……是是……可是這邊都是小巷子,車根本進不去……是……」其中一個保鏢邊鞠躬邊不停地解釋,「是!是……」
喬暮輕手輕腳走到他們面前,突然輕拍其中一個人的肩:「hi!」,然後抽走他手中的手機。
保鏢一聲驚呼,看清楚來人後,立即結結巴巴地道:「喬……喬小姐……」
「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喬暮朝他們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走開幾步,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到耳邊,「……喂。」
電話對面傳來言非白輕輕的笑聲,於是喬暮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陽光打在她黑色的長髮上,泛起了溫柔的金色光澤。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即便言非白不在,保鏢也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這說明保鏢一直和言非白有聯絡,只要自己突然不見,或者發生什麼狀況,害怕擔責任的保鏢一定會和言非白聯絡的。
有很多話在喬暮胸口,比如你為什麼消失了三天?你和馮蕭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及有很多檔案等著你籤……但是,所有的問題在她心中波濤洶湧,經過層層過濾之後只剩下一句話:「非白,你在哪兒?」
言非白卻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了兩秒之後道:「……我明天會回來上班的。」隨即便收了電話。
「喂?喂?」
「喬小姐?」兩個保鏢怯怯地走近,「是言總……」
「我知道。」喬暮輕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把手機遞過去,「謝謝。」
自從……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之後,言非白便變了很多,以前寬容溫暖,永遠都露著大大笑容的少年,經過那場火災,慢慢地變得內斂而穩重,就彷彿,被那場火災奪走了母親,被火吻而背上留下一背傷疤的不是喬暮,而是他一樣。
醫院,警察局……喬暮突然想起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自己和母親躺在病房裡,病房外,父親喬正軍則在病房外痛哭出聲,言家一家三口,包括言非白當時的女朋友,自己最好的朋友,言非白剛剛從火宅現場救出來的葉晨夕,也怯怯地依偎在言非白的身旁。
警方因調查火因,將喬正軍和言家人以及葉晨夕都請到了警察局,喬暮不知道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一向和睦的言家父母和喬正軍大吵一架,甚至到動手的地步,而葉晨夕也在那之後不久出了車禍……
突然,喬暮腦子裡靈光一閃,她知道言非白在哪裡了。
十歲那年,那個時候她和言非白之間還沒有葉晨夕,言非白每天載喬暮上學放學,在喬父喬母吵得不可開交,或者忙得找不到人的日子裡,喬暮經常都是在言家吃飯睡覺的,這也是為什麼言父言母一直都很喜歡喬暮的原因——他們本就把喬暮當成自己的女兒。
十三歲那年,葉晨夕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因為葉晨夕的關係,喬暮和言非白出去玩的次數明顯變多了,因為每次言非白都是說:「喬暮,你和晨夕一起吧,不然她不肯出去。」「喬暮,記得把晨夕帶出來。」「喬暮,晨夕……」
晨夕,晨夕,晨夕,自己認識他那麼多年,居然都抵擋不住一個他才認識不久的葉晨夕!喬暮對晨夕的恨,便是那個時候開始的吧?她恨葉晨夕搶走了言父言母,恨葉晨夕搶走了自己一直默默喜歡著的言非白,恨葉晨夕毀了她等著言非白慢慢喜歡上自己的少年時光……可是,葉晨夕是喬暮最好的朋友,喬暮喜歡晨夕的笑,喜歡晨夕對自己的好,喜歡晨夕的一切……
而後,便是十四歲那年的那場大火,那場大火燒掉了喬暮的一切,父親,母親,言非白,還有,葉晨夕……
那個時候,晨夕獨自一個人來看自己的時候,自己不應該不受控制地朝她發火,不應該口不擇言地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尤其不應該說:「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喬暮至今還記得晨夕聽到這句話當時的表情,那一臉的無錯和疼痛,彷彿躺在病床上的喬暮根本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葉晨夕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衣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敢流下來,「對不起,那天是喬叔叔的生日,我買蛋糕只是想給他慶祝,我沒想到會失火的……」
「閉嘴!」喬暮尖利地打斷葉晨夕接下去的話,在看到她怯怯地縮了縮肩膀時靠在了病床上,閉上眼睛,喃喃自語似的道,「閉嘴……」
「哐——」的一聲,病房的門突然間被人撞開,彷彿火災時一樣。喬暮睜開眼睛,只見言非白麵色發白地站在了葉晨夕的面前,他的大掌緊緊地握著葉晨夕的手。
喬暮第一次覺得視力太好真是一件討厭的事情,她看到眼前的少男少女十指相扣,不僅如此,那緊緊相扣地雙手還在微微地顫抖……是在害怕自己永遠都不原諒他們吧?也是,失去了母親,整個背部會留下永恆的傷疤,如果得不到這樣的自己的原諒,他們,也永遠都不會快樂吧。
「喬暮,有什麼你衝著我來,一切都是我的錯,不關晨夕的事……」帶著微微的顫音,言非白對著喬暮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在喬暮的記憶中,這是言非白第一次這麼低姿態地給自己道歉,他以往,即便道歉,也是堅硬而高傲的,但是現在,他卻為了一個女生,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
喬暮,你不僅失去了媽媽,現在,你也真的,失去言非白了。
那是當時那一刻,在聽到言非白說「一切都是我的錯」,在看到言非白在自己面前九十度鞠躬的時候,喬暮心底浮現出的一句話。在那一刻,喬暮彷彿聽到了整個世界在自己面前崩塌的聲音,地在顫抖!床在顫抖!桌子在顫抖!就連言非白和葉晨夕也在她面前顫抖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只剩下尖叫,喬暮捂住耳朵躲在床角,不停地尖叫!
