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全市十大傑出青年候選人

「大律師,幫幫我們吧……」

「我有事情要問,可著急了。」

「這些人,長得真俊啊!」

電視臺的記者也隨車出發,剛下車就要開始準備拍攝素材。

簡熙年作為維特利的主任,是這次採訪的主要物件。因為機場託運案件,他被提名全市十大傑出青年候選人,眼下是市裡炙手可熱的人物,自帶新聞話題。

一下車,長槍短炮就對準了簡熙年和正在諮詢的一名老阿婆。

那名阿婆看起來五六十歲,背佝僂得厲害,說話的時候大喘氣,衛遙記錄得十分困難。

老阿婆說:「我叫張秀琴,是這裡土生土長的村民。我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已成家。本來相處得還行,每個月他們都給我一點錢,日子也還過得去,可前些年村子拆遷,幾個兒子來家裡鬧,都想分大頭,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分給誰多點,其他的都不同意。」

想到這裡,老阿婆一時悲從中來,哽咽著說:「鬧了幾次後,他們都不理我了,女兒知道這事兒後也不來了,逢年過節都沒人回家,就連生活費也沒了。我一個人,丈夫死得早,現在無依無靠的,可怎麼辦啊……」

為了這事,老阿婆已經數次尋死了,又被村幹部給救了回來。村裡多次進行了調解,可她兒子女兒油鹽不進,誰都覺得自己應當多分。

電視臺給了老阿婆幾個特寫鏡頭,簡熙年在聽完後,淡定說:「阿婆,你放心,這個案子我們維特利接下了,一定幫你解決。」

衛遙把阿婆的資料記錄下來,又影印了她的基礎資訊,留待立案辦理。之後又陸續接待了好幾個村民,但都是鄰里糾紛、繳水電費之類的事情,真正接下來的案子,也就張秀琴阿婆那宗。

回去的時候,衛遙給陳思榕發微信:簡主任今天接了一個躺著都能贏的案件,俗稱「躺贏」案件。

正打著字,赫然發現有人在注視她。

衛遙循著目光看過去,簡熙年揉了揉太陽穴,把案卷丟到她手裡:「張秀琴贍養案,你來接手。」

衛遙震驚了,支支吾吾:「簡主任,你剛剛不是說,這個案子你接了?」

「衛遙同學,你以為,你的主任工作很閒?」簡熙年凌厲地說,「況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自從入所以來,一共就辦了兩個案子吧。距離你實習期三個月已經過了三分之二,你不辦多一個案子,kpi(keyperformanceindicator關鍵績效指標)都不及格……對了,證券融資部這個月已經解僱了兩名實習生,你自己看著辦吧。」

好吧,衛遙承認,她又被簡熙年給打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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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衛遙都在連軸轉裡度過。這個案子雖然看起來法律關係明確,但委託人兒女眾多,再加上還有她已經去世的丈夫和家公家婆,要跑的地方、要證明的檔案居然有那麼多!

自從上次機場的案件勝訴後,唐景林一直想請衛遙吃飯,總是被衛遙婉拒,搞得唐景林很沮喪。但衛遙很想說,她真是冤枉的,張家村實在是太偏僻了,坐地鐵之後還得轉公交車,然後再坐大半個小時的中巴車,導致她每天不是在擠地鐵的路上,就是坐公交車去找張秀琴的路上。

屋漏偏逢連夜雨,更讓人頭疼的是,衛遙和陳思榕一起在學校外面租的房子,房東突然賣了出去,讓她們必須在三天之內搬走,房東爽快地付掉了違約金,衛遙和陳思榕沒轍,只能另外找房子。

可倉促間哪裡能找到合適的房子,衛遙和陳思榕分開行動,跑了好幾天,就在最後一天,中介公司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找到一個不錯的房子,讓衛遙、陳思榕她們午飯後過去看看。

衛遙本來沒抱希望,誰知道那房子離單位不遠,還有小區管理,綠蔭環繞,光線充足,看著竟然很不錯。

「衛小姐,這裡怎麼樣?朝向好,地段也不錯。更重要的是離地鐵站不遠,你看著要是不錯的話就定這裡吧?」中介小姐努力地遊說。

衛遙猶豫著:「可是這價格方面,能不能再優惠一些呢?」

中介小姐搖頭說:「已經很優惠了,這價格要是放出去,沒一會兒就被人搶走了。」

「能不能再幫我們問一下房東呢?」

衛遙不死心再問,被陳思榕給拉住,對著她痛心疾首地說:「就這個地段,這個房東已經算是良心價了,我翻遍了所有app,都沒有比這兒再好的房子了。」

衛遙有點心疼:「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們得先付半年房租呢……」

光靠實習期的工資,付房租實在是有點捉襟見肘,更別提還有其他生活支出。自從畢業後,衛遙和陳思榕兩個人就是一副要自立門戶打天下的模樣了,自然不想伸手和家裡拿錢。

兩個人掰著手指算了半天,經費明顯不夠,正想著怎麼狠心推了這房子,中介小姐歡天喜地地跑了過來:「衛小姐,你們遇到貴人了!房東同意每個月再降價一千,而且不押你們半年的房租,只要押一付一就可以了,想搬走的話,隨時都可以!」

