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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狗咬人的案子,被簡熙年幾句話撥開了雲霧。就像是一個厚重的蚌殼,輕輕地撬開了一角。然而,想要在柔軟的蚌肉裡找到被包裹著的珍珠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很有可能找到的只是泥沙。
循著簡熙年的線索,衛遙在兩天時間裡跑了十幾家寵物店。因為考慮到被偷去的狗一定是家養的狗,而寵物店是寵物主人的集散地,每天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肯定會有丟狗的。
衛遙在店裡留下了聯絡方式,很快就有狗被偷的主人找上她。
這天,衛遙坐在會議室裡,對面是一個前來做筆錄的證人。
「高女士,請你把當初狗狗被偷的經過詳細地描述一下。」
「我是開奶茶店的,狗一直在店裡。那天人有點多,一個回頭的工夫,狗就被人偷走了。」
衛遙細細地揣摩,說出自己的疑點:「為什麼狗被偷,沒有叫喚?」
「估計是那人餵狗吃了什麼東西,就那麼把狗給抱走了。後來我檢視店裡錄影,發現是一個身材中等、穿著格子襯衣的男人給抱走的。我還把錄影給帶來了。」
衛遙把影片複製下來,又接連見了幾個證人。可是這些被偷狗的主人能夠給出的證據,不外乎是一些模糊的影片截圖,以及狗遺失時的證言,根本就證明不了什麼。
距離第二次開庭只有兩天時間了。
簡熙年剛好開車路過維特利樓下,看到十五樓的燈光還亮著。
他鬼使神差停了車,搭電梯上去。
資料室前面的卡座是衛遙的,簡熙年走過去的時候,發現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有幾縷頭髮散在臉頰邊,眉頭緊鎖著,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手上還緊緊攥著一支筆。
電腦是沒播放完畢的閉路攝像頭拍下的片段,影片裡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抱著狗偷偷摸摸地走了。
也不知道衛遙看了幾次這個影片了。
反正夜還長,簡熙年也不著急叫醒她,今天開了很長的會,一直精神高度集中,到現在算是全然地放鬆下來,索性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小憩。
閉著眼,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簡熙年想起了面試衛遙的那天。
他只掃一眼,看到她的簡歷在未來發展方向上寫著一句話。別人都是寫「想往證券、經濟等非訴業務發展」「想試試跨國業務」「想成為一名優秀的業務律師」,只有她寫的是「想為法治的公平正義出一份微薄力量,想竭盡所能地幫助別人」。
剛好那陣子律協幾個老古董在開會的時候針對維特利說事,說他們只顧著賺錢,這樣說來,衛遙被錄取也是歪打正著的事。
他確實從一開始就有這種考慮。可沒想到這傻姑娘,連狗咬人的案子都辦得起勁。她不知道這業務不賺錢的嗎?
簡熙年扶額,卻突然感受到一股打量的目光。衛遙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醒了,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的瞳孔黑黝黝的,眼睛裡有微芒在閃爍。
他勾著唇,回望她:「你在看什麼?」
她眼睛眨巴,聲音還含混不清:「簡大boss,我好像想起來在哪裡看過那個人了,就是那個影片……」
簡熙年盯著她,皺眉:「你在說什麼?」
「嗯?」衛遙站起來,揉了揉眼,「我不是在做夢?」
簡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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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開庭那天。
衛遙正襟危坐,呼吸,再深呼吸。
簡熙年坐在她旁邊,睨她一眼:「很緊張?」
衛遙捏緊了卷宗:「還行吧。」
也許因為這次有他在旁邊,所以衛遙覺得壓力驟然加大,怕自己發揮得不好。正這麼想著,手掌突然被他扳了過去。
他伸手,在她的掌心一筆一筆地寫字。
先是橫,豎,再一筆橫。
簡熙年手指上輕微的溫柔傳到了衛遙掌心裡,她的腦袋裡轟然一聲響,像炸了顆原子彈似的,燒得她心慌,而造成這強烈震感的人,卻還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認真看著她道:「像這樣,在手心裡寫個‘正’字,可以緩解壓力。」
有法官走過來和簡熙年說話,衛遙低著頭,默然無聲地寫了好幾個「正」,臉卻快要燒起來了。
無形撩妹最為致命,簡熙年這廝簡直……就是高手!
