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讓一讓!」
「別擠,別擠啊,我的鞋子呢?」
「各位乘客,地鐵門即將關閉,請站好扶穩……嘀嘀嘀!」
地鐵門終於關了,車上的乘客彷彿打完一場仗後的倖存者。作為倖存者之一,衛遙仍然心有餘悸。b城早上的地鐵比沙丁魚罐頭更加擁擠,而這一切,不過是職場生涯的開端而已!
很快到了下一站,人流熙熙攘攘,衛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人群裡掙脫出來,又伸手往裡撈人:「陳思榕,快,出來啊!」
陳思榕的臉漲得通紅,聲音從齒縫間迸出:「我走不出來,被夾住了!」
衛遙索性把檔案袋夾在手肘間,兩手一起用力,硬是在最後一秒把陳思榕給拉了出來。
兩人驚魂未定,陳思榕喘著氣:「還好趕上了。沒遲到吧?」
衛遙抬手看錶:「現在才七點五十分。」
「等等,你的簡歷呢?」
衛遙才發現,剛剛夾在手肘間的資料不翼而飛了,裡面有學校開的證明,還有她的學生證和簡歷!
陳思榕急得團團轉:「怎麼辦啊?是不是被擠丟了?」
衛遙左右找不到,索性把陳思榕推到站外:「別管我了,約了八點半面試,你快去吧!」
「那你怎麼辦?」
「我去站臺辦理丟失手續,辦好了就過去。」
等衛遙趕到維特利律師事務所的時候,還是遲到了半小時。儘管衛遙一再向前臺表示,自己是來應聘的,前臺依舊不放行。
「衛小姐,不好意思,我們主任和人事經理已經和應聘者一同在會議室開會了,你不能進去。」
「拜託你了,我就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趁著前臺不注意,衛遙把高跟鞋脫了拿在手上,小跑過去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有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人背對著她,其他的人則睜大了眼,看著這個不速之客。會議室裡萬籟俱寂,衛遙感覺有無數目光看向自己,有打量的,有探詢的,還有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陳思榕也在這些人之列,捂著臉,從雙手的指縫間往外看。
坐在會議室正中央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眼:「這是怎麼回事?」
前臺慌張跑進來:「不好意思,我已經向這位小姐解釋過了,可是她硬要闖進來……」
那名面試官果斷地說:「行了,你出去吧。」
前臺默默地退出去,關上門的那刻還不忘用關懷的眼神看了看衛遙,那意思好像在說:自求多福吧。
衛遙知道自己闖禍了,只能硬著頭皮把高跟鞋放在地上,站直說:「我是來應聘律師助理的,我叫衛遙。」
衛遙低著頭,只聽見面試官說:「衛小姐,現在距離面試時間已經過了46分鐘,我們不能錄用你了。」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話音未落,人事部經理起身,想把她引到外面:「很抱歉,請你不要在這裡影響我們的面試秩序,你再這樣我就叫保安了。」
眼看就要被趕出去,衛遙抬眼,終於看清楚其中一名面試官的臉。在那緊張萬分的時刻,她石破天驚地喊了一句—
「簡熙年!」
當年簡大神留給衛遙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雖然他只留給她一張不太清晰的合照,她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他。可惜對方顯然不認識她。
簡熙年坐在面試官的位置上,有些愕然地看著這個頭髮凌亂的女大學生。
只見她掙脫了眾人,跑到他面前,雙手按在桌子上連聲說:「我剛剛在地鐵上遇到了小偷,因為報警了所以才會遲到的,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現在的大學生都這麼自來熟?簡熙年不動聲色地扯了嘴角:「你的簡歷呢?」
「被偷了,可是我之前有傳送過電子版過來的。」
簡熙年眼風一掃,人事經理眼疾手快地把衛遙的簡歷遞給了簡熙年。
他盯著簡歷看了半晌,食指在桌子上輕輕敲動,彷彿在思索著什麼,而後微啟薄唇,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衛遙,政法大學法學院應屆畢業生,連續三年獲得辯論賽最佳辯手,績點4.0,還有各種校外實習經驗……你的履歷很精彩,但我們不能錄用你。」
又是這句話!衛遙不解:「為什麼?」
簡熙年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紙,斬釘截鐵地說:「根據面試通知書的內容,面試時間定為早上八點半,遲到者視為放棄,白紙黑字,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而廢了我們維特利的規矩,也不能因為你而破壞了公平性。」
衛遙把那張紙奪過來:「如果這張面試通知書是合同邀約的話,我接受你們的通知也算是履約表現了。不知道簡律師有沒有聽過《合同法》的專有名詞,不可抗力。因為不可抗力導致合同無法履行的,不視為違約表現!」