「喬暮,喬暮你怎麼了?醫生!醫生……」
一聲鳴笛聲打斷了喬暮的沉思,自己居然開到了對面的車道!喬暮本能地猛打方向盤,險險擦身而過的司機朝喬暮比了箇中指:「找死啊!」
找死?喬暮苦笑,自己當年還真是找過死,可惜的是,沒有死成呢……
胃部一陣陣微小而鈍鈍地疼痛傳來,喬暮看了一眼時間,居然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不過還好,馬上就到了。
幾個小時候之前,在自己和言非白那短得可憐的通話時間裡,言非白的背景聲音裡有一個灑水車的聲音,它不同於一般的灑水車,唱的不是「生日快樂」,也不是「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它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這個灑水車,只在一個地方有——喬暮的老家。因為開灑水車人的女人非常喜歡聽這首歌,所以,他們這個街道的灑水車,一直放的都是這獨一無二的歌曲。
喬暮開著車找了幾圈才找到言非白,他在街角那個小小的公園裡,說是公園,其實也就是一小塊廣場,有著零落的幾個健身器材。小時候,喬暮和言非白經常在這個公園裡玩。
老舊的鞦韆一蕩起來便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言非白坐在鞦韆上,腿撐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盪著。今天正好是十五,銀色的月末帶給整個世界一層朦朧的光亮,但是在言非白身上卻是無盡的寂寥。
喬暮沒有走近,只是在離言非白五米開外的地方站定。
言非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站在自己前方的喬暮,那個女人一臉風塵僕僕的樣子,大概是走得熱了,外套被脫下來垮在了右手上,平時向來柔順無比的頭髮此刻也凌亂不堪。
言非白沉默地看著喬暮,然後站了起來,鞦韆隨之發出了「哐當」的一聲。
他一步步地走向只與自己相隔五米的女人,一個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女人,一個與自己共享了無數回憶的女人。一步,兩步,三步……月光的亮度一點一點地丈量著他們之間的距離,直至大大的身影完全擁抱住嬌小的。
「喬暮……」言非白埋在喬暮的頸項,短硬的鬍鬚扎得喬暮想要躲開,但是抱住自己的人卻死活都不鬆手,「喬暮……」
「嗯?」
「喬暮。」擁抱的力度越來越大,喬暮覺得呼吸都有一點困難。
「嗯?」
「喬暮……」
正想發火的喬暮感覺肩部有溼潤的觸感,頓時一慌,她掙扎著,想看言非白的臉:「非白,你放開我。」
「我不放。」居然是難得地耍賴的語氣。
輕嘆一口氣,喬暮的雙手輕輕地環上言非白的腰。她突然就想起來了網路上一句打動無數人的話:真希望現在下一場大雪,這樣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到白頭。
「喬暮,」言非白抬起頭,吻在了喬暮的發頂,「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喬暮將整個身體緩緩地靠在了言非白的身上,這幾天都沒怎麼好好吃飯,胃痛已經到極致了,此刻已經找到言非白,放鬆的心情已經讓蟄伏已久的疲倦鋪天蓋地而來。
「對不起,我當年沒能理解你的心情……」緩緩下滑的身體打斷了言非白的話,他本能地摟緊懷中的人,抬起她的臉頰道,「喬暮,喬暮!」
沒有回應。
「總經理。」不遠處原本跟著喬暮的保鏢見狀趕緊跑了過來。
「立刻回去!」言非白打橫抱起喬暮,銀色的月光下,喬暮的巴掌小臉越發地顯得慘白一片。
司機將車開得飛快,言非白緊緊地摟著懷中的喬暮。這種情景,和當年……失去晨夕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晨夕在自己懷中,沒有任何聲音,任何氣息……
醫院和警察局。
三天前,直到三天前,言非白才體會到當年喬暮的心情。
十年前,喬正軍和言家差點在醫院裡打起來,其實準確地說,是喬正軍差點和言非白打起來,只是言宗南攔在了言非百的前面。
「你現在知道是你的錯了!當初揹著喬阿姨搞外遇的時候怎麼沒有想到今天!」
「非白!不許瞎說話!」言父立刻厲聲阻止道。
「我說錯了嗎?」言非白掙開母親的手,清亮的眼睛噴火地看著喬正軍,「你敢告訴大家今天你幹什麼去了嗎?喬阿姨和喬暮在危險中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別的女人那裡!」
「閉嘴!」喬正軍猛地站了起來,重重地打了言非白一個耳光,而後沉沉地喘著氣。
時間在一瞬間靜默了下來。
言父言母心疼兒子,但是又同情老朋友,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反倒是年齡最小的言非白擦掉嘴角的血絲,冷笑一聲道:「道貌岸然。」
「你說什麼?!」
……
「吵什麼吵!要吵出去吵!」醫生的話打斷了他們之間的爭吵。
火因終究還是沒有確定下來,案件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之後,所有的人對當年的那場火災都閉口不提。隱去這場火災,日子完美得彷彿是一場童話。只是,沒有人知道喬暮心底到底是怎麼想的,在躺在醫院裡一年的時間裡,這個當年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到底是怎麼挺過來,沒有人知道。
三天前,當言非白吐得一塌糊塗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喬暮當年的心情,當時的喬暮,之所以想死,不是因為失去母親的痛苦和自責,其實,是想讓身邊的人更快樂更開心吧。
那一年的時間裡,言非白和葉晨夕相互照顧喬暮,但是,除了最開始的憤怒,喬暮再也沒有同他們說過一句話,即使是接受皮膚治療時,連痛都沒有喊過,只是死死地咬住牙根,一聲都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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