「也不知道他在國外用這招撩過多少妹子了……不行,還是要穩住,不能被他所誘惑!」衛遙氣呼呼地想著,自己和自己置氣,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氣。
「衛律師,衛律師。」
「啊?」衛遙抬起眼,才發現徐法官和簡熙年都在看著她。
徐法官咳了咳:「我是說,今天你不會再放狗咬人了吧?」
「不,不會了……」衛遙尷尬地笑,發現簡熙年看著她的目光也帶著笑。
「是我教導不周。」簡熙年轉而看向衛遙,「下回可要注意了。」
衛遙頭更低了,心咚咚地跳了兩下。
她發覺簡熙年站在她旁邊,她就是寫一百個「正」字都沒用。最終衛遙得出一個結論:這人太危險了,以後得敬而遠之。
十分鐘後,正式開庭。
衛遙手上拿著案發當天的照片,字正腔圓地說:「原告,當天你經過馬路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陳建波聳聳肩,不以為然地說:「這還用說?被告的狗咬了我的腿,對我的身體和心理造成了嚴重的危害,我懷疑她的狗根本就是有狂犬病,看到人就咬。」
衛遙看著他,繼續發問:「事發當天,你是否有對狗進行過攻擊行為?」
「沒有。」
「那天的攝像雖然看不清楚案發經過,卻準確地錄下了聲音,回放時,可以清晰地聽見狗叫聲。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對狗進行過攻擊行為,導致狗失控咬傷了你,是不是?」
對方律師舉手:「反對被告律師用誤導性的語言盤問原告。」
衛遙說:「法官,我這裡確實有大量證據證明,原告對狗存有惡意,多次對狗做出傷害行為,蓄意對狗進行挑釁的事實。我方要求傳召幾名證人到場。」
而後,衛遙依次詢問了證人,幾名證人都舉證證明有人偷走了他們的狗。
陳建波卻更加肆無忌憚了,冷笑:「被告律師有點拎不清啊,就算這些事情是我做的,也根本就和這個案子沒關係。」
「你承認你偷狗了?」
陳建波認定她手裡沒有其他的證據了,嗤之以鼻地說:「是我乾的,又怎樣?」
衛遙胸有成竹:「我方還有最後一名證人,李偉。」
李偉淡定走上來,坐在證人席上,宣誓後開始做證。陳建波本來還沒覺得有什麼,可在看到證人的時候,臉色全變了。
衛遙抿著嘴:「證人李偉,你有什麼情況要向法庭陳述?」
李偉是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開庭前發誓,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才娓娓道來。
「我叫李偉,是電子科技大學大二學生,去年,我在我們學校一處角落看到了嗷嗷待哺的六隻剛出世的小狗。」他掏出手機,「就是這照片上的六隻。」
照片給眾人看過後,李偉接著說:「我陸續給五隻小狗找了新主人,留下最後一隻孱弱的,只能自己養。養了大半年,寢室的人慢慢有了意見,我沒辦法,只能在網上發帖找人領養。很快有人找上門來,說他可以領養小狗。我本來是不捨得的,可那個人說他很喜歡狗,一定會好好對待它,還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保證。我就相信他,把狗交給了他。」
李偉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哽咽:「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個人把狗領養回去,竟然是為了虐殺,還把影片放在網上!我一眼就認出,那隻被殺的狗,就是我的小白!」
衛遙適時問:「那這個人,今天有在這裡嗎?」
李偉眼睛發紅,憤慨地說:「有!」
「你能把這個人指認出來嗎?」
李偉往原告席上一指:「就是他,陳建波!」
陳建波坐不住了,站起來:「你亂說!」
李偉按捺著悲憤的心情,一字一句說:「我今天來出庭做證,就是為了給小白討回公道的。你把它剝皮放在網路上,供人取樂,不僅如此,你還煮食了它!
