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關關,到我右邊來

政府救援得力,綏陽這場山洪很快就得到了妥善處理。晚上,沈關關在新聞裡看到說全部被困群眾都已被解救無一人死亡時,忍不住抱著父親喜極而泣。

何之州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她想要立刻奔去綏陽,卻被告知山洪沖垮了通往部分受災山村的道路,其中就包括豐村。在父親的勸慰下,沈關關只好按捺住焦躁,靜靜等候訊息。

第三天,她終於接到何之州的電話。何之州是用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他的聲音很疲憊,有些沙啞,但在沈關關的耳朵裡卻如同天籟。

他說,自己找到了安寧,兩個人都沒有事,讓她放心,等路修好了他們就立刻回遵義,至於他的手機,在去豐村的公交車上被扒手偷走了。

沈關關又哭又笑:「那你到豐村後為什麼不借手機給我打電話報平安?」

電話那頭,何之州輕輕笑:「那時候還沒說服丈母孃和我一起回去,不敢貿然請功……原本是想直接帶人回去給你個驚喜的,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驚喜驚喜,結果到最後只剩個驚!

三天後,何之州終於帶著安寧回到遵義。

一見到他,沈關關就愣住了。

他坐在輪椅上,右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繃帶,還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歪著頭朝她笑。

沈關關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她朝他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右腿:「疼嗎?」

何之州微微一笑:「沒什麼。」

確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受了點傷,醫生說沒什麼大礙,休養個把月也就好了。

沈關關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跪在地上,面朝著安寧:「媽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也曾經對他失望過。但是我想告訴您的是,即使在我對他完全絕望的那幾年裡,後半生,我沒敢想再和他在一起,但也沒有想過和別人。」

她的眼裡噙著淚,表情倔強,一如小時候那個賴在玩具店抱著心愛的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姑娘,安寧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她的聲音才悠悠地傳過來:「那你們,還要不要補辦婚禮啊?」

三天後,何之州和沈關關登上了回上海的飛機。

沈釗安寧老兩口則繼續留在貴州,打算遊玩一陣子,在這塊他們奉獻過青春的土地上來一場夕陽之旅。沈關關原本擔心他們兩個身體都不好,想要留下來陪他們,卻被他們聯手轟跑。

飛機上,看著沈關關翹起的嘴巴和老大不高興的臉,何之州逗她:「人家是幾度夕陽紅,你掛在天上算哪顆鹹蛋黃啊,有我陪你還不夠嗎?」

沈關關撲他身上掐他臉:「你才是鹹蛋黃!我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

到了上海,一下飛機回到家,何之州就問她:「你護照放哪裡了?快找出來,我們去一趟德國領事館。」

沈關關傻傻地問:「去領事館幹什麼?」

何之州鄙視地看她一眼:「還用問!去辦簽證啊。」

排在等候隊伍裡,沈關關感慨萬千:「上次來這兒還是六年前,我自己單獨一個人。」

是呀,六年前,她終於申請到去德國友誼學校交換留學的資格,那時何之州早已身在德國,她一個人來領事館辦簽證,大冬天的也不覺得冷,排在長長的隊伍裡也不覺得煩,想起何之州她的心裡就暖烘烘的,前面每少一個人她就覺得自己又離何之州近了一點,誰跟她搭話她都恨不得把自己和何之州的故事從頭開始講起……

後來她成功申請到留學簽證去了德國,在德國和何之州一起度過了難忘的一年,再後來她因病回國,再後來何之州棄她而去返回德國……德國曾經是她心裡的一道傷疤,讓她以為自己今生今世,哪怕遊遍全世界都不會再踏上那個曾留下她無數歡笑聲的國度。

而今天,她卻和何之州一起站在這裡,等待一張簽證,他帶她重回故地,重溫曾經那笑容燦爛的歲月。

八月底,時隔五年,沈關關再次來到德國。

他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每天晚上瞎混,清晨睡到自然醒,然後一起挽著手去校園裡亂逛,這是他們一起待過一年的地方,處處都能找到關於那一年的回憶。

在柏林待了幾天,他們去了慕尼黑,在那裡他們曾經吵過一架,因為這一次吵架沈關關離家出走,還認識了後來的相親物件向徵,坐在當初沈關關醉過酒的酒吧裡,何之州突然問:「你那個前相親物件向徵現在怎麼樣了?」

他把「前」字咬得特別重,一副耿耿於懷的模樣,沈關關懶得搭理他,直接抄起一瓶啤酒往他嘴裡灌。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又去了漢堡、科隆、不萊梅……世事真是奇妙,當年第一次來德國前,關於和何之州的德國留學生活,她暢想過很多,其中一條就是和何之州到處遊玩,但那時何之州沉於學業,別說去別的城市遊玩了,就連過新年都不肯陪她去就在本市的勃蘭登堡看煙火表演。

當年就已渴望的旅程,現在才終於得以實現。

旅程結束,他們又回到柏林,準備從柏林乘飛機回上海。

回上海前,何之州帶她去了埋葬房東太太的公墓。

在公墓前,他對沈關關講了房東太太的故事:「獨自在德國的那幾年,一直是房東太太照料我,我在心裡把她當母親一樣看待,答應她等哪天和你和好了,就帶你來看她。她對我真的很好,去世前還在對我說,‘你真幸運,生活在沒有牆的太平盛世,不要辜負了自己的好運氣和那個愛你的人。’」