「你是在行使你的抗辯權?」簡熙年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但選擇權還是在我們。況且,還有一個不能錄用你的原因。」
「如果又是因為遲到的原因,我不服!簡熙年,你又不是法官!」衛遙幾乎要拍桌子瞪眼睛了。
氣氛僵持住,眼看兩個人劍拔弩張,其他的人大氣不敢出,就連人事經理也不敢開口勸什麼。
「據我所知,你有個姐姐衛恩是市裡的優秀律師。你放棄你姐姐律所的機會,捨近求遠來我們律所,不會是想偷竊我們的商業秘密吧?」
簡熙年輕飄飄的幾句話,讓衛遙一下子氣血上湧。她捋起袖子,逼近了簡熙年:「你這是誹謗,你得向我和我姐姐道歉!你這是人身攻擊!」
陳思榕再看不下去,拉著衛遙的手往外拖:「遙遙,行了啊,別吵了……」
維特利律所會客廳。
衛遙終於從氣憤中回過神來,懊惱地說:「思榕,不好意思,我毀了你的面試。」
就在十分鐘前,為了制止她和簡熙年的罵戰,陳思榕挺身而出把她架出了會議室。
維特利律師事務所是市裡頂尖律所之一,雖然只開設了兩年,卻憑藉幾個大案子在律師圈內聲名鵲起,收費貴得驚人。更重要的是,這家律所年輕律師多,就連高階合夥人也是從年輕律師裡選拔的,意味著願意給年輕人機會,因此這次報名的人多不勝數,能進面試的人幾乎是過五關斬六將進來的,現在她不僅自己喪失了機會,還把陳思榕給拉下了水。
冷靜下來後,衛遙很後悔。
陳思榕倒是心平氣和:「沒什麼的,我們不是還有其他律所的面試機會嗎,大不了去其他家試試看!」
前臺很貼心地給她們倒了茶:「簡律師交代讓你們在這兒休息一下。」
沒多久,其他面試的人陸陸續續地走出來,也都看見了衛遙和陳思榕。
有幾個人跑過來,圍著衛遙嘰嘰喳喳地說:
「我認得你,你是a大辯論隊的吧?上次我們在校際辯論杯上交手過的。」
「你今天很犀利嘛,把面試官氣得夠嗆!」
「說起來還要多謝你,讓了個機會給我們,現在我們進入維特利的可能性更大了。」
人事經理聽見喧鬧聲,走過來:「都在說什麼呢,不是讓你們回去等訊息嗎?」說完又看向衛遙和陳思榕,「你們也回去等訊息吧。」
衛遙和陳思榕對看一眼,心知肚明:回去等訊息就是沒戲了。
b2/b
面試過後,人事經理徐芒把打分卡錄入電腦,選出十名最高分的,把最終名單交到了面試官簡熙年手裡。
「簡律師,這十名應屆生是剛才面試得分最高的,我已經根據他們的特長和志願分到了各個部門。」
「沒什麼問題就通知他們下個月到崗培訓。」簡熙年的食指輕敲桌角,頓了頓,「剛才那個衛遙的資料還留著嗎?」
徐芒是個有眼力見兒的,說:「還在呢,你不想見到她,我把她的簡歷丟了就是。」
誰知道簡熙年話鋒一轉:「我覺得她挺不錯的,讓她下個月一塊參加培訓吧。」
徐芒也是見過大世面的,這會兒臉上卻現出了吃驚的神色。
「簡律師,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好奇我怎麼留下她?」簡熙年站起來,在落地玻璃窗前看向底下車水馬龍的世界。
徐芒聳聳肩:「我還以為你會覺得她早上的表現很糟糕。」
簡熙年乾淨利落地說:「有膽魄,說話利索,思維快,我觀察了下,是個好苗子。」
「那……要分到哪個部門?」
「上回律協那幾個老古董不是說我們律所只會向錢看,接的都是高階案子?」簡熙年想了想,笑了,「那就給她分配一個接地氣的。」
再次接到維特利的電話,衛遙有點意外。
電話裡頭,徐芒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總結起來就是:恭喜你被我們錄取了,請下個月來律所報到。
掛了電話後,衛遙卻沒有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
她望向陳思榕:「怎麼辦?我總有一種不真實感。」
陳思榕也接到通知了,她抱著衛遙,喜極而泣:「衛遙,我唯一的感慨就是……我們要發達了!」
她們彷彿都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了腦袋,有點七葷八素的。
半個月後,衛遙和陳思榕正式入職。
徐芒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站在臺上侃侃而談:「大家好,歡迎大家進入我們維特利律所工作。首先給大家介紹一下維特利的歷史淵源,維特利創辦時間是兩年前,市場佔有率37%。我們的譯音是‘victory’,即為勝利,我們希望所辦的案子都能夠讓當事人滿意。在這裡,我先給大家看一個大資料。」
投影儀上出現了一個資料圖。
徐芒接著說:「這個資料,是我們今年維特利所有律師的平均薪資,而未來,這個數字還會不斷上升。你們要做的,就是抓住機遇,迎接挑戰。」
底下先是一陣又一陣的吸氣聲和驚歎聲,而後又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下面分配你們各自的部門。證券融資部是蔣夢盈、關彤、袁美霞,指導律師李律師。經濟合同部是林米蘭、邱小珍、鄭穎、陳思榕,指導律師常律師……」
唸到最後,徐芒才說:「衛遙,訴訟事務部。」
徐芒把衛遙帶到十五樓資料室外頭的一個小隔間:「訴訟事務部是新成立的部門,暫時沒有獨立辦公室,你先在這裡辦公吧。」
「等等,徐經理,我的指導律師呢?」
徐芒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上頭還沒決定。你先在這裡待著吧。」
先……待著?