「真的嗎?」

「我們沒聽錯吧?」

中介小姐也是很震驚的樣子:「我做了那麼多年中介,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麼優惠的價格,你們怎麼樣,還定這裡嗎?」

衛遙果斷地說:「就定這裡了!」

搬家的時候,唐景林自告奮勇擔當起了搬東西的重任,衛遙豪爽地刷卡請他吃了頓海鮮大餐。

波士頓龍蝦剛端上來,衛遙的手機就響了。

張阿婆在電話那頭半是激動半是心酸:「衛律師,俺閨女和女婿來了,又吵起來了,要不你過來看看吧?」

張阿婆的女兒已經大半年沒去了,把她給激動壞了,可沒想到三句沒講完,又吵起來,張阿婆眼淚嘩嘩的,又突然想起這陣子經常往家裡跑的衛遙,就把衛遙當成了救命稻草。

衛遙灌了一口茶水,抓著東西就要走:「不好意思,我當事人突然有急事,我要先走了。」

「這麼快就走了,還沒吃飯呢。」唐景林起身,打包了幾個奶黃包遞給衛遙,「你去哪裡,我送你吧。」

「不用了,那裡特別遠。」

「反正我也沒事。」唐景林看了一眼目的地,「順道還能去看新機場的選址。」

唐景林說得有模有樣,衛遙也只能厚著臉皮蹭車了。

張家村的人都姓張,受拆遷影響,各家各戶都建了獨棟聯排小別墅。張阿婆家人口多,建的是三層小洋房,門口兩棵槐樹還是從老家遷過來的。如果不是因為發了一大筆錢,生活不會過得「一地雞毛」。

眼下槐樹邊,張阿婆和她的女兒張小花在門口拉拉扯扯。

張小花才二十出頭,就生養了兩個孩子,懷裡抱著一個,手裡還拖著一個,正拉著張阿婆的手說:「你都給大哥二哥還有三哥那麼多了,給我這點怎麼了,我拿一點也是幫補家用。」

張阿婆淚眼婆娑:「我就這點生活費了,你拿走了,我怎麼辦?」

張小花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你不是給你幾個好兒子很多錢嗎,他們怎麼不管你?你沒看我這邊生活有多困難?」

張阿婆面有難色:「阿牛家裡不是也拆了幾套房子嗎?」

「那是我丈夫家的,又不是我的,記掛著有什麼用?況且我自己沒錢,還不是被人瞧不起,我說哪有像你這樣做媽的,你是想要我給別人看不起吧?那我在村子裡都抬不起頭來!」張小花甩開張阿婆的手,大步向前邁去。

張阿婆號叫著:「不活了,不活了!」

「你這個老不死,在這裡嚷嚷什麼呢?也不怕被別人聽見,看笑話?」女婿阿牛從屋裡走出來,手上還拿了好幾罐油和幾盒餅乾。

張阿婆臉色一變:「你又拿我家東西?」

阿牛努努嘴,滿不在乎地說:「反正你又吃不完,給我們怎麼了?」

張阿婆嚅動著嘴唇,剛想說什麼,就瞥到了正走過來的人,聲音滿懷希望。

「衛律師!」

衛遙疾步走過去:「你們想幹什麼?」

阿牛的眼滿是不屑:「老太婆,不得了了,還懂得找律師了!」

張小花吃驚道:「媽,你怎麼回事?」

張阿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麼。

衛遙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有人從槐樹底下走出來,冷笑著說:「我說今天小花怎麼來了,原來是聞到了油腥味,知道今天發補貼費了。」

「張三,你來幹什麼?」阿牛氣急敗壞地說。

「你來幹什麼,我就來幹什麼。」張三嘴裡銜著一根菸,吊兒郎當地說,「還不都是來打秋風的,誰又笑話誰?」

這時,張大也急急忙忙地從隔壁村趕過來,張二和他媳婦也來了。

衛遙才明白,今天他們都在這裡,是因為村裡發了一筆補貼,所以都急著來找張阿婆要錢了。

幾個人站在門口,十分眼紅地看著張小花手裡的存摺,也不知道是老大媳婦還是老二媳婦先動的手,幾個女的開始爭搶那本存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著誰。

「我家的!」

「這是我家的錢!」

張阿婆束手無策,只能指望衛遙。幾個人爭搶著,誰知突然憑空出現了一雙手,在半空把存摺奪走了。

幾個女的面面相覷,發現這個拿走存摺的人,他們根本就不認識。

老大媳婦最先反應過來,掐著嗓子說:「你誰呀?這長得俊,也不能胡來呀!」

原來拿走存摺的人是唐景林,他長手長腳,拿到存摺後就扔給了衛遙。

衛遙下意識地接住了,不料陷入了謾罵中。幾個女的差點沒把手指戳到她的額頭上,聲音尖銳:

「你是什麼人哪?也配拿我們家的存摺?」

「你一個外人插手我們家的事做什麼?」

張大媳婦伸手拽著衛遙的頭髮,扯脖子喊:「交出來,把我家存摺交出來!」

幾個人把衛遙圍住,一個抓著她的手,另外幾個拉著她,就想上前拿走存摺。衛遙從沒有遇到過這麼胡攪蠻纏的人。

「我是這個案子的律師,你們不能這麼做。」

「好端端的,你插手我們家的事做什麼?怕不是另有所圖吧?」張小花說。

阿牛也說:「我看那老太婆啥都不懂,是被人給騙了吧?」

「哪有你們這樣做兒女的?不肯贍養老人就算了,居然還上門搶東西?你們太過分了!這個案子已經在法院處理,就算是你們的家事,作為張阿婆的代理律師,我有權告知你們,不贍養父母是要吃官司的!」

衛遙幾句話把對方說得啞口無言,對方見說不過她,竟然直接上來搶。

「我們又不知道這些事,哪能聽一個外人在這裡胡說八道!」

「上來拿,搶得過就是我們的!」

唐景林終於擠到了衛遙身邊,把她護在身後,厲聲說:「你們想幹什麼?」

「大兄弟,不如借一步說話?」阿牛心裡打著小九九,就想去拽唐景林。

「別碰我!」唐景林表情嫌惡,話音未落就揮出了拳頭,朝著阿牛的臉上招呼。

其他人沒料到唐景林二話不說就動手。

阿牛愣了愣,捂著臉:「還愣著幹什麼,大家一起上!」

「別打了,都別打了!」張阿婆在一旁急紅了眼,但也無濟於事。

張家三個兒子再加上阿牛,四個人空前絕後地團結,仗著他們人多,以為肯定能打得過唐景林,但他們根本不知道唐景林是跆拳道黑帶,捱了幾下後就受不了,橫七豎八地躺在了地上。

輕輕鬆鬆解決完四個人,唐景林環視四周,發現衛遙和幾個女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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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衛遙正在後屋苦苦支撐。

剛才唐景林和阿牛打起來的時候,另外的三個女的也朝著她湧過來,她就是有幾雙手也不夠人撕的,於是她轉身朝空隙的地方跑去。沒想到跑進了裡屋,再穿過一條長過道,進了後院。

就這麼不要命地跑了幾十米,衛遙後面已經沒有退路了。張阿婆的女兒、媳婦追上來,把她給團團圍住。

「大妹子,別跑了,乖乖把存摺交出來。」

「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來插手!」

有人伸手想撓她的臉,衛遙使勁掄著手裡的包:「你們別過來!別過來!」

然而一個人對四個人,還是明顯吃力很多。即便衛遙左躲右閃,還是被人抓住胳膊,存摺一下就被搶走,另外的人又忙著搶她手裡的公文袋。

張小花歇斯底里地喊道:「把她那袋子丟了,沒有那些東西,老太婆就告不了我們!」

原來她們對衛遙窮追不捨,一方面是因為存摺,另一方面是她們覺得衛遙公文包裡的東西就是這次打官司的關鍵,想著毀掉了,就沒事了。

衛遙把公文包抱在懷裡,頭髮和衣服都被扯亂了,她忍不住大喊:「救命啊—」

上面被人擋著,遮天蔽日,身下又抱著公文包。時間越來越長,就在衛遙覺得自己要窒息的時候,身上壓著的重擔輕了。

隨後,老大媳婦被提起了領子,「嗷」的一聲被人甩出去。

張小花和老二媳婦也被人從衛遙身上推開。

衛遙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費力地咳了咳。唐景林把她從地上拽起來,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差點,咳咳,喘不過氣……」衛遙努力地呼吸幾口,又環視四周,「其他的人呢?」

「這些都什麼人?」唐景林撿起地上的公文包,皺著眉嫌惡道,「別管他們了,我們走。」

直到上了車,衛遙還有點驚魂未定。

唐景林的臉上也掛了彩,本來他是毫髮未傷的,是在幫衛遙的時候,被幾個女人的指甲撓了。

這麼掛彩,明天上班的時候指不定還要被人怎麼猜測。

唐景林不滿地看了一眼車後座的張阿婆,悶聲道:「怎麼把她也帶上了?」

剛才離開的時候,衛遙發現阿牛他們為了洩憤,居然把張阿婆推倒在地,老人無力反抗,只能「哎喲哎喲」地哭喊。

衛遙怕他們再傷害老人,就又折回去,把人給帶上了。

現在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是太過沖動了。

「我就是腦袋一熱……」

再轉過頭,張阿婆眼神哀怨地看著她。

「衛律師,這你也看見了,這裡我是再待不下去了。」

衛遙咬牙:「算了,先帶回去維特利再做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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