沈關關緊緊地依偎著他,喃喃道:「什麼時代沒有牆呢,有形的,無形的,眼前的,心裡的……」

是啊,亂世有牆,盛世亦有牆,亂世的牆有實體,在人眼前,盛世的牆很縹緲,在人心上。他們原本可能也像房東太太和她的丈夫那樣,天各一方獨自終老,但幸運的是他們都還有再次碰壁的勇氣,拆除了築在心裡的那堵牆。

從墓園出來,何之州緊緊攥住沈關關的手:「還有一個地方,我想帶你去。」

他牽著她的手在柏林六月的金色夕陽下飛跑,一直跑到一座公寓樓前才停下來:「房東太太的家就在這裡,五年前我回到柏林後,就一直住在這裡。」

房東太太在世上已無親人,她去世後把這間公寓饋贈給了何之州,現在何之州是它的主人。

何之州牽著沈關關的手上樓,用鑰匙開啟門,推門進去,拉著她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

撳亮壁燈,這屋子顯現出它的形貌來,它仍舊保持著何之州住在這裡時的模樣,如同任何一個用功的男學生的房間,這房間傢俱很少很簡潔,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以及一個裝滿了大部頭專業書籍的書架。

沈關關的視線被書桌吸引,她朝著書桌走過去,然後她看清楚了掛在靠書桌那面牆上的東西。

那是一張鐵網格,上面用夾子夾著許多張照片……許多張她的照片。

她一張張看過去,這些照片年份跨度很大,從她的少女時代起,初中的她、高中的她、大學時的她、在德國留學時的她……有些照片連她都忘記了是在怎樣一種情境下被拍攝的,卻掛在何之州的書桌前,清清楚楚地展示著一個少女的成長軌跡。

何之州從後面擁住她:「獨自在德國的那三年,這些照片就是我的精神支柱,每當我疲倦不堪時抬眼就會看到你,就會想到還有一個人在等我回去……」

沈關關打斷他的話,故意說:「你憑什麼覺得我在等你?你有派人監視我嗎?」

何之州搖搖頭:「沒有,那些年我根本不敢聽從國內傳來的訊息。我怕聽到你和別人在一起了,也怕聽到你還是孤零零一個人,假如你和別人在一起了我會很難過,假如你還是一個人,我又覺得很愧疚。無論什麼訊息都會讓我輾轉反側,所以我乾脆就拒絕聽到關於你的訊息。每天看著你的照片一邊拼命苦讀,一邊又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自我安慰……」

沈關關問他:「你是怎麼想到要回國的?覺得自己已經功成名就了嗎?」

何之州苦笑著搖搖頭:「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談什麼功成名就。其實本來離開時,我想的確實是等到名利雙收那天踏著七彩祥雲榮歸故里去娶你。可是有一天,當我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間就明白了,阻礙我們的不是懸殊的財富,而是我的自卑。什麼算功成名就呢,或許終我一生都無法獲得沈叔叔那樣的成功,難道我就要以此為藉口,浪費你的青春,蹉跎自己的歲月?」

沈關關咬他一口:「我才不會為你浪費青春呢!」

她的眼眶溼潤,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依稀還是當年初見時的模樣。

回到上海時已近九月,天氣逐漸涼爽下來,正是秋遊好時節。

春天的那一場宣傳做得很是成功,不僅洗刷了汙名,還給「鵲橋仙」帶來了大量新會員,婚禮預訂一直排到明年夏天。見老闆回來,同事們嚷嚷著老闆做人不厚道,把這麼多工作推給員工們做自己卻跑到國外度蜜月。汗顏羞赧之下,沈關關決定先在工作日搞一場團建,帶「鵲橋仙」的員工們一起去放鬆個兩天,並且承諾國慶節後會組織一場集體日韓遊。

聽聞「鵲橋仙」要搞團建,陸嘉許、leslie、焦大、溫小白、林覓幾個自然也不甘寂寞,到了團建那天,連11棟的老周都不知道從誰那兒聽聞了訊息,涎著臉蹭上來,手裡還抱著一箱子桌遊工具:「關關姐,您就當我是個贊助商吧!」

大巴車拉著一車人浩浩蕩蕩地朝目的地駛去。

有日韓遊這個承諾保底,這次團建他們去的其實不過是上海郊區的一座度假公園,這座度假公園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佔地頗廣,平時除了接納來團建、拓展的企業和暑期夏令營,還是上海許多高中的軍訓場所。

之所以選這裡,沈關關是有私心的。

她的私心在於,當年何之州高中軍訓就在這裡。

那一年何之州在這兒軍訓,她偷偷跑來看他軍訓,他穿著迷彩服,被教官挑中出列做正步示範,線條明朗的少年有力地踢著正步,挽起袖子暴露在外的小臂的輪廓被陽光鑲上一道金邊,那樣青春飛揚,那樣恣意好看……

又是一年軍訓時,沈關關挽著何之州的手從軍訓隊伍前走過,看著那群稚嫩如春芽的孩子們,沈關關搖頭嘆息:「哎,不行啊,真是不行。」