陳建波沒想到這個小夥子這麼厲害,居然找到這裡來了,還說了一大堆嘰裡呱啦的話,只感覺後背發涼,額頭上突突地發汗。
「你別在這裡胡說八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對方律師本來要發言阻止,但李偉一下衝到他們面前,揪著陳建波的衣領說:「陳建波,我今天來是發了誓的,你敢不敢也和我一樣,說對法官、對在座的人都沒有說謊?」
「我為什麼要發誓?」陳建波冷哼一聲,「不就吃了一隻狗,這有什麼?」
李偉氣不過,揮動拳頭:「你把小白吃了,你這個渾蛋!」
陳建波伸手去擋,反手也是一拳。
「住手,都住手!」
整個法庭鬧成了一團,法官使勁地敲小槌子,但都無濟於事。李偉在氣頭上,誰勸都不聽,陳建波氣性也大。兩個人扭打在一塊,誰也不讓誰。
「當初領養的時候你怎麼承諾的?你賠我小白命來!」
「不就是吃了一隻畜生而已!像這樣的畜生,我見一次打一次,見一隻踢一隻!」
「你承認你踢狗打狗了?」
「我就踢了怎麼了?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這些狗!」
好不容易兩人被拉開了,徐法官也氣得夠嗆:「瞧瞧你們,把法庭弄成什麼樣了?菜市場買菜嗎?」
此時,簡熙年突然斂衣站起來,臉上帶著成竹在胸的笑容。
人在盛怒中,往往會因為情緒激動、氣血上湧而說出不該說的話,李偉是他們設定的甕,陳建波中了圈套。
這招就叫請君入甕。
簡熙年清冷地發言,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請書記員把剛才他們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以作為當庭證據。」
「啊?」陳建波面如土灰地坐下來,突然意識到,他剛剛好像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可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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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李偉的指認和陳建波的自認,後面的庭審進行得異常順利,而簡熙年那一句話更是把陳建波給釘死,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案子勝訴,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
第二天,林清霞阿姨的錦旗就送到了維特利大門口。
衛遙看著錦旗上八個大字,哭笑不得。
「感謝律師,救我狗命。」
這是哪門子的錦旗啊?
林阿姨熱淚盈眶,感動得都快說不上話了:「衛律師,這次要不是你,我家波特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林阿姨,千萬別這麼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衛遙汗滴滴地說,「而且這次也不僅僅是我的功勞,我們主任也花了大力氣。」
林阿姨頓時茅塞頓開:「對對,你們簡主任,是個天大的好人哪,他在哪兒?我要親自去道謝!」
衛遙禁不住林阿姨的熱情,把她帶上了三十六樓會客室。
簡熙年看見那面錦旗時,臉上的表情很是生動別緻,衛遙後悔自己怎麼沒有拿手機給拍下來。可是她怕簡熙年找碴兒,愣是沒敢拍。
衛遙魂飛天外,沒想簡熙年勾著唇,負手在身後,老神在在地說:「委託人的錦旗我們維特利就收下了,不過這案子是衛律師接手的,就讓她跟你合影留念吧。」
「什……什麼?合影?」衛遙倒退一步,感受到了來自簡熙年的深深惡意。她無法想象自己和這面錦旗在一起合影會是個什麼場面……
林阿姨撫了撫頭髮:「要的要的,來拍一張!簡主任,你來幫我們拍!」
簡熙年輕輕推著衛遙的肩膀,把她讓到了落地玻璃窗前:「就在這裡拍吧,視野好。」
衛遙羞愧得想咬舌自盡了,她咬牙切齒地對簡熙年說:「我覺得應該不用拍照吧?」
簡熙年把衛遙的窘迫看在眼裡,挑著眉,促狹地笑:「真的不拍?你的實習期還沒過吧,這合照可是能當成評分依據……」
「我拍!」
一想到實習分數,衛遙頓時視死如歸地站在那兒,旁邊站著林阿姨,兩個人舉著一面寫著「感謝律師,救我狗命」的錦旗。
看著衛遙一臉吃癟的神情,簡熙年舉著手機很想發笑。
林阿姨則一臉燦爛:「笑一笑啊,衛律師!」
衛遙心裡呵呵,臉上綻出一個弧度。可當她發現簡熙年手裡拿著的是他的手機後,又立刻後悔了。
「簡大boss,要不用我的手機?」
「咔嚓!」
簡熙年不僅嘴皮子利索,手上動作也是快狠準,迅速按了快門。
他淡淡地「哦」一聲:「稍後我會把照片發給你。」
還要把她的傻照留在他手機裡?衛遙簡直想含恨而死!她弱弱地問:「簡大boss,你應該不會惡趣味拿這個照片製作表情包吧?」
簡熙年一個眼風掃過去:「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衛遙腦海裡亂糟糟的,還想說什麼,林阿姨又扯了她袖子,略顯猶豫地說:「衛律師,其實今天我過來,還有一個事情想讓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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