衛遙呆坐在座位上,把手上的《民事訴訟法》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頁,卻怎麼也靜不下心思,左右看了沒人,索性趴在桌子上,老氣橫秋地嘆氣:「連指導律師都沒一個,是要放養我嗎,這什麼律所啊……」
就在長吁短嘆的時候,有人來到了她身後。
「衛遙,你怎麼在這裡啊?」
原來是被分到證券融資部的幾個人到十五樓來拿資料,出聲詢問的就是另外一個學校辯論隊的辯手蔣夢盈。
「訴訟事務部,這是什麼部門,做什麼的?」關彤捂著嘴笑。
「號稱為了幫助窮人打官司,給律所掙名聲的部門唄。」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部門呢,神神秘秘的,敢情是得罪了人,被髮配冷宮了啊?」
「你們夠了!」衛遙怒不可遏地站起來,沒想到起得太猛,膝蓋還撞到了桌角—這塊旮旯地兒,本來就不是辦公的地方。
就是這麼一個轉身,餘光恰好瞥到站在三個女生後面的兩個人。儘管如此,她還是撇過臉,緊緊盯著眼前三個外校的女生:「不就是進了證券融資部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所以這就是我們維特利新招來的實習生?這麼不懂規矩?」簡熙年聲音冷冽,不帶一絲感情。
衛遙悄悄地揉了揉自己的膝蓋,不情不願地從喉間溢位一句:「簡律師。」
其他三個女生茫然地轉頭,見簡熙年站在那裡,眼神上挑,表情明顯不悅。
徐芒站在簡熙年身後,適時地咳了咳:「都沒事做嗎,這麼閒在這裡聊天?」
「我們還有事做,就先走了……」蔣夢盈只覺得心裡怦怦直跳,急忙扯著另外兩個從樓梯間跑了下去。
「這些小年輕啊,太沉不住氣……」徐芒嘆了口氣,對衛遙說,「以後簡律師就是你的指導律師,你可要好好跟著簡律師學習啊。」
衛遙跟著虛與委蛇了幾句,心裡生出一種被賣了還要幫著數錢的感覺。如果不是眼前的這個人,她又怎麼會被同期的實習生奚落,現在還要直接在他手底下幹活,估計會被壓榨得慘兮兮。
這裡冷颼颼的,八成是個冷宮。她這個小宮女要是換在以前,估計會被折磨得要多慘有多慘。
看著衛遙一個人魂飛天外,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簡熙年頷首,對徐芒說:「行了,你先上去,我有話和她交代。」
資料室門口就剩下了衛遙和簡熙年。
簡熙年低頭看到桌子上的書,問:「在看《民事訴訟法》?」
衛遙點頭:「沒事做,隨手翻翻。」
她還把「沒事做」三個字咬得很重。
「哪一年修訂的?」
「啊?」
簡熙年複述了一遍:「《民事訴訟法》哪一年修訂?」
衛遙沒料到簡熙年突然考她,但還是老實回答:「2017年6月27日。」
「還記得第三十五條的內容嗎?」
「兩個以上人民法院都有管轄權的訴訟,原告可以向其中一個人民法院起訴……」衛遙望望天,想了一會兒,把後半截也背了出來。
「行了。」簡熙年揉揉額頭,「說起來你還算是我師妹,好好幹,別說出去丟了母校的面子。」
眼看著簡熙年拔腿要走,衛遙難以置信地問:「什麼意思?」
她不是把他的問題回答出來了嗎,他還想怎麼樣?
「哦,對了。」簡熙年指了指資料室的另一面,「我剛摸了下,那邊的書都有灰塵了,你沒事做的話就去打掃一下。」
b3/b
「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衛遙吭哧吭哧地提了一桶水,擰乾抹布。
苦力活不是那麼好乾的,西裝的外套老早就被搭在凳子上,高跟鞋也放置到一邊,衛遙赤腳踩在地磚上,把其中一面書架裡裡外外都給擦了個乾淨透亮。
本以為這地方沒什麼人來,誰想簡熙年會去而復返。
作者「顧蘇」的其他小說
《寵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